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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焰火 一场焰火一 ...

  •   焰火
      随语不记得那晚究竟发生过什么,她只记得,那夜的风雪很大,身后是无数人挤拥着她向山顶狂奔而去。风与雪迎面打在脸上,泪水和雪水混迹在一起,冰冻。夜是死寂一般的黑。启明星没有亮,也没有月光,眼前只剩昏暗的一片茫茫雪原。身后的火光与呼喊声愈近,刀剑碰撞的声响刺耳可怖。她身后的人接连倒下,她闻到了血腥,一种铁锈般的纯粹腥味。她害怕了,与她一起跑的人越来越少。流矢避无可避,纵使她身形娇小,却也终会难逃一劫。
      她几乎是发了疯地向上跑,她不知疼与冷,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听见箭矢划破空气的撕裂声,直逼她的后心。
      她逃不了了。
      剑刃撞在箭头发出刺耳的金石声响。
      被气流冲倒在地,她回过头。
      马蹄蹙停,有少年背雪收剑。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身黑色锦服风尘仆仆。他其实很是狼狈,衣袂染血,破碎。偏是眉目间反射出这雪夜的冷厉与孤傲他似乎天生就该属于黑夜。
      少年伸手将她一把拎上马,她便窝缩在他的臂弯里,感受着仅有的热源。
      明明是只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年纪,怎的差异就这般大……
      马匹在一座木屋前停下,少年再次如拎小鸡一样提起她,将她丢进浴桶里。或许两人都还是孩子的缘故,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替她洗头沐浴,而她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猛看。
      随语坐在兽皮制的地毯上,愣愣地看着少年娴熟地向炉中加柴火。
      “你是谁?”
      “这你不用知道。”
      “可你救了我。”
      “救了你就必须告诉你名姓?”
      “父王同随语说过,受人之恩当涌泉以报之,若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又如何相报?随国的规矩,随语不能破。”
      少年丢柴火的手一僵,继而掸去手中木屑,转过身来对上随语的眸子。
      “那你可知我的规矩?”
      “嗯?”
      “所有被我救过并得知我身份的人都只有两种选择。其一,成为我的手下,听我部署;其二,我会杀了他们。现在,你还想知道么?”
      “……我选第一个。”
      少年捧起她的脸,鼻尖抵着她的,薄唇轻启,道:“那么听好了,我姓墨,单名一个笙字。
      自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
      他是络国的弃王,若非途中变故,他本该是堂堂正正的太子。
      登基前同他母亲风花雪月,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父皇却在两年前另立宠妃,母亲容颜渐衰,那名女子却桃颊美眸,柳腰削肩,正值年华,父皇自那时起就一直深陷其中。
      母后一直记着从前的那个诺言,一时杀心大起,伙同随国刺客暗杀父皇放在心尖上的人。父皇即是大怒,赐予母后三尺白绫,又在两年后踏破随国边境。
      他躲在屏风后,看母亲泪断肝肠,明艳容色散作满面狼藉。她没有穿华服锦缎,一身素衣是他与她初见时的模样,涂有豆蔻的指尖攥紧了白绫:“这一辈子,我用尽了一生去爱你,来世,如果做不到,就不要赐我承诺。”
      凳子被踢翻,母亲永远留在了那一隅宫殿里。
      父皇的遗弃,母亲的执着着将他遗忘,也因为如此,他如何能容忍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一一夺去。
      随语很清楚,跟在他身边做事自然危机重重,但她却只愿跟在他身边出生入死,她只当她欠着他一条命。
      他到了娶妻的年纪,络皇却迟迟不下令。他知道,父皇在等,等着看他有何野心。
      他笑:“随语,可愿帮本王一个忙?”
      她低头:“王爷之命,随语自当听从。”
      他替她换了个身份,她成了众人口中自烟柳地出的王妃。
      出嫁那日,满眼的红遍布了京都。
      随语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穿红衣。
      她金步摇束发,红嫁衣加身,眉目似画,明眸如波,樱唇朱点,粉颊胭脂。莲步挪,纤指阖,柳腰动,一举一动尽是风情。眼角散开橙黄的影,长睫如扇。他知她生的好看,从那时救她时便知道。
      他掀了她的盖头,看见她面上的红晕,不禁一笑。
      她想起身退下,却被他搂住,一跃而出屋外。
      他带她去的,是城郭外的青山。
      她是熟悉那个地方的,每每有任务回报时,他总会在那儿。
      山中是一片浓墨重彩的黑,带着偏于冷的风。清冷寡淡的月光透过层层叶林投落在地上,勉强照亮山间纵横小路。他扶着她的腰站在崖顶,望满城灯火通明。
      城中是人声鼎沸,花灯流岚。他望向她,道:“我送你一个不同的洞房花烛夜如何?”
      左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山下便有好几颗火星窜上夜空。轻微的炸裂声之下,火星在空中炸开,散作满幕焰火。一朵又一朵的焰火如是火光亦或是流彩绽开的花朵,将夜空照亮。她透过光亮看清斑驳的城墙。焰火并非只一种色彩,灯火明晦,岚霞流转。相较于一般的花景,那满天的烟火转瞬即逝却又无比鲜艳。她将每一幕的闪烁印入瞳孔,脑海回忆。
      那是为她一人点的焰火,满城光彩只为一人而闪烁。
      随语转头,他一身红衣衣角翩飞。正是少年时刻,正正好的鲜衣怒马,他如王,反背双手,从高至低睥睨天下:
      “待我成皇,随语我便帮你复国。若你不愿做一国之君,那便做我的心腹之臣,我保你一世衣食无忧,盛世安然。”
      他的脸映在光彩中,那样坚定,她却无限伤感。
      那一夜后,他成了终日与她饮酒度日,醉生梦死的顽劣王爷。朝臣百官本看好他的人一一叹息。
      墨笙侧卧亭栏,撒下手中几颗鱼食看池鱼竞相抢啄。见随语迎面而来,直起身让她坐下。
      “本王的阿语长得真是越发好看了。若你无能,本王必纳你为爱妾,而非王妃这一纸空文。”他的手指穿过她肩上的发,绕着圈圈。
      随语抿了抿嘴,捏紧衣袖:“王爷说笑了。”
      他捧起她的脸,脸几乎要贴上去:“阿语与本王相伴多年,如何知道本王只是说笑?”
      她的脸霎的红了,她故作镇静地推开他:“探子来报说,宫中皇上年至不惑已卧病在床,现只需调到兵符便可一统禁军,再以此逼入宫去,宫里那几棵老墙头草便无所谓有无。”
      “你想去宫中偷兵符?”身前的温软顿时离开,心中茫然若失之下,声音沉了沉。
      “虽王爷有其他计划,但此法最为有效。
      随语武功得王爷真传此次任务望王爷赐命。”
      “若本王不许你去呢?”他抓起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胸口。
      他的心跳的很快,好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惶。他的手握得很紧,几乎要将她的骨骼捏碎融进血肉里。
      她不曾见过他这个模样,手腕的疼痛令她不住地向回缩,耳际是怦乱的心跳声:
      “我是王爷的人,王爷的命令虽死必从。只是用最少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这点,还是王爷教的。”
      他下意识松了手,她虽习惯了与自己出生入死,却依然怕疼的像个孩子。
      “即便如此,我仍需娶边境将军的女儿为正妃,你也甘心?”
      她顿了顿,敛眉:“多年前蒙王爷相救,随语只愿报恩。”
      他望着她,眼中如隔千山万水。
      他是记得的,初救了她时,她天真单纯,事事当真。他唬她的话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她旧时妆容清淡,如今陪他生生死死后却灼成胭脂颜色。他以为她还是旧时的她,转眼一瞥,却已非那时。
      他的目光掠过半跪在地上的她的发顶,远远望向皇宫的方向。他趋回平静:“阿语,宫中守卫森严,若被发现,你只顾自己平安归来便好。”
      我不要什么一国之君,也无所谓心腹之臣,我的存在只为你卫冕成王,只为你的理想而活。
      你赢了,我便离开相忘江湖;你输了,我便自赴黄泉。
      墨笙引了一个梦的神兆,将她送入宫去冲喜。
      那夜很黑,虽有月亮,却泛出一种幽冷的阴光。夜里的风紧再添上正是入冬时,巡夜的宫人能少则少些。宫墙被岁月层层剥落,露出石砖。随语将自己隐进夜色里,轻声翻过重重宫墙。这皇帝当得也真是狼狈,寝殿门口甚至都没有一个侍卫把守。
      推门而入,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药香。悄悄瞄了一眼在龙榻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皇帝,如墨笙所说,皇帝痴于五行八卦,兵符所藏之地必与此有关。他教她武功,亦教她卦象。她虽无志于此,却也懂得一两分。几加推演,竟也开了暗格。正当她想伸手取符时,身后传来冷肃威严的声响:
      “想取兵符么?”
      多年来练就的警惕使得袖中刀已出鞘。出乎意料地,自龙床上披衣起来,瘦的几乎脱了形,眼窝深凹的身影掠过她身侧,径直走向兵符。皇帝将兵符取下,郑重而认真地放入她手中。
      “皇上……”
      “世人都传你是青楼女子,寡人倒不以为然。你确实,该站在笙儿左右。”
      她一愣,既然转身回走。
      “替寡人转告笙儿,当年寡人太过自负,伤了他与先后。寡人不曾弃他不顾,甚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寡人最在意的孩子。还望他成王以后,能放过那个方才十岁的皇弟。”
      他望着那扇再次阖上的宫门,伏在桌案上咳嗽了起来,喉头腥甜。
      笙儿,寡人也想做一个乡野严父,可惜,寡人是皇帝。寡人身在此位,很多事不得不为,寡人只能做到这一生,都让你不得所爱,让你成为如自己一般的人。
      是寡人欠了你。
      哪怕是现在。
      寡人不想做一任君王啊。
      若可以,我也愿与你,与你的母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是,我们不能,不能啊。
      手中的兵符冰冷,折射出月色冰冷的光亮。随语苦涩地笑开了,终于,她的使命,也结束了。
      她听见了兵马沉重的脚步。
      “阿语,你只顾自己平安归来便好。”
      鬼话。
      她笑,杏眸弯弯,泪水涟涟。
      会很疼。
      为了你的一统天下,为了你的理想……不是了。为了我当初答应你的回报,我终究要辜负我的家国了。
      放出笼中的信鸽一群,她将兵符绑在其中一只的脚上。向着火光来的方向,她回转过身,对上火光冲天,千军万马。
      火光照亮她的红衣,霞彩碎红,满目疮痍。这是最像她嫁衣的一件。她身后的黑暗中翩翩白影远去。她身前士卒蜂拥而上。
      她是,他登基之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火光中,红衣翻飞如舞。她知道,他们不会出手杀她,他们要将她押到他的面前,让他亲手用她的血,祭换这江山。
      可她不要。
      她不要他犹豫,也不想再让自己失望一次。
      她是他的人,这须臾一生二十年的时光,她已经穷尽十五年去爱他,为他而活。
      她情窦初开便在他左右。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将永远风华正茂。如果时光准许看,她要一切停留在那一场焰火的时候。
      她不想,却只能做他这一生的一场焰火。
      电光火石间,她拉开了一名兵士的佩剑,鲜血飞溅。
      很疼。
      过去她一疼就哭,现在却仍在笑。
      “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救过我……就好了”
      墨笙在窗口看见群鸽飞涌,心口一沉,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几番犹豫,他伸手抓住其中一只信鸽,夺下兵符,策马皇宫。
      当他最终闯过宫墙,找到她时,她躺在未干的血迹中央,胸口铜剑泛着寒光。
      他是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的。父皇的铁骑踏破了隋国山河。他在风雪中行走,听被毁了家国的百姓哭嚎。然后进入皇宫。尚有一口气在的随皇拉住了他的衣摆,伏在他脚边求他救一个公主。那时他恨透了自己的父皇,便答应了下来。
      她成了他的属下,后来他娶了她。他直到遇见了那日一袭嫁衣的她才初开情窦。他承认利用这个随国的公主可以保自己这一路无虞,他也知道,父亲也在借这位亡国公主帮自己稳固根基,更知道,今日这一场偷取兵符的戏码,是他们父子心照不宣的一场密谋。
      亡国公主窃兵符亡国,弃王救陛下于水火,重登太子之位。
      多好的借口。
      但他后悔了。
      他送了她一场廉价的焰火,她却如墨似画,如泼墨桃花,浸渍在他的卷轴里。他向来自负,那一刻,却不敢确定了。如果她真的只是他的美妾,多好。
      他蹲下身,想触碰她,却又收回了手。
      接过了兵符,他就辜负了她的爱,也不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是怕疼吗?为什么对自己下手。
      不是说是我的人么?为什么不听话回来。
      为什么到最后……都不恨我……”
      他皱眉,面目狰狞,拼命忍着泪。
      他将咆哮吞咽回去,快速站起转身,背对禁军,面相主殿。
      墨笙举起兵符,沉声道:“敌国叛孽已诛,臣救驾来迟!”
      兵械骚动,禁军齐齐跪下。
      “参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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