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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监的跟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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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的上海,五月初夏,白府院前。
白何氏笑着从府内迎了出来,伸手挽住两人的胳膊就往府里走:“白吉,文文,饭菜我都让容妈预备好了,且就等你们两个小冤家回家了。”
之前白旭尧被生意缠的团团转,家中兄妹两个还在教会学校适应新的学习环境,说来今日还是自白家从北平举家搬迁至上海旧宅的第一顿家宴。
可这人才刚刚坐齐,院前突然呼啦啦的冲进来几个灰布粗衣的男子,打头的那个就是他们白家布庄的账房先生,白福。
白福慌手慌脚的跑进来,神色紧张,呼天怆地道:“老爷!少爷!不,不好了!咱家的货,全让汪穆那个老太监给劫了!”
这一片区域是上海洋人最密集的法租界,聚集着形形色色的商人,做着各式各样的买卖,但说到底却都不是些什么正经买卖。
周围赌徒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期盼自己才是赚的盆钵满盈的那一个,贪欲在他们的身体里如爬山虎般慢慢滋长,最后控制其心智彻底沦为赌场主人的赚钱工具。
此时白吉正不动声色,面容平静的伫立在其中。
因着他身上还穿着圣约翰大学的黑色改良中山装校服,与之周围的环境看起来太过格格不入。
白吉冷眼扫过眼前这个双眼惺忪的侧身躺在摇椅上,一口一口吸着旱烟的罪魁祸首。
丹凤眼,吊梢眉,鼻梁英挺,鬓如刀裁,皮肤细腻白净无杂须,唇色朱樱不点自红。
他身着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白吉比旁人靠的他更近些,仔细嗅来他身上还带着股子淡淡的胭脂香味。
白吉忍不住皱眉,果然是个不男不女的怪人。
强忍住内心的厌恶,白吉皮笑肉不笑的唤了一声:“汪老板。”
汪穆抬眼看向白吉,浑浊的眼睛里血丝明显:“用不着这么生分,叫我声叔叔也成,毕竟你小的时候,我还在太和殿前抱过你呢。”
这种生意场上的老手说话都是三分真七分假,但白吉听闻自己还可能和他有过接触,就忍不住的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今时不同以往,汪老板还是有话直说吧。”
汪穆若有其事的点点头,手中摆弄着他那个暗紫色掐金丝的旱烟袋:“也罢,念及我昔日与白老爷在朝廷中的情分,我也不多要你们的。”
瓜尔佳氏当年能与一个阉人有什么交情,只怕是交恶才对吧。
虽然那时候的白吉尚且年幼,但他多少也知道,眼前这位当初可没少在太后面前说他阿玛的坏话。
“就…这个数。”汪穆说着,空出一只扶着旱烟杆子的手,缓缓探出三根手指,在白吉面前晃了晃。
骨节分明,末尾带红,宛若削葱。
汪穆的手似是女子那般,看的白吉一阵心神恍惚。
白吉暗自恼火自己,颦眉冷声道:“白吉愚钝,还烦请汪老板说清楚些。”
汪穆又重新重重吸了一口旱烟,顿了片刻道:“不多不少,三千块大洋整。”
白吉没成想汪穆狮子大开口,楞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当即就要翻脸,可临了白吉却又强忍了下来。
只是如今他们不再是瓜尔佳氏而是白家,日后困苦的日子会更多,凡事要先学会忍耐才对。
且白家布庄被暂扣的货物原本是沈司令家姨太太定制的成衣,汪穆耗得起,但是现如今的白家耗不起。
阿玛每日为布庄生意奔波已经很辛苦了,他想为阿玛分忧。
“还请汪老板再宽限我们些时日,如今我们还凑不到那么多钱……”
汪穆小心放下烟杆,从躺椅上幽幽坐起身来,单手支着下颌挑眉笑道:“没钱啊,没钱就用人来抵啊。”
白吉身体微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汪穆今日难得好脾气,于是笑眯眯的继续解释道:“做我三个月的跟班,我就免了你们白家三千块大洋的过路费,白少爷意下如何?”
那一瞬间,白吉的心仿佛石沉海底。
原来权财一并压制下来的时候是这种滋味的,那种他明明想要挺直腰背,但现实又苦涩的让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呦,汪老板,什么时候您这儿还藏了个身金体贵的小阿哥呀。”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夹杂着浓浓戏谑的声音,白吉没成想,重回上海地界,除却汪穆竟还有一个老熟人。
就是眼前这位,顾氏实业老板顾鸿鑫,专搞木料生意的,从前瓜尔佳氏在北平的府邸,用的就是他们家的材料做的房梁。
“哪里来的小阿哥,不过是我汪某的跟班罢了,顾老板日后若有用的上的地方你也尽管使唤,我这小跟班保证绝无怨言。”汪穆说完,顺势瞟了白吉一眼。
正见那小少爷面色蕰怒几欲张口却都强压下来的模样,汪穆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本意是为难他老子白旭尧,但是现在看来整治小少爷的趣味性倒是更高一些。
精明如顾鸿鑫,他怎么瞧不出来眼前这两位互不对付暗暗较劲,但相比之下姜还是老的辣。
于是顾鸿鑫嘿嘿一笑道:“得嘞,那顾某提前谢过汪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