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刚山》高原松

1、引 银杏树下

　　云山大银杏树到了深秋季节，金黄金黄，像烈火一样，烧红了天，映红了四野。莲花峰上空的天空，透明得如玻璃一样。天上云居，清新的空气，让人的肺叶，舒服得消失。钵盂峰山坡上，挂在枝头的果子，红黄绿三色相间，压弯了枝头。袈裟田里沉甸甸的稻穗，一块一块，像百衲衣，又像袈裟。这一切无不告诉人们，这是丰收的季节，农禅生活，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结果。
　　幻游老人坐在银杏树下，长发披肩，白眉拖地。纤长而有力的大手结成降魔印。他慈眉善目，平淡寂然如同佛陀；又清净质朴，如同老子；建寺安僧，化导有方，又如同孔子。所以，久而久之，徒子徒孙，私下称为幻游老人，或者老和尚。和尚，教授也，不是俗人一样，把出家的人泛称和尚。
　　这是一个祥和的镜头：法子与徒子徒孙们围着他坐定。安居结束，农禅之余，放香之时，他们就这样围着老人团团坐定。他们喜欢这种清净自在，开悟明心的状态。老人的能量场辐射到每个人，祥光也普照到每个人。他们自己也莫名其妙，平日里的是非问题，一到老人近前，便烟消云散了。
　　我为幻游老人端上攒林茶。香气扑鼻，我先闻到了，所以，自然吸了一口气。老人接过茶，笑了，“真是六根门头，头头是道呵！这小沙弥六根通利，是个弘法的好苗子。如果法运来临，定可以为弘法利生贡献力量！”
　　“你们几个，”老人用目光看着周围十几个五十多岁的比丘说：“在云山依我修行，吃尽苦头，受尽委屈与磨难，但是，功不唐捐，个个证得了罗汉果位。烦恼已断，生死已了，梵行已立，不受后有。可是，山下众生，沉□□水，入财物火，妄造恶业，自害害他。眼里没有天地君臣师，行为没有方圆，心中没有底线，只知道一切向钱看。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劲吹，很多禅林得到恢复，僧尼纷纷返寺。但是，浩劫造成人才青黄不接的局面已经形成，西化的文化环境消解了我洋洋大中华的道本……
　　你们不能独享解脱的清凉，住于涅槃之乐！应发愿建寺弘法，广度众生。不然的话，你们就是道心冲天，四禅八定到非想非非想定，也还是在三界六道中轮回，不能出三界，证大涅槃。法不孤起，刀不磨不快。不在人间烦恼的五欲中积累功德，独享清凉，皆乃焦芽败种，非我大乘师子……
　　比丘们跟着幻游老人，住在云山，如世外桃源，一天一瞬，一月一天，一年一月，清净而自在。个个以为早证果位，方才听老人这样一说，如梦初醒，方知天外有天。纷纷动念，化现人间，泥里生莲，火中成金，以期功徳圆满，早证菩提。”
　　老人意味深长的捋捋胡须：“从明天起，除留下老当家与小侍者灵意师、秋蝉师外，全部下山，践行菩提道，及至功成，云山再聚。”
　　我单膝跪地，合掌恭敬，而白老人言：“因为苦难出家修行，家境贫寒，从小少条失教，不了解社会，更少文化，所以，我愿像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百城烟云，参学开悟！”
　　老人笑了：“真乃大乘佛法的种子！去吧！”
　　老人把这一切安排停当，看看秋阳当空，便喝了一口茶，讲起故事。
　　“这云山每座山每条水每块石头每棵树都富传奇故事，犹如老银杏树，枝繁叶茂。唐代开山不久，便兴盛起来，住僧上千，曾经一个禅七开悟四十八单。内外环境清静无染，道心殷切，道风严谨之故。如此感动得诸佛菩萨，纷纷前来点化、加持，如同农人耕耘良田，收藏良种。一日来个挂单僧，现苦恼相，知客师便叫到大寮当火头僧烧火，行苦行，求福报。
　　因僧多粥少，知客师与僧值师商量，常住吃稠粥，挂单的喝稀饭。每当稠粥快煮好，这火头僧就把头上的疮疤疤抠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投入锅中。典座师咬咬牙，用勺子舀出来算了。可他屡教不改，一次三次，气得典座师肺要炸了。
　　宁领一营兵，不领一群僧。他们各有性格，各有见地，各有修行方法，各有来路。打不得，骂不得。僧值师狠狠地打了他一香板，要把他撵走！
　　他临走，把烧火的烧火棍往地上一插，在佛印桥上跺了一脚。桥断了。一丈宽，半丈深的溪水在断桥下湍急的流着。倒插的烧火棍竟然抽枝发芽了。
　　僧人们意识到这是圣僧，急忙追到溪边。过不去。见圣僧在溪水对面独自宴坐，便礼拜求忏。
　　圣僧开示道：‘你们一碗稀饭都没有平等心，猴年马月才能成道。住在云山这清净的道场，心不慈悲，岂不欺人？不要用凡夫肉眼看待云游的出家人。每千僧中必有一罗汉应供。凡夫僧身上求福报。更何况，罗汉出世，菩萨应供，怎会现出原形？好了！看你们知错就改，我用鼻涕把石桥沾上，免得你们过不了河，断了粮食。’于是，他在鼻子上抹了抹，弄点清鼻涕给沾上了。
　　僧值师看在眼里，知道这是真真切切的圣僧，如何苦劝也要把他留下。圣僧说显了神通就不能久住了。于是，消失在关外。僧人们很是怅然。所以，佛印桥原来叫鼻涕桥。
　　我坐后的银杏树，就是他的烧火棍插活的。已经千年了。
　　你们不要听故事，要品味故事后的味道！
　　圣僧菩萨为度众生，或正作模范，或反作暴逆，或造作圣域，或幻作化城，或作凡夫，或显圣贤，或为宰官，或为大将文人，皆为普度众生之方便。尤其是佛法晚秋，他们常以荒诞不经度人。
　　官义师、雪凡师等随老首座、老方丈组成僧团，一路下山，建寺弘法，历事炼心。
　　从罗汉到菩萨是一重境界，不要在理论上想七想八。秋蝉师立志弘法，不可泥于经教，一宗一派。在文字中找活路，在经堂之上求开悟，一定要遍参云水，遍访善知识，在人世间参破名利，看破生死，方可有条活路。

　　从前，有一首座，由于道德文章高深，被礼为国师，经常下山，出入王宫。时间久了，寺庙内外，谤声四起。首座为了护持佛教，在政教之间走钢丝，在出世入世之间，受夹板气。连同侍者，对首座和尚讲起话来也阴阳怪气。泡茶泡得像药一样苦，洗脚水烫得手都伸不进去。老首座茶照喝，脚照洗。
　　一日，老首座告诉侍者，我明天早上，三点半要去州上开会，你早早起来，备好衣袍。侍者不以为然。九点睡觉，一觉睡到四点。突然想起老首座的话，来不及洗脸，拿起海青追到山门口。
　　借着东方的天光，他看到老首座从飞仙桥已经飞起（桥名来历），他急忙呼喊：老首座！等等我！空中传来老首座的声音：来不及了！感念你随侍我三年，这个紫钵就给你留下做个纪念。随手将钵丢了下来。这就是寺前钵盂峰的来历。”
　　听完幻游老人的开示与故事的第二天，我们便下山了。走下云山，走出瑶田，便可以听到机声轰隆，红尘嚣嚣。粘稠的空气中，人们忙碌的身影。
　　入世与出世，确实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