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且平行》程易

1、【情人与爱人】1

　　1
　　我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冬天，白天短，黑夜长。
　　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忍不住自嘲这僵硬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
　　我举起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待手指稍微有些知觉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没有一条信息，也没有一个电话，像往常一样。
　　虽然今天与往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与明天没有什么不同。
　　与去年的今天没有不同，与前年的今天也没有不同。
　　也许与明年的今天没有不同，与后年的今天还是没有不同。
　　今天，是我的生日。
　　是我的23岁生日。
　　无人惦记。
　　也好。
　　挺好。
　　我挺好的。

　　2
　　我到家的时候，卧室正亮着灯。
　　我把防盗门关上之后，卧室的门开了。
　　是陆睿。
　　我是他的情人。
　　他是我的爱人。

　　3
　　“提的什么东西。”他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我弯下腰来换鞋，不去看他。“路过蛋糕店嘴馋了，买了块小蛋糕。”
　　我这人别扭，我大可以告诉他，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渴望一份生日礼物。他定会大手一挥，给我带一个包之类的奢侈品。
　　他不缺钱。
　　我不稀罕。
　　我做他的情人，从没渴望过他的钱财。
　　我有，虽不及他资产的百分之一，但也能衣食无忧。
　　我渴望他的爱情。
　　我爱了他八年。
　　他若有心，就会知道我提过很多次，我不吃甜。
　　这块蛋糕，我渴望他发现点什么。
　　扔在床头柜上的身份证永远是有信息那面朝上，他若有心，便一眼能看见——我的生日，是今天。
　　我还在等，等他说，生日快乐。
　　这四个字说出口太简单了，我不愿去索取，那太廉价。
　　十个月的情人生涯，就让我期待一次，期待一次，陆睿会不会给我准备了惊喜——我应该是有这个权利，去期待一次吧。

　　4
　　只是蹲下换鞋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只是十几秒这么短的时间，我却好像经历了几十亿年。
　　莫名地，眼底开始酸涩起来，那一点点的期待开始慢慢消融。
　　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钝钝地落满客厅，漫进我的耳朵。
　　“你腰上肉已经够多了，别吃了，还嫌不够胖吗。”
　　他好像是走过来，接过了我手里包装精美的手提袋。
　　他好像是又走远了。
　　我好像听见手提袋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我好像又听见了卧室的门重新被关上的声音。
　　怎么了呢，怎么了呢。
　　这冬天，可真冷啊，这手怎么就，暖不热呢。

　　5
　　我走进卧室的时候，陆睿还在打电话。
　　我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去抹我的护肤品。
　　他觉得我识趣儿，说白了，就是笨而自知。
　　他喜欢我这样，省心。
　　镜子里反射出他的背影，宽肩窄腰。
　　高中他作为篮球队的主力，就是这幅身材，迷倒了无数人。
　　也包括我。

　　6
　　我高一那年，刚15岁。
　　我初中交了一些，用家长的话说，就是流氓混混的朋友。
　　我学习胜在用功，成绩尚可，擅长在老师家长面前表演。
　　于是家长老师后来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后来中考，我去了市重点，和她们离了很远。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刚刚结束的那天，她们喊我去酒吧。
　　酒吧外头，校服一脱，我最好的朋友陈年用带的化妆品给我随随便便抹了抹，那时候生涩的化妆技术加上胆大的用量和鲜明的配色，就算是天王老子站我面前，也不认出我姓甚名甚。
　　我们叮叮咣咣摆了一桌子的酒，又唱又笑，好不热闹。
　　陈年问我，这半年有没有看上什么人，据说我们学校高三有一个全城都出名的帅哥。
　　我想起来开学报道第一天，陆睿站在主席台上讲话的模样。
　　我抿着嘴笑。
　　陈年也嘻嘻笑着，问我是不是喜欢他，真有微博上偷拍的照片上那么帅吗。
　　直到有一双粗糙的手摸上了我的腰，我吓了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
　　我身后，是一个真正的流氓青年。
　　陈年抡起一个酒瓶，砸在了他的头上。
　　瓶子瞬间支离破碎，好像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周围好像有人在尖叫，桌子好像被人掀翻，我全都听不真切，仿佛都与我无关。
　　后来的事，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那天也是冬天，寒风刺骨。
　　陈年进手术室前，眯着眼对我笑。
　　她说，陈年，生日快乐。
　　哦对，我们同名同姓。
　　她松开我的手，我低头，发现是一手粘稠的血。

　　7
　　医生说，也许哪天就醒了。
　　我听见有人说，这叫植物人。
　　难听死了，植物人。这哪叫植物人啊！这叫花仙子。
　　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只是，自那以后，再无人对我说生日快乐。

　　8
　　陈年，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你已经缺席我很多个生日了。
　　我真的好想你，花仙子。

　　9
　　“陈年，你他妈哭什么。”
　　是陆睿的声音。
　　我晃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梳妆台前，流了满脸的泪。
　　他兴许是真的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吧，我看见他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他挠了挠头发，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小沙发。
　　“我他妈问你到底哭什么，怎么，就因为蛋糕不让你吃？”
　　不是，不是的。他根本就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也许永远都不知道。
　　我怕他，怕烦躁时候的他，像一座喷发的活火山。
　　“你他妈要哭给我出去哭！”
　　奇怪，这眼泪怎么越擦越多，不是这样的，我平时很能克制自己情绪的，不是的，我一定是中了邪，再给我一分钟，我一定能克制自己...
　　糟糕透了，今天的生日糟糕透了。

　　10
　　我从喜欢变成爱，是17岁那天晚上，我站在学校的天台想去找陈年，陆睿救了我。
　　我也想去做花仙子。
　　活着真的很无聊，起码没有陈年的日子很无聊。正如你出生那年在冬天，你以后几十个生日，都要在冬天过。
　　真他妈无趣，我讨厌冬天。
　　但是有陈年就不一样，她生动有趣。她一定在花仙子群里混出名堂来了吧，两年了。
　　我想去投奔她。

　　11
　　我是被人从后面抱住腰，然后活生生拉下来的。
　　是已经离开学校两年的陆睿，他正巧回校看望老师。
　　他铁青着脸，问我：到底怎么了年纪轻轻就想去死。
　　我记得我好像是笑了，我说我想花仙子了。
　　我仰望了两年的人，此刻在我的面前，眼里盛着的，是两年前陈年拿着酒瓶站我面前，扭头看我时眼里同样盛着的东西。
　　他好像对我说了好多话，可是我都忘了。我只记得那双好看的眼睛，说话时微微颤抖的睫毛长而翘。
　　我只记得我那晚嚎啕着哭出了声，像破旧的锣。

　　12
　　我是他的情人。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13
　　“生日快乐。”
　　我的嗓子嘶哑而酸胀。
　　陆睿顿住了。“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你的生日是7月28号，在盛夏。今天当然不是你的生日。
　　“夏天过生日，什么感觉，你跟我讲讲吧。”
　　他扭头看我。
　　“就，挺热的。”
　　挺热的，真好。
　　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消融，我好像就释然了。
　　奇怪，我居然笑着对陆睿说，“挺好的，今天是我的生日。”

　　14
　　他好像懂了为什么我要买蛋糕。
　　他极其自大。
　　他总以为自己能掌控所有人。
　　正如他现在狂妄的，以为懂了我。
　　他嗤笑了一声。
　　“就因为这？我从小就没过过几次生日。矫情。”
　　他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拿转账界面给我看，“生日礼物，自己买，行了吧。”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我看着他的手机转账界面，只觉得恶心。
　　可我居然笑了，睫毛还挂着泪水。
　　“谢谢睿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