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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五章 孤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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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教授走后,我在寮房静下心来,思前想后,教内教外想了一遍,决定向主管部门写一份报告,申请见雪凡一面。我在写信过程中自己充分发挥了在总佛寺学来的行政水平,做到了有情有理、有节有度,还有一点学术水平,比如,见面有利于他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等。我写完又看了一遍,把自己都说服了。自己小激动一下,毕竟很久不涉俗务了。
三周后,上级通知我去主管部门。他们表扬了我,说我识大体,顾大局。也说雪凡比刚出事时老实了许多,平静了许多,但是,因知识文化与宗教信仰的局限,认识反省不够深刻。他们给我讲了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当然,他们也是笑着说的,以便我工作有效。
他们并不直接处理此事。起先叫他去喝茶,让他说一下与几个女人发短信的事,他矢口否认。他们又问挪用公款的事,他回答,只是从左手挪到右手。当我们拿出打印材料,他竟然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是叫她们都删掉了吗?”
“网络时代的新文盲!”官员说,“有个官员不会弄微信,把自己与小三的微信聊天内容发到群里,肉麻的很。”
总结起来,互联网,大数据时代,又产生了一批新的文盲。他们自以为老鼠一样机灵善藏,岂知被天眼看得一清二楚。或者说,又淘汰一批人被信息时代淘汰。
……
舟山群岛以普陀山为主岛,周边有上千个小礁岛,远远超过你我的想象。因为明代不肯去观音的历史传说,屡有灵应,形成了观音菩萨的应化道场,与五台山、峨眉山、九华山形成中国佛教四大菩萨的应化道场。真不知道这是佛菩萨的精心缔造,还是祖师大德们的精妙布局,反正她们象天书一样,无声无息的教化了众生,护佑着中华。
什么叫应化?这还真的要先解释一下。应,就是感应,有求必应。所以,你到四大名山去打听一下,感应故事一定很多。化,是化导,教化。化导教化有缘的人。不过在汉地,你们接触到的都是慈眉善目的佛菩萨,其实不是的,佛菩萨教化众生,会现出各种形象,决不是你在大殿看到的那样。
普陀山的感应事迹中,最近的最有说服力的是国父孙中山先生登岛看到瑞像的日记。五台山最有说服力的是宰相张商英记录的感应事迹。九华山最有故事的是金乔觉。
舟山群岛,像宝贵的美丽无比的项链,挂在神州母亲的胸前。湛蓝湛蓝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海洋养育着这颗珍珠。明代以前,海盗占领了这座荒岛。明代和尚以观音信仰为核心,开始建设普陀山。抗战时期,人民解放军驻扎普陀山。
雪凡法师所在的小岛,是无名小岛,是上百个舟山群岛的一个。它像一片树叶,漂在海面上。它像一粒米,像一粒沙!
我坐在租来的渔船上,漂了近二个小时。“他是蚂蚁吗?”我自问自答,“蚂蚁都不是,一粒沙子上爬不了一个蚂蚁。”我坐在树叶上,漂泊在万顷波涛之上。
我们信仰的宗教,投身的宗教,在人类社会生活的汪洋大海之中,有那么重要吗?我们为什么这么执着,象乌龟一样,恰恰钻入木孔中呢?我们是在追求,还是在逃避?我们是在洗心,还是给心裹上一层油纸?像八月十五的点心一样,祝福他人清明如月,功德圆满,我们自己却往外渗油。面对个个有私的世界,我们在走向觉悟,还是在自我麻醉?
渔船在海上起伏,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海水的绸子,在上下摆动。海鸥在呀呀提醒,你漂在海上。海水溅入口中,苦咸苦涩。海水为什么是苦涩的?是众生生生灭灭的浓汤吗?是众生的血泪吗?面对大海,我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
终于,一个小岛浮出水面,像一块大石头。渔民把船系在小小沙滩的礁石上。前面是一个四合院一样的小庙。有三个人,一个门卫,一个阿姨。这里四处是礁石,只有几株抗风沙的柽柳,一顺儿向北倒着,遍布伤疤。
他在石头垒起的山门口接了我。他黑瘦黑瘦的,与先前判若两人——光头,灰灰的;衣服,灰灰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如果在街上遇到,我会认不出。
我记得电影里的囚徒都是光头、圆领的形象——在《人这种动物》这本书里,作者对剃光头、留胡子的形象有心理学的揭示。他四十多岁的人,长起了胡子,枯黄中夹杂着黑色,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困境催人老,好像背也弓了。
春风得意马蹄轻,倒楣喝水也碜牙。这千八平方米的小岛上,寸草不生,一片灰色。只有这几间小石屋,围成三角形,当然不需要围墙。渔民说,每半月送些供给来岛上。粮食、素菜与淡水,全从大岛上运来。这里是普陀山下属的关房,明代就有人闭关。有和尚发起道心,就可以来住。断断续续,没有断过人。
宁静,无语,尴尬,我先开了口:“一切都好吧?”这真是人间的废话。从金鸾宝座上,跌落到礁石上,还问一切都好吧!
他反而冷静,说:“还行!”
又是一段沉默。我们在院子的石墩上坐下,阿姨给我倒了一杯茶。脸色漆黑的中年汉子,远远地看着我们,一看就是个退役军人。有个渔民蹲在礁石上抽烟。
我说:“我只有二个小时与你会谈,代表大悟寺来看你。你的事对大悟寺与佛教带来了巨大影响,形象彻底被毁坏。所以,我们必须面对,落实并理清事实,给信众一个交待。当然,我来看你政府是同意的。”
他说:“可以!”
我是他受戒的三师七证之一,我在总佛寺时,他还是沙弥。在他面前,我有心理优势,符合宗教伦理。宗教伦理不仅仅是三皈五戒,还有僧龄、戒腊、法脉。他比我晚一辈。他把所有有学历有能力的人,以犯戒为借口排挤走,开通升座的绿色通道。而没有挤兑我的原因有二个:一是他知道我公开表示不当方丈;二是老方丈老会长那一辈,没有剩下几个了,我算资历老的。整我意义不大,但损失不小。至少名声不好。
人撒谎撒多了,有时候自己也信了。手段再高明,用心再阴,时间长了就会露馅。这小子表面上爱学习,会管理,持戒清净,信仰纯正,你与他相处,抓不到什么把柄,但是,你的直觉会告诉你,么阴阴的像蛇一样。
庆幸,因为我有社会经验,我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有些人,你一定要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有些人,你一定不要得罪他。有些人,你一定不要超过他。活下来的,社会经验个个超好。我经常怀疑达尔文的进化论——优胜劣汰。放在丛林里,这理论还行。放在人类社会中,岂不是说,活下来的都是剧毒的。太反讽了吧?
孔孟老庄可不这样说。我因为在庙门口经常看到善良而无能,单纯而执着的人,所以开示讲学,总是提醒自己与他人,社会才是一本念不懂的经书。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海天一色。我先问第一件事:“你把公款弄到那儿去了?”
他说:“在浠水老家建了小庙,安顿尼姑。另一部分,捐款禅意公园。”
我又问:“你难道不懂因果?幻游老人买砖的不能买瓦,买瓦的不能买砖,弘一法师给人写字,连纸头都要奉还,都是依信众的意愿行事,你怎么可以任意挪用呢?”
他说:“我没有老婆孩子,也没有给亲戚朋友,只是从左手挪到右手。”
“寺院的账怎么对上?政府一直在抓教风建设,帐查得很严,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再问。
他说:“不入账,体外循环。或者白条子入账。和主管部门搞好关系,他们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末了,他补充一句,“这几十年,办事不都是靠关系!”
我说:“可你是和尚,是方丈,还是代表,常委呀!”
“但我还是社会的人,我不是试管婴儿。”
这回轮到我无语了。“违建呢?”我追问。
“这么大个佛,这么大个庙,又不是一天二天建起来的,谁看不见?”他有点理直气壮。
“你动员信众阻挠审查,大家都知道。高层一再说没有法外之地。”我说。
他沉默片刻,又说:“他们为了维护稳定与和谐,不敢管或者胡乱管的作风,被我摸透了。培训班学习班,大家私下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佛建起来谁敢拆等,经验交流。关键是我提议佛教去商业化得罪了建大佛的吴老板,他四处活动,收集我的材料。他想把和尚当摇钱树,我不干。”他有点委屈的样子,“我这不是建寺度僧,弘扬佛法,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吗?”
“你一方面在政协提案中呼吁佛教去商业化,另一方面又在老家搞禅意公园,如何解释?双重标准,知行不一,是什么心理?”我问道。我想到佛教受到这么大伤害,老会长知恩报恩的广大行愿被这班“和尚”摧毁,我气从中来!
“家乡人千方百计求助是一方面,我也想利用自己的宗教政治身份给家乡办点事?”他解释说。
我脱口而出:“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农民,一帮子农民,永远忘不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小庙,广收徒众,统一广论课程等等,如何解释?”我看他放松了,经过交谈,有些释然,头脑清醒了许多,也把口气缓和下来。
日头偏西,海风渐起。白云囤在天海交际处。我问他:“你一个和尚是怎样攀上高官的?”这有点像审问。审问轮不到我。我是在考问,也在考问自己与佛教。
“主要是官太太们。起初要个挂件,开个光什么的,后来,她们主动打电话愿意帮忙办个手续什么的,或者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当方丈,副会长,代表,她们都可以吹枕头风。”他拉家常一样告诉我,“我也不是非要这些。有了这些在教内不受排挤,他们排挤不动。在社会上办事也会顺利好多。”
我问道:“你十多年,把庙里多少香火钱,送给了他们?”
“你错了,他们那里会缺钱呢?你那点小钱谁会看上?玉佛、金佛、手串送出去不少。送佛,就是送福!送平安!超喜欢!更何况是金是玉!”他讲这些东西,轻车熟路,“她们天生的有宗教热情,所以,在任何宗教场所、任何时候女的都比男的多。我不否认这一现象后面的原因是她们有善心与同情心。”
我突然想起老会长,老方丈,大德居士与唐爷。真他妈俗,俗不可耐!我从心里骂了一句。
“真够迷的,什么佛,都是偶像!金只是稀有金属而已。玉是石头,白石头,由六种元素组成。”我想借机把这些所谓信佛的俗人叫醒,周边都是海,没有人,“有人的社会是叫不醒的,全叫醒了佛就下岗了,和尚失业了,宗教消灭了。”
“他们最喜欢这些。”他说,“比财富比地位,潘家园古玩市场一样,有品相的不多。”
“你有品相?一点人格僧格都没有!算了,不说这些了,俗气。”我说。
他说“和尚身体是漂泊的,但是心有主。官人身体是稳定的,但是心是无主的!”
我问:“什么意思?”
“官场险恶,自己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信佛、供佛可以带来一丝丝慰藉。当然,他们也说好人有好报。他们也认为信佛的都是好人,至少自己想做个好人。他们更清楚好人难做。海水都是咸的,到那儿找淡水鱼。淡水鱼只是菜。充其量是毛蠏,在江海交汇处。”
我说:“好了,别发牢骚了,我们起来走走,边走边说。”好在这沙土院子还可以散步。门是不能出的。门口边上不大的石房子,就是门卫住的。可以直接看到床。
他看我看他,伸出一只手指头。已经一个小时了,或者还有一个小时,反正是一。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我问雪凡:“寂不寂寞。”
他说:“开始是寂寞,现在有清净感了。”
我说:“外面关于你的传说很多。有人说你逃到美国去了,寻求政治避难。他们相信你有这本事。”
他说:“谁碰触了政治的高压电,我相信他插翅难逃。”
“还有人说你自杀了?”
“囚犯连裤腰带都没有,怎么自杀?”
“你有没有这样的念头?”我问。
“自杀的念头有过几次,但佛教徒不能自杀,自杀坠在地狱!”他说。
“你相信六道轮回与地狱?”我言外之意,你如果相信,就不会乐此不疲。
他惊大了眼睛,反问道:“我出家十多年,怎么不相信地狱的存在?”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紧追不放,要挖出他的根。
“我只是在入世出世,空有之间,政教之间玩得不熟而已。南怀瑾说,老会长也只会一点点而已。”
“你后悔没有听南老的话了?”我问。网上有他与南老的对话视频与录音,好事者还记录成文字,以示南老很神。
我现在告诉佛系们,他没有神通,只是对中华传统文化很精通,尤其是世道人心。在他面前,你们太嫩了。他看人如看玻璃瓶一样。他参透了教会与社会的本质。象雪凡这种出身的人,看他就像爷爷看孙子。放羊人看羊,一翘尾巴就知道拉什么糞。
“你小子够阴!”我说。
“什么意思?”他停下脚步,侧身问我。但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五年前在山西晋祠宾馆开会,你顺手就给我挖坑。”我说。
“没有呀,我挖什么坑?”他问。
“我和你在公园散步,当时还有政协民宗委的张女士。你告诉我,全世界七十亿人口,四十八亿人信仰各种宗教,十二亿人什么都不相信,全在中国。你知道我下午发言,故意让我说的。丁副主任让我列席这么高级的会议,你竟然给我挖坑。会后,丁副主任略带温怒的批评了我。说我不懂社会。
还有,零二年办培训班,你悄悄把功劳归为己有,把仅有的二条错误分给我和老方丈,钱是老方丈出的,人是我请的,手续是我办的。当时,你是不是已经在向副会长冲刺了。”我笑着说。
他黑瘦的脸,变红了,像一张红布。这一刻我突发奇想:良心的颜色是红的。海水是蓝的。你看,人心多像大海,可以深,可以浅,可以广,可以窄,可以养育万物,也可以湮没万物。但它不增不减。
“还有四十分钟,我要和你谈论最深的话题:关于情欲。这对你是一种心理认知与疾病的治疗,对于我们是一种深度人生思考,你和我都要拆开文化与道德的包装纸,撕掉宗教的标签,直面人性,好吗?更何况你已在此,任何幻想都是生命的浮云。
弥勒寺的前方丈,访问台湾,自作多情地送蒋经国一包故乡的土,换回一包钱,下飞机就进去了。材料全在我手里。狗改不了吃屎!三年出来后,在玉笋山又攀附权贵,耍小聪明,斗胆临摹仿□□的字,以换取老板的利益。又进去了。竟然大言不惭地对信徒说,他闭了六年关。材料全在我手中。对了,有人猜测你与海外藏头有联系?”
“唉!”他长叹一声,“都是印尼,港台的师兄弟惹的事。见面了,吃了饭,照了相。想起来太忘乎所以,太幼稚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宗教不参与政治,但表现政治。”他给自己找解释。
太敏感,我不往深追问了。但我为了后人真正摆正政教关系,还是往他心里挖了一下:“你是不是有心无心地把信仰凌架于爱国之上,也就是说,把法的传承,师徒关系放在了高于祖国的位置。如果当初你是这样想的,当个小和尚,还可以容得下。如果成了大和尚,你就一定会在大是大非问题面前捉襟见肘,失去平衡,最后全盘皆输。
为什么?信仰没有国界,但是,你一定要有身份证。没有国家,就没有土地与爹妈,也不会有文化与信仰。在复杂的世界环境之中,不能用信仰的热情代替理性,更不能因为信仰与国家背道而行。佛教史上成功的例子很多,失败的例子也不少。”
他说:“我没有想那么多?”
我反击:“你的地位决定了你的屁股,你不能不认识清楚。”
他说:“说什么都晚了。人是观念性动物,观念错了,全盘皆输。”
“你们和政治家玩政治,就是在找死。与企业家玩商业,就是在致贫。他们是专业的,你们是业余的。”我说,“好吧!还是我问你答,深刻一点!机会难得,这是深度忏悔。”
他说:“关于女人,是这样的……”他把目光转向蔚蓝的大海,长叹一口气:“情欲,十分钟的快活,一生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