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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村稚子 母亲生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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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州城偏僻的乡下,农田一块挨着一块,春天里,绿油油的禾苗挺直了腰杆儿,让人见之心喜。可惜,江团并不觉得欢喜,盎然的春意并不能减轻他对前途的担忧。
江团今年只有16岁,仍旧是需要人疼爱的年龄,却已经失去了他最爱的母亲,不得不一个人背上行囊,离开家,去到遥远的,他也不知道究竟在哪个方向的东京。他要去寻找他的父亲。
16年了,母亲从未同他谈论过父亲,每次他问到父亲时,母亲也总是默然无语。母亲不说就算了,他就当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对他极好,母亲温柔的抚慰让他得到了足够了亲情。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但是,去年冬天,母亲病倒了,本以为三五日就会好,谁知拖延了好几个月半点不见好的迹象。家里的钱也花光了,房子和田地都典卖出去了。银钱水一般花出去,药大碗大碗的喝下去,但母亲的病一点也不见好转。终于家里再也拿不出钱来买药。孝顺的江团急得团团转,甚至要卖身为奴,给母亲治病。但是他的母亲严词阻止了江团疯狂的行为。
母亲去世那天晚上的情形,江团记得非常清楚。窗外淅淅沥沥地落着小雨,房间里黑布隆冬。药罐子倾倒在地上,里面还有药渣子。那已经是几天前的药渣子了。母亲的药已经断了好几天了,从断药那天开始,母亲的身体就越来越差,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江团明白母亲要去了,他恐慌地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如果能够治好母亲,江团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母亲说她好不了,吃再多的药也不过是拖日子。母亲不愿意为了自己多活几天就让儿子卖身为奴,以死相逼才制止了儿子疯狂的行动。
江团坐在母亲身前,愣愣地看着母亲。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母亲久病不起,早已经形容枯槁。她的眼窝已经深陷,脸颊已经瘦削下去。她的呼吸有些困难,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一般。
江团的眼眶又湿润了。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她一手拉拔他长大。当别人家的孩子已经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母亲在教他读书写字。她总说他将来会有出息,不会在偏僻的乡村终老一生。他体谅母亲的辛劳,总是很努力地读书,但他的母亲总觉得他做得还不够好,虽不会苛责他,但紧锁的眉头难有舒张的时候,于是他只能更加努力。
半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醒过来了。她的眼神比几天前亮了一些,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也能说一些话了。江团的泪水止不住划出眼眶,滴落在母亲的面颊上。母亲的眼神仍旧是那么温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样子生生世世地刻在脑海里。江团明白了什么,哭得更厉害了。
“团儿,你不要哭。”难得母亲能开口说话,虽然声音很低。“让娘亲再好好看看你。娘亲就要走了,留下你一个人,让我怎么放得下心。”母亲的眼睛里也溢出了泪水。
“娘!”江团大喊了一声,放声痛哭起来。
母亲安慰了好一会江团才止住了哭泣,她要趁着最后一刻的清醒,把最重要的事情交代了,否则她死不瞑目。
“团儿,娘亲走了以后,你去东京城里。去那里读书,去考科举。”
江团想问为什么,但母亲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娘亲已经找了在东京城的故人,你去投靠他,他会给你安排好一切的。衣柜里有个行囊,里面准备好了你出行的一切物品。团儿,你一定要去考科举,要高中。等你高中了你就知道你父亲是谁了。”
“父亲?父亲还在吗?”江团震惊了。
“傻孩子,你的父亲当然还在。娘亲要走了,你去找他吧。娘亲不愿意看你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上,他会替娘亲继续爱你。”
“那我的父亲究竟是谁?”江团追问道,他心潮澎湃,原本以为已经去世的父亲竟然还在世上。母亲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父亲是谁呢?
“等你科考高中了你就会知道他是谁。”这就是母亲留给江团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话,母亲就呼吸急促,再也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她叮嘱了一些生活琐事,带着对心爱儿子的不放心,在焦虑与悲伤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江团哀哀切切地哭了好几天,其间他把母亲安葬了。房子早已卖给同村的大叔,大叔心地善良才让他们母子又住了一段时间。如今母亲已经去了,再继续住就不合适了。江团尽快收拾好了一切,背上母亲准备的行囊就出发了。
不能在母亲陵前给母亲守孝,江团很伤心,母亲临终前殷切叮嘱催促着江团尽快上路。但江团毕竟是个孝顺的孩子,他给自己准备了麻衣穿在里面,饮食上面也尽量清淡,起居也尽量简单。未来的三年里不论他在哪里,该守的孝道他都会一一遵守,以尽哀思。
母亲给他准备的行囊中有有三双鞋子、两套衣服和杂物若干,都是母亲亲手准备的,还有一封信,信中详细地写明了接下来江团要做得事情。母亲的字娟秀清雅,看着熟悉的字,江团又忍不住哭了一场。哭过之后他细细地读了信,母亲给他留了许多盘缠,足够他走到东京之用。从家乡到东京的路途也给他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按照母亲的指引,一步步往下走就能到达东京。细致的安排透露出母亲的担忧,江团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虽然他还很小,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但他相信自己能够照顾好自己,不会辜负母亲的殷切盼望。
江团来到了荣州城。荣州城是大雍国的西部重镇,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境内良田千亩,商业繁荣,人口繁多。江团从未进过城,见了繁华市井略感惊奇,他紧了紧身上的行囊,向路上的行人打听着长风车行如何去。等好不容易找到车行,已经到晌午了。江团简单了吃了些馒头,喝了点水,便走进了长风车行。母亲在信中指引他来长风车行,也不知长年在乡下的母亲如何了解长风车行的。
长风车行的内堂很大,建筑辉煌。江团说明了来意,很快从后堂转出来一个中年老者,身材微胖,个头偏高,面容严肃。老者打量了江团一阵子,无甚表情,随即招来一个底下人招呼江团。
长风车行每半旬有车队前往东京,先走水路,再转陆路,前后要花二十天左右。现在正是初七,月初的车队已经出发,月中的车队还在修整,就将江团安排在车行内的小院中住下,等待十六再出发。
一应事情都交给了车行的伙计,江团很快到了小院中暂住。江团从小也帮母亲做些家务,自己贴身的活计也都自己在做,不一会儿就把自己安顿好了。等到月上梢头,江团用过饭正在床边温习书本。科考用的几本书母亲已经全给他讲解过了,现在只需要把书拿出来温习,写一些感想就可以了。
江团正读得认真,忽听得窗外有响动,抬头一看,却见下午的中年老者正站在院里一棵花树下,一眼不错的盯着自己看。江团有些害怕又有些奇怪,不知这老者是何意思。
中年老者见自己被发现了,索性走进屋来,微笑道:“公子见谅,在下扬风,乃是长风车队的东家。只因公子与在下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故而驻足久观。”
江团连忙起身还礼。他虽年幼未见过世面,与人交流的少,但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母亲自小就教导他,现在依样施行虽生疏倒也不错分毫。
扬风一边与江团说话,一边观察他的言行举止,虽是粗布麻衣,隐隐有大家公子的风范。眼前仿佛出现了林家长女林婉儿的仪态形貌。当年林婉儿一夜之间名满京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吐清雅,风姿绰约,多少豪门公子见之忘形,争相示好想迎娶林婉儿为妻。谁知数月之后林婉儿从东京消失,此后再也不曾出现过。当年他与林婉儿也算有些交情,竟也不知道她因何突然没了踪迹。直到数月前,一封书信送至车行,寥寥数语便勾起了他的情思,落款处“婉儿妹妹”四个字更是令他动容。十七年了,没成想还能再见到故人。可惜,信的内容却让他伤感。原来她自知命不久矣,托他照顾她的儿子,并送他至东京城。她竟然已嫁作他人妇,还已育有一子!如今她的儿子就在眼前,如竹如兰,君子端方,更难得一双眼眸清澈如水,晶莹剔透,一看就是天真无邪的孩子。
扬风满肚子的疑问,他想知道江团的父亲是谁,还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事情,可惜江团一无所知。虽然什么也没问出来,但扬风喜欢知书达理的江团,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等扬风走了,江团继续看了会儿书就睡下了。出门第一天得到了母亲故旧的照顾,让江团忐忑的心稍微安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