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朝暮青丝成雪

20、第 20 章 于秋云醒过

　　于秋云醒过来之后就被告知，自己已经昏睡了三天，并且在上午被诊断为植物人，再也无法醒来。她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梦从那个明亮热闹的夜市开始，终结于阴暗肮脏的公厕背面，她躺在地上，鼻尖是腥臭作呕的泥土，眼前是面目狰狞可怖的男人，温热的液体从脑后一直往外流淌，有一些飞溅到男人的脸上，又顺着下巴滑下，滴落在她的眼皮，混进她的眼泪里，恍惚间，整个世界都是猩红而不详的。
　　然后，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好友苍白萧索的面容，她看上去真的很憔悴，发色枯黄，面如白纸，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像是被生生抽走了大半的生命。看到她醒来，才如释重负的哭着笑了。
　　然后，一大群医生给她做了一堆检查，对着她的检查报告大呼小叫，还有两个陌生的警察来找她，问她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呢？于秋云慢慢的回忆起来，“是阿桌，”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带着几分仿若哀莫大于心死的难过，“他想要杀了我。”哭泣的叶世月声音顿住，红彤彤的眼睛瞪大，满是震惊，“什么？”
　　秦淮看了一眼叶世月，他们并没有告诉她关于郑卓可能是加害于秋云的凶手这件事，他一开始是怀疑过叶世月的，但是后来又打消了这种猜测，因为她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而且做为一个并不强壮的女性，还是外来的旅客，这种作案方式未免太粗暴高调了。
　　然而，就在于秋云醒来之后，叶世月的言行举止都有些变化，之前见到他们的时候，她都是焦灼不安愤怒的，非常符合每一个受害人朋友的定位，急于找到凶手。但是后来，她居然开始回避他们的问话，也不再主动提起案件的推进情况。最重要的是，她哭泣的样子，除了真的开心以外还有几分难以自制的负罪感，或许是知道自己无法控制情绪，她下一刻就把脸遮住了，但是依然避不开秦淮的眼睛。
　　“叶女士，借一步说话。”秦淮示意了一下，叶世月沉默了一下，随意的擦掉脸上残留的眼泪，跟着他出去了。
　　她跟着秦淮走到楼道口，因为是安全通道，平时没有什么人会走这边，算是个比较合适的谈话地点，因为哭的有点久，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你想问什么。”
　　秦淮没有马上说话，他先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消息，明亮的屏幕光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明明不是很有侵略性的长相，抬眼看来的时候，却像是一柄锋锐的刀，让人无法直视他的目光，“郑卓死亡的当晚，酒店的监控拍到你在天台的花园里画画，很巧合的是，有一个监控头正好对着你的画板正面。”
　　叶世月浑身一颤，摇晃着后退一步，惶然的看了一眼秦淮又马上转开，死死地盯着墙壁，“那又怎么样。”
　　“郑卓的死亡时间在你画完画之后，且死亡现场和画的内容高度重合，几乎一模一样。”秦淮没有在意她的故作镇定，在他眼中，叶世月此刻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但是他还是想不通，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而且，叶世月前后的变化也很奇怪，在于秋云醒来之后，她就好像确认了什么一样，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被无形的压力笼罩，显得憔悴抑郁了起来。
　　叶世月不说话，事实上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之前一直忍耐着的不适感在此刻铺天盖地的涌来，她感觉脑海里像是有一群虫子在搅动着，耳边也都是连绵不绝的嗡嗡声，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流，喉咙也滚动着有腥气的液体往上涌。她急促的喘息着，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让她根本站不住，她伸长了一只手想要摸到墙壁支撑一下，却摸了空，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向着楼梯倒过去。
　　秦淮发现叶世月的状态不对后，皱着眉头喊了她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眼见着她头朝下就要掉下楼，顿时什么都来不及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但是因为站的位置不好，整个人都被叶世月的体重往下带，幸亏他手长，及时扣住了栏杆，才没有两个人一起跌下去。此时叶世月的情况眼见着就很不妙，她的耳朵，鼻子和眼睛都在往外流血，看上去非常恐怖。
　　叶世月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秦淮搜查了她不离身的画袋，顺利的找到了那张画着案发现场的画。除此之外，他还意外的看到了另外一张尚泛着潮意的新作。
　　以白色的病房为背景，蓝白相间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头上绑着绷带的女人，她茫然的扭头看着画外，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在她的身后，是一扇微微开启的窗户，一点风从缝隙中溜过，撩起深色的窗帘。而窗台上正停着只灰色的小麻雀，圆溜溜的小眼珠正看着里面。
　　“诶，这……”方图惊讶又迷惑的反复打量着这幅画，“画的是这间病房？”
　　秦淮却似有所感的推开了病房的门，此刻的于秋云并不知道她的好朋友正在抢救室里，她对自己醒来后的一切似乎依然无所适从，半靠在垫高的床上出神的看着窗外，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才惊扰般的直起身，眼神无措。秦淮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定了一瞬，又落在微微敞开的窗户，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灰色的小麻雀，对上他的目光后，受惊一样扑腾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嘻……’时七短促的笑了一声，坐在秦淮的肩膀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
　　叶世月在画了两张之后就突然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其实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只是突发奇想如果给一个普通人这种落笔成真的能力，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说到底，这份能力是非常有限的，只能实现一些影响很小的事情。郑卓的死亡和于秋云的伤愈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一般人不会在意自己到底踩死了哪只蚂蚁一样。但是，显然，和他不一样的是，其他人使用这样的力量是有额外的代价的。
　　说到底，如果他没有因为一时兴起给叶世月这种东西，她就不会因无知无觉的使用它，然后被动的消耗掉自己的生命。但是同样的，她的好朋友于秋云就会死在郑卓的手里。
　　‘怎么办好呢？’他仰着头认认真真的想着，他不能看着叶世月死，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也没有主观上想要去伤害任何人，郑卓的事情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意外，真要说的话，也和叶世月没有关系，反而恰好挽救了好朋友的生命，这么想起来，其实也不全是坏事吧。
　　他想着想着，整个人往后一翻，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幽幽的注视着里面的于秋云。
　　‘来帮我做一件事吧。’
　　于秋云倏地抬眼，惊愕的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约莫是个少年身形，但是不知道是背光还是其他的原因，面容完全看不清。她下意识的瞟一眼门外站着的两个人，满心疑惑。‘十二楼精神病区有个坏女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一朵柔软的羽毛落在她的耳膜，‘给她一点惩罚吧。’
　　于秋云呼吸变得急促，她抓着被子滑了下去，警惕又害怕的大声问，“你是谁？”下一秒，房门猛地被撞开，随着传堂而过的风，这道模糊的身影瞬间就和泡沫一样散去了。
　　“刚刚有谁在吗？”秦淮快走几步来到床边，飞快的扫视了一眼，病房就这么大，很轻易就可以看到有没有其他人存在，但是他一无所获。而方图蹲下身子仔细的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也没有新鲜的脚印。
　　“我……”于秋云茫然的看着床边，“刚刚这边有个人，你们进来的时候突然就消失了。”
　　或许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出现了幻觉。方图在心里猜测，在他看来病房里显然是不存在其他人的，不说他们就站在门外，窗户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何况这里是九楼，谁会在大白天的从窗外爬进来。这个病房里最大的柜子只能藏进去一个几岁的孩子，其他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这么想着，他下意识的去看秦淮，发现秦淮绕着病床慢走了几步，站定，在于秋云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向她靠近，在她的眼中，此刻秦淮的身高，站立的位置，非常接近那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人。
　　而事实上，秦淮只是根据于秋云之前眼神的位置和方向做了个推测而已，假设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出现在这里，又以这种耳语的姿态靠近于秋云，那么，“他有说什么吗？”秦淮问。
　　于秋云点头，“他说，十二楼精神科有个坏女人,让我去惩罚她。”“什么坏女人？叫什么名字？”方图追问。
　　但是于秋云只是摇头，“他没说。”
　　被问到那人长什么样时，她也尴尬的摇头，表示自己根本没看清，被反复询问了几句之后，连她自己也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砰，咕噜噜……”一个鲜红的苹果从门口一路滚到了秦淮的脚边，他下意识的弯腰捡起，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小的男孩，看上去倒是眼熟的很，男孩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这边，干净的像是被雨水洗净的天空。他握着苹果走过去，蹲下身减少身高的压迫感，把有些磕伤了的苹果递给他，“拿着。”
　　男孩乖乖巧巧的接过了苹果，微微抬头，白嫩嫩的脸蛋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哥哥和我一起玩吗？”听到这话，秦淮微微板正了面容，显出几分严肃，“叫叔叔。”男孩哽了一下，神情变得有几分勉强，“一起玩吗？”
　　“不好意思啊，小朋友。”生怕秦淮把小孩吓哭，方图连忙上来吸引注意力，“叔叔们正在工作，你是迷路了吗？叔叔找个护士阿姨带你回去好不好。”
　　男孩看了他一眼，歪着头想了想，对着秦淮张开了双手，“要叔叔送。”
　　然后在方图说不出是惊悚还是羡慕的注视下，秦淮把小孩抱了起来，对他扔下一句，‘你继续，我马上回来。’就出去了。
　　抱着小孩的秦淮并没有马上去找护士，而是不紧不慢的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微微放低的声音传入男孩的耳朵，带着一点点让人耳膜发痒的沙，“你叫什么名字。”“时七。”男孩坐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胸口的衣服，低头有些好奇的往下看，似乎对这个被人抱在怀里的动作感到很是新奇。“别乱动，会掉下去。”秦淮用另一只手按了按他的背，于是他就顺从的趴在秦淮的肩膀上，惬意的眯起了眼睛。“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想对我说吗？”秦淮走到电梯门口，按了下行，旁边的人对他投来关注的视线，大约是觉得他穿着制服抱着小孩有点奇怪。
　　“十二楼精神科有个坏女人，”男孩凑近他的耳朵，暖暖的气息随着稚嫩的声音一起从他的耳边流过，“她要得到惩罚。”
　　秦淮静默了一瞬，面前的电梯门门缓缓打开，正面出现的明亮的镜子清晰的反射出他的样子，他声音平和的说了一句，“是吗？”眼睛里却像是凝聚着极昼下的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