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沿城别馆（一） ...
-
沿城别馆（一）
虽是私人医馆，但毕竟地处偏僻，收入微薄，好在我也并没有什么宏图大愿，日子清贫也不至于挨饿。
今日是顾澄泓的生辰，我见无人便想早早关门，寻些好玩好吃的让小孩开心些，正欲锁门，一人便走到了我身后。
“你是这里的医师？”来人身量比我约高，身形却很清瘦，已是深秋也只着单衣，略显破败。
但我晓得他应该不是什么功力深厚的大侠，因为这人已经冻的两手发抖双唇青紫了。
“你怎么了？”我点上烛灯，递了杯温茶给他。
“你这里可有落胎药？”
从私塾接澄泓回家已是酉时，今日这一耽搁不光误了他放学的时辰，原本计划好的物件当然也没戏，路上澄泓整个人都蔫了，也不同我讲话。
“明日，明日我带你去街上玩好不好？”
“真的？！”闻言澄泓立时转过身来，再三确认后还要同我拉勾约定。
我摸了摸他的头，随着年岁渐长，澄泓长得同我那个丢弃妻子的姐夫越来越像，这并不是好事，因为当初来沿城就是为了躲避追杀，如今这惹眼的脸庞已徒添许多繁事，况且我瞧这这张脸也总生无名火，想到我不知身在何处的长姊，又更加气闷。
“君禾，我不想念书了，好没意思，我想习武我想练剑！”澄泓搂着我的手，少年人亮晶晶的眼恳求地看着我，我戳了戳他的额头。
“做梦。”
“现在外邦不宁，战火频生，我天天读书又有什么用，夫子整日又……”
“君禾！若是我参军，你陪我一同去好不好！你做我的军医！”我看着顾澄泓像是看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狼狗，犬牙还没磨尖就想着扑敌了。
“哎不行，战场这么危险，你还是在家等我比较好……”
“别想了，你若上阵我立马带着铺盖走人，离这什劳子战火越远越好”
顾澄泓发出长长地哀叹，耷拉着脑袋跟我回了家。
屋里尚凉，我点了烛灯，站在灶台前开始每日思考，吃什么呢？
澄泓抱了柴火，我侧身让他将东西塞进灶炉。
真是长高了啊，我伸手扯了扯因顾澄泓弯腰而上滑的衣摆，那就炒点青菜吧，长太快衣服穿两次就得换，这怎么行。
最后还是杀了一只鸡，可怜的老母鸡，从我们来沿城的那一天就开始养了，五年里兢兢业业地生蛋还要被顾澄泓嫌弃说难吃。
“我会好好养你的子孙后代的，安心去吧。”顾澄泓露出些伤春悲秋的意味举着菜刀对直叫唤的母鸡说到。
“快点，水烧滚了。”
“好嘞！”
顾澄泓吃的满嘴是酱，稚气未脱的脸已经初显棱角，两颊鼓鼓努力啃着鸡腿，小时候圆溜溜的眼睛也渐而窄长，当初离京时，八岁的顾澄泓就像一株坏死的幼苗，惊慌而敏感，而今能够如此开朗确让我欢喜了不少。
“君禾，今日是我生辰，你有什么愿望吗？”
“嗯，你长慢点，最近布料太贵了……”
“这不行……”顾澄泓又小声嘟囔了什么，我没听清。
“快吃吧。”我口味清淡，而顾澄泓可能是小时候过的太苦吃的偏咸，看他吃的这么香我就知道今晚的菜绝对很咸。
晚上睡觉时，顾澄泓一直转来转去，直觉告诉我他有心事，但我偏不顺他意，一门心思装睡。
“君禾，君禾？”他小声地喊我，脑袋闷在被窝里，也不知是想让我听见还是不想。
“好想快点长大，参军入伍……”
这混账！我气地翻了个白眼，睡了。
你最讨厌杀伐斗争，我就平定四海，处处安宁，你也不必带着我四处逃跑，流离不定。十四岁的顾澄泓暗暗想着。
不知是顾澄泓的参军入伍还是那凌厉的眉眼，许久未忆起的从前，今夜又寻门而入。
我出生时家道中落，虽有皇商之名却无实权，且苏家后辈人丁单薄，除了我便只有长姊苏望一人，在我被师傅带回药谷后，此等庞然家产便必然会落到女婿身上，将死的家父，无权的苏家，恍若不存的苏君禾，可这无量的财产非但没有给我长姊苏望带来幸福，反而引起灭门祸端。
我自觉平庸，安于现状，不想有何建树，但身在苏家，身为药王孙齐景的徒弟，种种因使我不得遂愿。
我十五那年，师傅奉皇命出谷，但师傅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前来传信的军队说：“抬到京城。”
我气的要骂却被敲晕过去，等醒来已经被绑在轿上，半月后到了京城，我哭的两眼红肿，师傅孙齐景一生救治难以计数的平民和兵士，而今却死在这可笑的途中，不得安葬，我被垂危的老皇帝扣在宫中，与师傅相比并不高明的医术在这个将死老人的眼中如救命稻草一般。
我在此时见到了顾飒，苏家女婿，他功勋赫赫荣光无限，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却非我的长姊而是小公主盈珠。
他一边让我不遗余力救治皇上，一边欲置我于死地。
每日心情复杂地对着老皇帝，恨不得他与师傅一同去死，又备受医者良知谴责，无法弃之不顾。
也是在那时我知道了苏家灭门，可谁都没有告诉我为何，只留一个我，面对无根和无所归，有恨无处发有怨无处诉。
我睡的昏沉，混乱的记忆重新编织，每一份痛苦叠加在我身上，蓦地一双手将我拉了出来。
”你从这里走，一直向北，再也不要回来！”
“既是无辜，就努力活下去！”
”苏君禾，苏君禾？！！”我头痛欲裂，摁在我肩上的手有力而修长，几乎是用疯了的力度在我耳边喊着。
见我醒了，顾澄泓仍不肯松手，”你怎么了？被梦魇住了吗？”
我怔怔地看向顾澄泓，从眉眼到唇角，那被忽视的违和感忽而浓烈，我脑中突然想到一张脸，惊得一身冷汗。
也是，我常说澄泓长的像长姊，可这般瞧来也只有三分，我们苏家皆是杏仁浅瞳，顾飒是久醉未醒般的桃花眼，澄泓这极具英气的月牙眼到底像谁呢？
我头疼地厉害，推了澄泓搭在肩上的手便要睡，心里突突直跳，这双眼到很像公主盈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