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遇见你》坞篱

9、以身相许

　　肖雄说完这句话，突然定住了。今天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冷静，话赶话竟然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他本来想立刻否认的，但说完那句话后的第一反应出卖了自己。而且当他看到小麦脸上那非常有层次感的表情，以及最后那微微点了一下的头，他知道，想否认已经晚了——她已经得出了结论。现在再说不是，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请你不要告诉我妈，她知道了会受不了的。”肖雄死心了，既然她已经知道了，那就想想如何善后吧。

　　“我不说，我谁也不说。”小麦赶紧摆摆手，然后捂住自己的嘴。

　　看样子他是ＧＡＹ的这件事，实实在在吓到了这个小丫头。

　　“谢谢。那我先走了。”肖雄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逃离这个地方。他起身两步并作一步，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口。

　　在路上快步走着的肖雄，脑子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想不明白向来冷静的自己，今天下午这是怎么了。先是帮一个只见过两次面，而且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的小丫头解围——其实他根本就不用那样做的，光天化日之下，店里那么多人，那个男人能把她怎么样呢？他当时为什么没想到这点呢？逞什么英雄啊？而且，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自己是ＧＡＹ这件事说出来啊？！如果她告诉她妈，那自己的妈妈知道这件事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可是她答应不说了，应该不会说吧？看她不像是不守信用的人．．．应该能相信她吧．．．

　　肖雄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吓了一跳，转身顺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向上看去，是小麦？

　　现在肖雄已经有些害怕这个女孩了。他发现只要遇到这个“不可控”的小丫头，他自己也会“失控”。

　　小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你刚才．．．刚才说的话．．．是．．．是真的吗？”

　　肖雄仰头看着天，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是故意来气我的么？非得听我再说一遍才满意？我还不能刺激她，万一她告诉她妈我就完了。”

　　“是真的，我是ＧＡＹ，行了吧？”肖雄转身想走，小麦却又抓住了他。

　　“不是这句。”小麦这回干脆不撒手了，“结婚，你说你能跟我结婚那句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咱俩结婚吧！”

　　面前的女孩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肖雄突然觉得这个平凡的春日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无比地晃眼，让他感觉整个世界有些不真实——这可以说是他人生中最魔幻的一天了，他先是一反常态地多管闲事，接着又莫名其妙地主动出柜，接着，不过十几分钟之后，他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求婚了？？？

　　“你疯了吗？我是ＧＡＹ！”他故意把ＧＡＹ这个词咬的很重。

　　“我知道。我找的就是ＧＡＹ。”小麦一脸真挚。

　　“我知道你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了，我道歉。”

　　“我说真的。我、要、跟、你、结、婚！”小麦一字一顿地说道。

　　肖雄愣在原地，这次他是真的懵了。

　　小麦低头看了一眼肖雄手上拿着的手机，一把抢了过去，在肖雄眼前晃了晃，“开锁。”

　　肖雄不明所以，却像着了魔似的乖乖地伸手过去，解开了密码。

　　“这是我微信，还有我手机号。”小麦一边用肖雄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一边说道，“我知道有点突然，我给你时间想一下，我相信你会答应的。”

　　说完把手机还给肖雄，“那我先走了！想好了，联系我～”

　　肖雄看了一眼随着左右摇摆的马尾辫渐渐湮没在人群中的小麦，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上那个新的联系人‘邱夕’，心里默默地说道：“疯了的那个人，是我．．．”

　　“嘿，嘿，我说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承瑾在肖雄眼前挥了几下手。

　　肖雄这才回过神来，“没，没想什么。”

　　看着面露尴尬的肖雄，承瑾坏笑着，“还真是在回忆自己英雄救美的事呢啊？哈哈！”

　　认识了十多年，肖雄早就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揶揄，所以没有反驳。

　　“你那时为什么劝我和邱夕结婚？”肖雄突然问道。

　　“你知道这些年我看到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吗？”承瑾突然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脸。

　　肖雄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四个字，行尸走肉。自从你来了Ｂ市，６年多了吧？我就没怎么见你笑过，就连重要的项目被对手公司抢走，我都没见你生气。你好像对世上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除了我，你私下几乎不和任何人交往。公司、家、健身房，三点一线。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那时是不是不该劝你来Ｂ市，如果你还在Ｓ市，会不会过的更开心一些？”

　　“都是过去的事了，说那些干什么。”肖雄不以为然。

　　“可是你知道那天晚上你来找我的时候，我看到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吗？”承瑾又问道。

　　“什么样子的？”

　　“一个有温度的人。你给我讲你和她之间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会生气，会无奈。当你说到她提出跟你结婚的时候，虽然你嘴上说着她是不是疯了，但我却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还‘隐隐的期待’，呵．．．”肖雄嘲笑了一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文采啊，你干脆别当大学老师了，去写言情小说吧，肯定大火。”

　　“那哪儿行啊，我得给别的作家留条活路啊！哈哈．．．”承瑾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认识这么多年，他知道肖雄是在对这个话题喊停。

　　而肖雄虽然嘴上没承认，但他心里知道，承瑾又一次说对了。

　　莫名其妙地就遇见了她。

　　那时在高铁站的站台上正走得好好的他差点被腰上突然传来的力道拽倒。

　　当他低下头顺着紧紧抱住自己的一双白皙的小手回过头，看到一个女孩跪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位表情微妙的白发老妇时，便下意识地竖起了自我保护的尖刺。于是在小麦向他寻求帮助时，他能想到的也只有‘碰瓷’和‘诈骗’这种单词。不敢随意相信别人的他选择了冷漠转身。直到后来看到小麦帮助老奶奶找座位、放行李，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她，那时他的心里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些羞愧。

　　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女孩，却在不过十分钟之后又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就算是不相信缘分的他，也开始思考自己跟这个女孩为什么会在这短短十几分钟内就有这么多交集。内心想要向她道歉，可最终却欺负了她一路。

　　不是故意想要为难她。

　　年前这段时间他一直十分忙碌，没有一天在零点前回过家，出发前一天更是加班到凌晨两点，身体几乎到达了极限。再加上时隔二十一年，即将重回小时候生活过的故乡，回到那个既充满美好回忆又让他无比憎恶的地方，让本就因为疲惫而敏感的神经变得越发敏感。

　　被他这样欺负，这个女孩却全都忍了下来，这让他更加内疚。已经走到车门处等候下车的他看到小麦吃力地想要把行李箱拽下来，从不多管闲事的他竟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帮小麦把行李箱放在了地上。眼角余光看到小麦吃惊的眼神，透过耳机内音乐声隐约听到她说的‘谢谢’，竟让他落荒而逃——这个傻女孩难道忘了刚才被他为难的事了吗？

　　没想到会再见到她。

　　妈妈以他已经二十年没回来给爸爸扫墓为借口，把他骗了回来，直到相亲的前一天才告诉他。知子莫若母，妈妈知道虽然之前给他安排的相亲他都去了，但这次的对象是爸妈同事的女儿，他肯定会拒绝，于是便用“聚会”的方式让他无路可退。他不知道要跟他相亲的人是谁，反正不论是谁都不可能有结果，所以他干脆就没问过他妈妈。

　　那天他走到饭店门口时，一眼认出了在跟朋友打电话的邱爸爸，他在火车站前广场上见过他。当时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Ｈ城冰冷的空气，想以此来平复烦躁的心情的他却在嘈杂的人声中一下分辨出了小麦的声音。他寻声望去，看到小麦和邱爸爸亲密地挽着胳膊向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那时小麦正撒娇般地对邱爸爸吐槽她在火车上的遭遇的‘恶劣男’，却没成想他这个‘恶劣男’正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也许是有爸爸撑腰，小麦竟在一瞬的慌张过后转过头，在邱爸爸视线之外的地方对他吐了吐舌头，甚至故意提高音量继续说着他的坏话。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小丫头，竟调皮地当着他面说他坏话，不用想也知道她的父母给了她多大的安全感。也许是羡慕？他竟忍不住对这位慈爱的父亲多看了两眼，无意间记住了邱爸爸的长相。

　　他听到邱爸爸对着电话说自己在陪女儿相亲时就猜了个大概，所以见到小麦并没有感到惊讶。

　　后来相亲时得知她是因为跟别人换座位才坐到他旁边，他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个女孩的热心肠。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小麦就像是一株向阳花，热烈而灿烂，自己却像是涵洞里不见天日的一块顽石，浑身长满了阴郁的青苔。

　　她的生活里应该没有阴霾吧？如果在她的周围，是不是多多少少也能受到些阳光的关照？

　　自从爸爸去世后，为了能让妈妈开心，他一直努力在她面前维持着“好孩子好儿子”的形象，所以当小麦威胁说要告诉长辈他在高铁站的所作所为时，他竟慌不择言地反击了她。看到她生气的表情时他竟从中获得了莫名的愉悦感，为了多看一下那个表情，他居然还故意逗她说娶她也不错。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但他认为一定是他跟邱爸爸喝的那杯白酒上了头。

　　看到妈妈那么喜欢小麦，他不是没想过如果能把这个善良的女孩留在身边，只是陪在他身边，会不会他的生活里也能照进一些阳光呢？

　　但是就凭他？怎么能？

　　所以当妈妈建议他跟小麦结婚时，当小麦提出要跟他结婚时，当承瑾劝说他跟小麦结婚时，他其实也偷偷地在心里描绘了一下有可能出现的美好未来。

　　他期待了。于是不顾良心的谴责，跟小麦结了婚。

　　可是真的结了婚，他却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