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柒南屿》秦稚

1、第一章 楔子 离别的开端

　　“为什么，想到北方来？”他低下头，瞧着她半阖的眼睑，神色耐心而缱绻。“有两种说法，想听哪种？”她俏皮地竖起两根手指，仰头瞧着他，又不待他回答，自顾自地往前蹦几步，转过身来，笑吟吟地说：“我有个好朋友，我觉得她的理由挺好，想讲给你听。她说啊，虽然出生在南方，可宿命里总觉得北方冥冥中对自己有一种家的感觉。‘我势必要回到北方去，就像势必要回家一样自然’。”“另一个呢？”他往前几步，把这个几步便蹦得老远的小姑娘揽到自己身侧，顺手替她扶了扶歪到一旁的书包。“想听我的？”小姑娘嘻嘻哈哈地笑，丝毫不肯领情似的推开他的手，书包啪嗒啪嗒地在主人身侧蹦跳。“嘁，才不告诉你！”
　　荀南屿修长的手指压在厚厚的一沓实验报告上，想着混杂在实验报告里那张素色信纸上未写完的话：在南方的时候，想到北方去，有结冰的湖，冷冽的雾凇，被风霜迷蒙了眼的矮种马，还有你；可在北方的时候，总想起生我养我的故乡，热腾腾的市集，下不停的梅雨季，就想缩到你的怀里去，借你的手端起一杯热茶，思念就在这暖意里，一点一点地消散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可写这些温软情话的主人尚且毫不知情地站在他面前，带着比窗外寒风更凌冽的冷气，抿着嘴，死死地盯着他。
　　“小姑娘。”荀南屿伸手，想把这个刚冒着小雪匆匆赶来的小女孩揽进怀里，暖暖她因寒冷而僵硬的身子。“叫戚柒！”小姑娘一把拍开他的手，危险地半眯起眼，猫儿似的盯着他。“好，戚柒。”不自觉宠溺的语气，倒像是在包容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荀，南，屿，”戚柒退几步，搓了搓自己完全冻青的手，脸上忽而扬起了个明艳的笑，“好，荀大研究员能耐，研究所少了您可就转不了了，整一周通宵，每次间隔休息十分钟，您咋还没猝死了呢？”“戚柒。”这次是有点无奈的语气，瞧着荀南屿欲言又止的神色，戚柒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自家先生再一次不仅没有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甚至正在绞尽脑汁地寻求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让自己感觉到他这次行为的必要性和不得已。“不，不用费心跟我解释，我懂，您能耐。”伏在暗处的矛盾点又一次爆发，戚柒耸耸肩，嘻嘻哈哈地笑，“行吧，您继续吧，我不打扰您拯救世界了啊，再见嘞。”说着，冷漠而礼节式的一颔首，转身便离开了研究所。
　　荀南屿点在实验报告上的手指一僵，不知所措地虚握了一把空气。小姑娘生气了。荀南屿百分之一百地确定，可实验马上就能出结果了，只用三天，再三天，他可以赶一点，同步把论文大纲和摘要定下来，英文翻译要不了多久，三天后他就去陪自家的小姑娘，到时候，她怎么生气都没关系的。他可以给她煮茶，捂热她最喜欢的小毛毯，然后抱着她，任她故意用那老成的语气来教训他。稍微等一下，应该，没关系吧？想要不顾一切追上去的欲望被理智死死压住，而后，一点一点在空气中消逝。
　　戚柒搓着冰冷的手，慢腾腾地走在林间小径上，呼吸间，好像还有荀南屿实验室里那股子金属和铁锈的味道。我没有干涉他做决定的权利，戚柒无意识地掰着手指，想，可我又担心他，想借着他纵容我就故意发脾气，当然，如我所料的没什么成效。而且，不能再去打扰他了。同为科研狗的戚柒回想起实验室里紧绷的气氛和荀南屿桌上的实验报告，大致也知道实验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这不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嘛，戚柒垂头丧气地蹲在明希湖边，暗戳戳地在地上画着圈圈。
　　于是刚拿到项目申请批复，浑身嘟噜嘟噜不停渗着喜气的莫予诺就在回公寓的路上捡到了一只纠结到憔悴的兔子。“想不到办法就别想了！”莫予诺大力地拍拍兔子头，用她那母胎单身的黄金直女脑回路思索一番后，说道，“这样吧，我多报一个名额，你跟我一起做这个研究项目吧。”果不其然，听见有研究项目可以蹭的小兔子一下子抖擞精神，方才还心疼得不得了的荀南屿已经不知道被她丢到了哪个旮旯里去，一个熊抱住自己亲爱的室友，戚柒眼神亮晶晶地问：“什么项目，什么项目？跟我的专业有关吗？”“无关！天文望远镜方面的，你爱来不来！戚柒你给我从我身上滚下去！！啊啊啊啊啊啊！！”
　　在黏人方面，戚柒若是第一，那便一骑绝尘，甩身后大军十万八千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狗皮膏药般贴在自己身上的兔子给扒拉下去的莫予诺已经筋疲力尽地摊在合租公寓的懒人沙发上，彻底是个废人了。反观戚柒那个兔子，哪儿还有一点儿蔫头巴脑的样子，早已兴冲冲地借着自己的账号权限开始收集资料了。莫予诺有理由怀疑，她好心帮了个忙的结果，可能是把最终论文的第一作者都让出去。“小兔崽子，给我留条底裤啊，这是你爸爸我的实验项目啊啊啊啊啊！”中气十足地嚎完最后一句，莫予诺绝望地看着已经兴致高昂地陷入思索的戚柒，卑微地缩在沙发角落里，暗戳戳地嘟囔：“算了，算了，第一作者的位置我可以让，第二作者我得占一个，嗯，戚柒你个小兔崽子！哼唧！”
　　三天后，仿佛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荀大研究员顶着蓬乱的鸡窝和浓重的黑眼圈从实验室的恒温房间里一出来，就被凛冽的北风狠狠地啃了一口，瑟缩得越发没了人样。一旁比他好不了多少的陆靖远唯一的精力已经全部放在支撑脚的运动上，只要坚持到家，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甭想把他叫醒。
　　“哪儿去，南屿？”本该在眼角迷迷糊糊晃荡的身影兜了个圈儿，向着反方向走去。陆靖远一激灵，惟恐自己忘了什么未完的实验步骤，强打精神几步追上去。“没，找我家小姑娘去。”荀南屿搓揉着眼角，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疲惫不堪。“嚯，这恋爱谈的。那女孩儿知道你今天结束实验吧，咋不过来？”陆靖远酸溜溜地撇了荀南屿一眼。“来过。”荀南屿耳尖染上一点薄红，“我把她气走了。”“……”陆靖远觉得自己在这里跟他废话，简直是浪费时间。“滚滚滚，赶紧走吧你，难得铁树开花，有姑娘瞎了眼能看上你，你还把人家气走了。”彻底被睡意统治脑海的陆靖远根本不去思考当电灯泡的一丁点儿可能性，颇没有同学情地把荀南屿扔在原地，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向着已经是唯一目标的公寓跑去。
　　荀南屿一边向着戚柒的公寓走，一边打着电话。想着戚柒温温软软的笑，嘴角早已和太阳肩并肩，压都压不住。
　　可荀南屿找不到她了。
　　熟悉的电话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循环重复，公寓没有人，学校没有人，本已疲惫不堪的荀南屿脸上染上层死一般的灰败，寒风喧嚣着灌进他的衣襟，他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冷意。小姑娘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遍寻不见一点踪迹。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素色信纸，磨挲着上面颇为飘然恣意的字体，忽然觉得天地之大，自己渺小得仿佛一只蝼蚁。
　　我连我的小姑娘都找不见了，荀南屿想，我甚至怀疑星辰是否曾落入过我的怀里。或许她生了气，去南方了。她一定在哪座小镇的茶馆里，找了把临街的藤椅，捧着热腾腾的叶儿粑，舒坦了全身筋骨，歪斜在藤椅上，仿佛一只埋在书堆里的老猫，慢慢地钻出来，在细长的日光中，抖落满身的灰尘，舒舒服服地躺在阳光下，心满意足地长叹口气。看着赶场的人们挤挤攘攘地从主街上行过，背着满背篓的米面，皮烧得焦黑的猪肉，手上提溜着叫唤不停的鸡鸭。
　　她只是生气得厉害，不肯见我了。荀南屿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冷眼瞧着自己，发现双手抖得厉害。不，她冷静得要命，绝不可能做这种幼稚的事。一个声音冷漠地说道。你闭嘴。另一个声音，苍白且无力。她也只是个小女孩子而已，闹闹脾气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幼稚的是你，还是那个他躲不开的声音，你甚至踢开她，亲手把她弄丢了。“你闭嘴！”荀南屿大声怒吼着，浑身如筛子般颤抖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寒风，或是别的什么。
　　慢慢的，他站直身体，抚平自己凌乱的衣角，收敛了全部情绪，仿佛一座雕塑，再看不出任何喜怒。他木然地重新开始移动，所有与她有联系的人，所有可能性，他都要一一去确认。戚柒有的时候说他，明明是那么一个聪明得不得了的人，却在人情世故上笨得厉害。出了问题，总是自己折磨自己，像台计算机一般，重复地走完所有的可能，一点儿也不知道找找捷径。
　　如果我丢了，戚柒会怎么做？荀南屿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拨通了陆靖远的电话。“靖远，是我，你认识莫予诺对不对，我有急事找她。”
　　如果有人从明希湖边过，一定会被两只仿佛从博物馆里逃出来般的木乃伊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开始怀疑建在湖旁的那个武器研究院其实应该是生化研究院才对。被人从美梦中打断，气喘吁吁赶来的陆靖远脸黑得同荀南屿如出一辙。“找不到，两个都是。她们各自的导师也说，没有接到任何请假之类的电话。”陆靖远看着面无表情的荀南屿，手悬在半空，半晌，拍了拍荀南屿的后背，换了个轻松愉快的语气，“说不定两个女孩子自己出去玩儿了嘛。你知道你家那个，总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大半夜兴致来了也要跑的人。”但她不会不和我说。荀南屿兀自沉默着，她会给自己留后路，再冲动的决定，也会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再走。要怎样紧急的情况，她们两个人才会不留下任何信息就走掉？
　　荀南屿看着陆靖远，平日里这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无可奈何地摊开手：“算了，南屿，报警吧。”

作者有话说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