《天台的最后一夜》园子秋

2、失重 非

　　我在小时候有在游乐场玩过跳楼机的项目。还没搭乘时并没有觉得有多吓人，排队时听到前人的尖叫声也会觉得有趣。但直到亲自体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失重的滋味。

　　跳楼机缓缓上升，两眼望着逐渐远离的地面，望着逐渐缩小的人群，生出一种逃离的感觉。我对接下来的下坠既兴奋又恐惧。

　　到达最高点，跳楼机总会短暂地停顿几秒，给玩家们心理建设的时间。

　　这个时刻是最难熬的时刻。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宛如凌迟，不如立即给个痛快。

　　我宁愿不要这个停顿。

　　开始下坠。
　　首先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我知道这完全是人的本能，但真的加重我的不适感。其次是下坠时的无力感，我无法叫喊，只能闭紧双眼，咬紧牙关，握紧扶手，绷紧身体，妄想增加对重力的掌控。

　　接踵而来的是不断重复的上升下落。不断重复着无法暂停的折磨。

　　我再也不愿体验这类刺激磨人的项目。

　　所以，我也从没想过我会选择用跳楼的方式结束我的生命。

　　我竟然如此不加思索。

　　坠落的那几秒钟，我想到了很多。

　　我首先回想起的，竟然是我曾经养过的那只小狗。

　　它来我们家是因为我父亲同事家的大狗生了一窝小狗，小狗急需收养。出于人情，我们家领养了它。

　　它刚来时小小的，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它很亲我，我很喜欢它，它也需要我。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母亲和我说小狗走丢了，她找了一下午也没有找到。我不相信。我留不住他。我点头应好，回到房间，继续完成没完成的课业。

　　我接下来想到的是我的父母。我想到了我们一家有过的幸福回忆，还有不愉快的回忆。

　　我与我父母的关系虽然没有特别恶劣，但也做不到无话不谈。对话通常是一问一答，避重就轻。他们当我是小孩，我当他们是长辈，我接受着他们的规划。我们不是朋友。

　　我觉得他们应该对我是有无私的爱的，但他们好像没告诉过我。
　　他们养育了我20年，我却没有能力给予他们应有的回报，我愧对他们的付出与期待。我能预见他们的震惊、愤怒还有痛苦。他们会为我哭吧，也会为自己哭一哭。

　　我想到一些遗憾，我还没有真正谈过一场恋爱，还没有游览完这个陌生的城市，也没有和曾在意我的人好好告别。

　　我还在心里默念了好多句对不起。
　　我知道我这么一跳会给很多人添麻烦。会给父母添麻烦，他们应该会不远千里从家乡赶到学校来为我处理后事；会给学校添麻烦，学生跳楼对学校而言总归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会给警察医院方面添麻烦，为我浪费不必要的社会资源；还会给同学们添麻烦，虽然在这个学校里认识我的人不多，但希望他们不要因我而害怕。

　　到底了，剧痛袭来。

　　我无法动弹，眼眶湿润而模糊。

　　好像把那只猫惊醒了。我很庆幸，它是第一个发现我的生物。

　　很快，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