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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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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地牢尽头。
沈知澜安静地坐在地上铺着的稻草之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间牢房虽然没有窗户,透不进光,但也算是干净,一旁的石桌上还摆着两碟菜,只稍微动了一点。
狱卒将顾辛递给他的一袋银两藏进袖中,领着她往地牢里走,满面市侩的笑容,口中说着:“顾小姐大驾,这都是些亡命之徒,您别怕,哥几个就在外头候着,您要是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那些囚徒见有贵人进来,都喊着冤枉,伸出来的手几乎要碰到顾辛,又被他恶声呵斥下去。
狱卒打开沈知澜牢房的门,狗腿道:“顾小姐随意。小的先退下了。”
听到声音,沈知澜才抬起头来,他皱眉看了好一会,才道:“顾家小姐,你来做什么?”
顾辛环视一周,大概关他的是他昔日同僚,沈国公又为他上下打点,即便是在狱里,他也并不太狼狈。
她笑笑:“沈公子,别来无恙。”
“顾相要你来的?你信不信,我用你做人质越狱?”沈知澜站起来,他比顾辛高了快一个头,此时低头看她,显得凶神恶煞。可顾辛却丝毫不惧,直视着他笑起来,道:“你才不会呢。你要是越狱了,不就坐实杀人罪名了吗?”
沈知澜被小姑娘说中心思,尴尬地收起那副故意吓唬人的表情,稍稍后退两步,问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顾辛道:“你没杀人,对不对?”
“你当时不也在现场吗?你不是亲眼看着我杀人的吗?”
“我没有亲眼看见。”
沈知澜这些日子背着杀人凶手的罪名,受尽了冷眼和委屈,自从自己进入大理寺以来的挫败感一齐袭来,让他几乎要放弃自己。
每一次都是如此,终于到了沈国公都护不住他的这一日。
他满心的燥郁,不知这个奸相的女儿来此是为了什么,刚想出言嘲讽,却不小心望见了顾辛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躲闪的怀疑和不屑,她好像比他还要坚信着,他没杀人,没有做错事。
顾辛问他:“你杀了人没有?”
她直视着沈知澜,眼里的沉静一下子将他心中燥郁浇了个干净。
他冷静下来,郑重道:“没有。”
“我能救你,你信不信?”顾辛垂下眸子,看着沈知澜腰间挂着的佩饰。
“如何救我?现在众臣一致,都要我死。”沈知澜叹了口气,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顾辛道:“你娶我,就不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道:“你小的时候救过我,所以我不想你死。”
沈知澜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小姑娘几眼,不由得结巴起来:“你...你今年才多大?十四岁?我...我比你大五岁...更何况...更何况你是顾相的女儿...我什么也没有...怎么配得上你?顾相要是听到你这样说,会杀了我的...”
“父亲已经同意了。”顾辛道,“这场婚事,父亲有他的考量。”
她似乎毫不觉得自己向男性求婚是多么惊世骇俗不知羞耻的事情,面上装得波澜不惊,宛如平常事一般。
沈知澜再张口,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看着她,半晌才道:“可你还小,总会有喜欢的人,等到那时,你会后悔的。婚姻不是儿戏,你还不明白。”
“你不想娶我?”顾辛皱着眉问道,“你宁愿被冤死,也不想娶我?”她突然变了脸色,道:“沈国公已经同意了,你也没办法反悔。告辞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沈知澜想要辩解,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等待自己终于要开口时,狱卒过来把门锁上,顾辛已经走远了。
刚走出地牢,阳光有些刺眼。桃枝见自家小姐出来,忙替她撑了伞挡住阳光,又问道:“小姐和他说了?”
顾辛缓了一会,神色依旧淡淡的,好像刚刚那个耍赖强词的人不是她一般,道:“嗯。他不愿意,也没办法。”
她说得不错。三日之后圣上下旨,沈知澜行凶一案还有待商榷,先放出来,慢慢找线索重审,又为他二人赐了婚,据说顾相与沈国公一同进御书房,出来后两个老狐狸都笑得开怀,让一旁的内侍们心惊胆战。
这场婚事来得很快。
顾相一直想着,等过两年顾辛再大些,再从京中的青年才俊之中挑一个,让他们成婚,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但即便时间仓促,他依旧是给顾辛准备了一个最豪华的婚礼。
沈国公知道自己儿子得救都是因为顾辛,自然也在婚礼上极尽补偿,又有圣上赐婚,宫中的太后和娘娘们也都有表示,是以沈知澜与顾辛的婚事,是京中近十年来少有的盛大。
不说红妆十里与摆了半个城的婚席,顾辛的嫁衣也是请宫里的绣娘赶制了半个月绣出来的,沉重的红绸上用金线绣了层层的莲花,凤凰,镶着数百颗珍珠,兼之满头珠翠,即便是公主出嫁,也未必有这样的华贵。
按礼制而言,这是远远超出她一个丞相之女能有的排场的,但不知顾相与圣上说了什么,圣上不仅亲临,做了他们的证婚人,对此也未表露出半分不快。
顾辛一大早就被拉起来净面梳妆,她马上就要得偿所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但却并无几分新嫁娘的羞涩欣喜。为她妆扮的喜婆劝道:“小姐大喜的日子,莫要难过,女子总是要出嫁的,再说了,沈姑爷一表人才,国公府又这般重视小姐,这是小姐的福气。”
顾辛笑笑,她的确舍不得父亲,自从母亲离世后,父亲与她相依为命,这样仓促地离开,她不由得满心愧疚。
她望向铜镜里的女子,粉面朱唇,华贵端庄。父亲亲自请来了福寿双全的老太太替她梳发,老妇人笑着道:“小姐这样的好颜色,必然能与夫君白头到老。”
顾辛在心中默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便,借她吉言吧。
她出府时与父亲告别,少不得洒些泪,顾相看着自己女儿,百感交集,低声道:“若委屈,便回来吧。”顾辛点点头,被喜婆催促着去了,接下来她戴着红盖头,被人牵着晕头转向,身边的人叫她拜,她便拜,叫她走,她便走。
只是交拜之时瞥到沈知澜有些红的脸,她才终于笑了起来。
折腾了许久,终于坐在喜床上的时候,四周安静着,顾辛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得多快。她想要把盖头掀开透透气,却想起喜婆说过,自己掀盖头不吉利,便又坐正了。
她笑自己,明明往日里从不信这些,今日却这样迷信起来,患得患失,不像自己。
新房里只有一个伺候的嬷嬷和桃枝,四处皆是喜色,窗上贴着喜字,桌上点着喜烛,床上铺着喜果,触目所及都笼着红色。
顾辛听到自己的心在用力跳动着,她不由得开始想,那些举案齐眉,鸾凤和鸣,不离不弃的故事,是不是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想与他白头偕老,想这一生都和他在一起。
她正想着,便听到脚步声近了。
有点沉重,步伐也有些乱,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
沈知澜推开门,他在席上被同僚们灌了些酒,但圣上和顾相都坐在席上笑看着,大家也不敢太过分,是以他现在虽有几分醉,大体还是清醒的。
对自己突然娶妻,他依然没什么实感。直到看到床上坐着的少女,他倚着门,感觉夜风温柔,于是他也温柔唤道:“阿辛。”
盖头下的人侧头动了动,却没说话。
沈知澜走进来,取过嬷嬷递过来的喜称,轻轻地将盖头掀了起来。
盖头下的小姑娘,慢慢抬起了头。
他一直知道顾辛好看。他们从小就认得,她从小就好看。只是他从没见过这样盛装的她,美的惊心动魄,让人忘了呼吸。
顾辛对他笑起来,道:“沈知澜。”
她长大了之后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名字。他好像被蛊惑了一般,低下头想去吻那双唇。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怎么叫他的?
知澜哥哥。
对,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偶尔遇见,她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的?
面前的朱唇越来越近,她没躲开,那么想听她再叫自己一声知澜哥哥,也是可以的吧?
他还没吻下去,桃枝突然上前,道:“该喝合卺酒了。”她不顾一旁的嬷嬷瞪了自己一眼,总算是让沈知澜清醒过来。
他看着顾辛含笑的眸子,猛然起身,耳尖泛起红来,取过合卺酒,递给顾辛,两人喝过了,他才吩咐道:“都下去吧。”
屋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沉默间喜烛无声地燃着,顾辛先起身,将自己的满头珠翠一一摘了下来,又要更衣。沈知澜见她脱下外袍,咳嗽几声,道:“我听说你今日都没用过东西,可要让厨房送点吃的来?”
顾辛想了想,道:“也好。”
“那你在这等着,我去吩咐。”沈知澜丢下一句话,逃一般地走了。顾辛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起来。
他是我的夫君。
她念着“夫君”两个字,只觉得丝丝的甜从心底泛起来,将她整个裹在里面,叫她甘愿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