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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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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诗曰:
躲难逃灾入代州,恩人相遇喜相酬。
只因法网重重布,且向空门好好修。
打坐参禅求解脱,粗茶淡饭度春秋。
他年证果尘缘满,好向弥陀国里游。
鲁智深因为三拳打死了镇关西畏罪潜逃到了代州雁门县,遇到了被他搭救的金老汉,金老汉欢喜的将鲁达请回家中用好酒好菜来酬谢。
只因官府捉拿鲁达很紧急,所以鲁智深只能去做了和尚。
每天打坐参禅念经希望能解脱苦难,以后就只能吃素斋过生活了。
以后死了,魂魄也能到西天见佛主了,不用去地狱受苦。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子!看到明明地张挂通缉令,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为啥子却去看榜?要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捉拿了。榜上看到写着你年龄貌相住址。”
鲁达道:“老子不瞒你说,因为救你,就那天回到状元桥下,正碰到郑屠那狗鈤的,被老子三拳打死了。就因为这个事情才逃出来的,到处躲避了四五十天,没想到来你这里了。你为啥子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
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来打算要回东京去,又怕这王八蛋赶来,亦无恩人在这里帮我,斗恁个没有回东京去。顺到大路就往北走了过来,恰巧遇到以前京城的一个邻居,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女两口儿到这里。多亏了他,就与老汉女儿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做了小老婆,衣食丰足,捏些都是出于恩人的帮助。我女儿常常对他老公说提辖大恩。那赵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常说道:‘好久能得恩人相会一次也好。’可是那囊个可能见得到嘛。先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量。”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儿浓妆艳裹,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如果不是恩人垂救,怎能勾有今日!”
鲁达看那女子时,另是一般丰韵,比前不同。但见:
金钗斜插,掩映乌云(乌云:比喻头发很浓黑。);翠袖巧裁,轻笼瑞雪(瑞雪:暗喻皮肤很白皙。)。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半舒嫩玉。纤腰袅娜,绿罗裙微露金莲(金莲:古代女子的脚);素体轻盈,红戏绣袄偏宜玉体。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笼松楚岫云。
那女子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
鲁达道:“莫恁个客气嘛,在恁个客气老子就走了。”
金老便道:“恩人来都来了,我囊个可能让你走。”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老儿分付道:“我儿陪待恩人坐一坐,我去安排来。”
鲁达道:“没恁个客气,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老儿道:“提辖大恩,杀身难报。吃点粗茶淡饭,何足挂齿。”
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买的佣人,分付那个丫嬛一面烧着火,老儿和这佣人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鲊、时新果子之类归来。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
春台(春台,典故名,典出《老子道经二十章》。”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指春日登眺览胜之处。后亦有指饭桌。也是古代礼部的别称。)上放下三个酒杯,三双筷子,铺下菜蔬果子下饭等物。丫嬛将银酒壶荡上酒来,父女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鲁提辖道:“哎呀!老辈子你这是做啥子嘛,快点起来。你这么大一把年纪还要跪倒来拜我,是折我的寿元哦!”
金老说道:“恩人听我说嘛,前天老汉我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早晚一炷香,父女两个每天都要拜。今天恩人亲自来到这里,囊个能不拜。”
鲁达道:“哎呀也难得你这一片心意。”
三人慢慢地饮酒,一直喝得天都要察黑了,只听得楼下打了起来。鲁提辖开窗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捉拿下来!”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莫放走了这强斗!”
鲁达见不对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起下来。金老连忙拍手叫道:“都不要动手。”那老儿抢下楼去,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那官人笑将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老儿请下鲁提辖来。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
鲁达便问那金老道:“捏人是哪个?认就认求不到,他做么子给我磕头哎?”
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老公赵员外。刚才以为是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因此引庄客来打架。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
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
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鲁达道:“老子囊个敢上席。”
员外道:“莫客气,你就坐嘛,也是小弟的一点心意。早就听说提辖名声大得很,今天难得有缘分见到起,实为万幸。”
鲁达道:“老子是个粗人,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嫌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老子的地方,便与你去。”
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第二天早起,赵员外道:“捏哈住起不安全,可请提辖到我庄上住几时。”
鲁达问道:“贵庄在那还儿?”
员外道:“离捏海儿有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就是。”
鲁达道:“那要得嘛。”
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叫牵两匹马来。还没到中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挑了行李。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个并马行程,于路说些旧话,投七宝村来。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管待。
鲁达道:“员外对我恁个好,我囊个报答得了哦。”
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啥子报答不报答的。”
话休絮繁。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突然有一天,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径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见没人,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我多心,为是恩人前些天我请回去喝酒,员外听别个嘲谣风,喊些人来要打架,后来都走了,铠斗有些疑怀,传扬出去。昨天就有几个差狗子来街上问东问西的,很可能要来村子里头捉拿恩人。要是被认出来,那来囊个住?”
鲁达道:“啊,恁个的呀,我走斗是了。”
赵员外道:“如果留提辖在捏海儿,实在怕出事,到时候你又要怪我们;如果不留提辖来,传扬出去说我们是忘恩负义的人。赵某却有个主意,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
鲁达道:“老子现在是犯了死罪的人,只要可以安身就行了,有啥子不肯去的。”
赵员外道:“如果是恁个,那就最好。离这还儿三十余里有座山,叫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来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五花度牒,指旧时僧道出家的书面凭证。)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是不是当真愿意去当和尚?”
鲁达寻思:“现在也没有个去处,不当和尚又能做么子?不如就去做和尚吧。”便道:“然员外说叫老子去当和尚,那以后就靠员外照顾了,我就去做和尚嘛。”
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匹礼物,排担了。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八点钟已后,早到那山下。鲁提辖看那五台山时,果然好座大山。但见:
云遮峰顶,日转山腰。嵯峨仿佛接天关,崒嵂参差侵汉表。岩前花木,舞春风暗吐清香;洞口藤萝,披宿雨倒悬嫩线。飞云瀑布,银河影浸月光寒;峭壁苍松,铁角铃摇龙尾动。宜是由揉蓝染出,天生工积翠妆成。根盘直压三千丈,气势平吞四百州。
遥望五台山,山顶被云雾遮住,太阳似乎是从山腰升起的。山石十分陡峭险峻好像直通天门,一个个山峰参差不齐好像都高得顶到了天外面。近处岩石前的花草开得十分茂盛,花香四溢。岩洞门口长满了很多藤蔓植物,昨夜因为下了雨,洞口正往下流着水,看上去就像是一根根绿色的丝线。山中的瀑布就好像是从云端飞奔而下,这河水如同是银河一样白亮,比月光还要寒冷。峭壁上的苍松,就好像是长了角的龙,被风吹得左右摆动,远处的山峰好像是用蓝色的颜料刚染出来的一样,近处的山峰又好像是天生就这么绿这么翠,整个五台山似乎有三千丈高,这气势足可以胜过天下名山了。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寺院中统管总务的执事僧。)、监寺(监寺,是寺院的高级管理人员。其职责为总揽寺院庶务,为住持右臂,他名义上只是库房负责人,其职权又超出库房之外。库房总管僧众生活和佛事的必需品,如粮食、物品、法器、香烛等,还管理山林、田庄和殿堂、房舍的修缮。在当代的一些寺院,还管理法物流通、经书印刷和素斋堂营业等,并专门设立帐库,有会计、出纳分管账目和现金等等。监寺的职责及对于寺院是很重要的。)出来迎接。两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寺内智真长老得知,引着首座(首座,佛教称谓。居席之首端,处众僧之上,故名。)、侍者(僧执事之一,随侍师父、长老之侧,听从其令,予以服侍者。很多大法师、活佛、寺住,往往出门有侍者随从,在道场讲法弘法有侍者提供服务。),出山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真长老打了问讯,说道:“施主远出不易。”
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今天专门来宝刹办事。”
真长老便道:“先请员外方丈吃茶。”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看那文殊寺,果然是好座大刹。但见:
山门侵峻岭,佛殿接青云。钟楼与月窟相连,经阁共峰峦对立。香积厨通一泓泉水,众僧寮纳四面烟霞。老僧方丈斗牛边,禅客经堂云雾里。白面猿时时献果,将怪石敲响木鱼;黄斑鹿日日衔花,向宝殿供养金佛。七层宝塔接丹霄,千古圣僧来大刹。
文殊院的大门比这些高耸的山峰更加雄伟壮丽,佛殿威武雄壮似乎连接到了天上的云彩。挂着铜钟的殿宇好像能连接到月亮,藏经书的殿宇正对着许多山峰。寺庙里的厨房和餐厅旁边就有一条小溪,和尚们的宿舍十分的向阳敞亮,能够直透进阳光。老和尚的方丈室紧挨着二十八宿星君牛宿的神像旁边。而禅堂念经的地方,空气十分的流通,早上的雾气都能自由出入。常常有白毛猿猴来送果子给僧人吃,送完果子的白毛猿猴还会拿起石头就学着僧人们的样子敲木鱼。又有黄斑鹿天天都嘴里衔着花来到佛殿上,并把花放在菩萨面前。庙里的七层宝塔高耸到能连接绚丽的天空,这也引来了远近各处有德行的和尚。
当时真长老请赵员外并鲁达到方丈室。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在禅椅上。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起?”
鲁达道:“老子不晓得。”站起身站在赵员外旁边。面前首座、维那(又作都维那。在古代禅林,维那是寺院中的纲领职事,掌理众僧的进退威仪,非但要佛门的规矩熟,而且要喉咙好,资格老,正如戏台上挂头牌的角色,一切的节目都要靠他安排。今日寺院的维那,则仅于举行法会、课诵时,担任众僧的先导,掌理举唱、回向等。)、侍者、监寺、都寺、知客(招待宾客的僧人)、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搬将盒子入方丈来,摆在面前。
长老道:“你无张八事的又送这么多东西做么子?寺中以前经常受你的钱粮,捏囊个好意思嘛。”
赵员外道:“点点薄礼,没好大个事得。”道人(寺院打杂的)、行童(行童就是供寺院役使的小和尚。)收拾去了。
赵员外起身道:“我有一件事想跟堂头大和尚说: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下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现在都不曾剃得。今有这个表弟,姓鲁名达,军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情愿弃俗出家。万望长老收录,慈悲慈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小子自当准备,烦望长老玉成,幸甚!”
长老见说,答道:“这个事情虽然讲个缘份,但也是弘扬佛法,容易容易。先请喝茶。”只见行童托出茶来。怎见得那盏茶的好处?有诗为证:
玉蕊金芽真绝品,僧家制造甚工夫。
兔毫盏内香云白,蟹眼汤中细浪铺。
战退睡魔离枕席,增添清气入肌肤。
仙茶自合桃源种,不许移根傍帝都。
这首诗专门描写五台山文殊院的茶好,第一句说玉蕊金芽真绝品,形容的是茶叶嫩绿的颜色好看,同时用金芽来形容这茶很稀少和珍贵。接着就说这么好的茶正是五台山的和尚们做的。第二句,兔毫盏内香云白,这句是什么意思呢?乍一听有点懵逼,只听说过兔毫笔,没听说过兔毫盏,其实兔毫盏就是一种器皿,外形像个碗,兔毫盏是宋代福建建阳窑烧制的黑釉茶盏(建盏)中的窑变类名贵品种,是以其如丝似毫的窑变色彩流纹命名的。除了建窑之外,宋代耀州窑黑釉、浙江临安天目窑黑釉、四川达州窑黑釉盏、都有呈现各色兔毫纹。这句话综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说,用兔毫盏茶碗盛着的茶气味芳香,因为热气从茶碗里飘出来,就像是流云一样好看,所以叫做香云白。后边说蟹眼汤中细浪铺,这是形容茶汤的颜色泛红,大家都晓得螃蟹煮了就发红的道理。说这个茶碗里的茶微微发红用嘴轻轻一吹就好像有很多细小的波浪。
第三句战退睡魔离枕席,增添清气入肌肤。这就是说,这茶喝了不打瞌睡,前面两句是说的装茶的器皿,然后说茶的颜色气味,到这第三句就开始描写这茶的功效了。意思就是,这茶喝了不打瞌睡还能让人神清气爽。
第四句说这个茶只适合隐居世外的人喝,不适宜当官的人喝。里边所谓的桃园自然就是暗喻桃花源记。比喻隐居世外桃园的意思,这一点也暗合鲁提辖从此要出家做和尚从此断绝红尘。
真长老与赵员外众人喝过了茶,收了茶盏茶盘。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办斋。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捏个人那还儿像当和尚的样子嘛,两个眼睛活像强斗眼睛,凶巴巴的。”
众僧道:“知客,你去把他们先稳到起,我们与长老商量这个事情。”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房里坐着聊天。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刚才这个要出家的人,长得实在太凶恶,一看斗不像好人,莫收他当和尚,怕二回哒要出事。”
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囊个可能不给赵员外的面子。你们都莫疑神疑鬼的哒,等我入定通灵来看一下。”焚起一炷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你们都不如他呢。可记我言,莫要推阻。”
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说也不行,说他个莫子又不听。”
长老叫备斋食,请赵员外等方丈吃饭。吃完了饭,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两日都已完备。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鸿钟,击动法鼓,就法堂内会集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赵员外取出银锭、表礼、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维那教鲁达除了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鲁达道:“留了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
“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了,免得争竞。”
一根头发都不留,六根清净:佛教用语,指断除由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所引起的欲念,以达到无烦无恼的境界。
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头发全部剃完!”净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
“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用手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归依(皈依是归依三宝是成为佛教徒的第一课。皈依以后,就表示自己从此信奉佛教,成为三宝佛法僧的弟子,不再信仰其他宗教。所以贩依三宝是确定信仰目标的表示。)三宝(三宝的‘宝’是譬喻,用来彰显佛、法、僧的胜德。),二要归奉佛法(指佛教经典),三要归敬师友(尊敬师长):此是三归。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智深不晓得禅宗答应“是”“否”两字,却便道:“老子记到了。”
众僧都笑。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意思是僧堂,华美的殿堂。僧众设斋吃饭和议事的地方。)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丛林里选佛场坐地。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这里,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一定请看赵某人的面子莫跟他计较。”
长老道:“员外你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
员外道:“二回哒我一定要好好来报答你老人家。”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现在开始斗不是往回哒,不论么子事情要忍让些,千万莫在捏哈儿装大。如果出了啥子事,我的面子也不好看,那个时候斗不好再见面了。保重,保重。早晚的衣服,我自找给你送来。”
智深道:“不劳哥哥说,老子都依了。”当时赵员外相辞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拕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这里赵员外临别鲁智深把话可以说是说得很决断了,也就是说叫鲁智深好好在庙里当和尚,如果他不好好当和尚,以后就不会再跟他见面,这一点在鲁智深大闹五台山过后,鲁智深被智真长老打发去开封府大相国寺的时候,鲁智深下山去见赵员外,结果赵员外已经没住在村子里了。所以鲁智深只能独自去开封府。他本来想去和赵员外辞行,结果扑了个空。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赵员外这个人虽然说帮金翠莲报答鲁智深,找了这么个安身之地,但是总体而言,赵员外这个人挺世俗的,怕被鲁智深连累。每回读到这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怅然。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要不得,既然要出家,囊个不学坐禅?”
智深道:“老子睡瞌睡,关你暖事!我看你是老鹰打饱嗝,机儿吃多了?”
禅和子道:“善哉!”
智深把袖子卷起来道:“团鱼老子最喜欢吃,更莫说是黄鳝了!”
禅和子道:“却是苦也。”
智深便道:“团鱼大肚子,又肥甜了,好吃,那里会苦啊?你们两个是飞机上挂口袋装疯。”
上下肩禅和子都不张他,由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
首座劝道:“老和尚说道,他后来正果非凡,我们都不如他,只是护短。你们奈何他不得,莫张他的。”
禅和子自去了。智深见没人说他,到晚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如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
从这里可以看出鲁智深内心深处是不甘心做和尚的,你看他在庙里,随地大小便,故意闹事,这些都是表现出鲁智深内心深处的不甘心。
侍者禀长老说:“这个鲁智深哦,一点当和尚的样子都没得,我们这种地方囊个留得他。”长老喝道:“乱说!先看赵员外的面子,鲁智深他以后就会改的。”斗恁个没那个人在敢告鲁智深的状了。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当日睛明得好,智深穿了皂布直裰,系了鸦青绦,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项懒凳上,寻思道:“搞个锤子!老子往回每天是好酒好肉的吃起,现在叫老子做了和尚,都个遭饿瘦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派人送些东西来给老子吃,嘴巴头寡淡的,这鈤马那还儿去搞点酒来喝才安逸。”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上山来。上面盖着桶盖,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瓢,唱着上来。唱道:
“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
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九里山是古代的战场,放牛的牧童还能在那里捡到旧时候遗留的刀枪,西风吹动着乌江的江水,就好像虞姬告别西楚霸王而离去的景象。
九里山:汉武帝时,司马迁《史记》记载了刘邦大将韩信击败项羽之战就发生在九里山。唐朝李华《吊古战场文》据此演绎,不仅描述了马场阔野、九里山山势险峻,而且也记叙了楚汉时期刘邦、项羽两军对垒,九里山前摆战场,挥戈血刃、铁骑撕杀、火箭如梭的战争惨景。
这里的顺风二字,我认为因做西风理解,因为自古河水是从西向东流淌,那么顺着这个方向的顺风就肯定是西方,西方又暗喻秋风之意,秋属金,所以秋风又叫金风,秋主杀伐,有离别的意思,这也能和虞姬别霸王,古战场等意思环环紧扣。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着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
智深道:“诶!小子,你那桶里挑的是啥东西?”
那汉子道:“好酒。”
智深道:“好多钱一桶?”
那汉子道:“和尚,你问个锤子啊?你又不能喝酒!”
智深道:“老子不能喝酒,那个跟你说的!”
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这个庙里的长老有命令,要是卖得和尚吃了,我们要遭长老惩罚,要还本钱,撵出屋去。我们的本钱就是在庙里借的,现在就住的庙里的房子,囊个敢卖得你喝?”
智深道:“真的不卖?”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
智深道:“老子也不杀你,斗是要喝你的酒。”
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当踢着。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从这里的描述可以看出来,鲁智深先是上去把扁担抓住,然后对着挑酒的人最薄弱的地方就是一脚,这下手可是够狠的。
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瓢,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智深道:“小子,明天来庙里拿钱。”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敢去要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子,拿了瓢,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劲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里,露出脊背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看时,但见:
头重脚轻,对明月眼红面赤;前合后仰,趁清风东倒西歪。踉踉跄跄上山来,似当风之鹤;摆摆摇摇回寺去,如出水之龟。脚尖曾踢涧中龙,拳头要打山下虎。指定天宫,叫骂天蓬元帅;踏开地府,要拿催命判官。裸形赤体醉魔君,放火杀人花和尚。
这一段词描述当时鲁智深喝醉酒回庙里的情景,头重脚轻,瞪着眼睛,眼睛里露出血丝,整个脸都喝红了,走路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踉踉跄跄一步步慢慢往山上走,就好像是白鹤站在风里,被风吹得站不稳。他就这样摇摇摆摆的往庙里走,就好像刚从水里出来的乌龟。耀武扬威的似乎要打龙又要打虎,指着天上叫骂天蓬元帅,又指着地上嚷着要捉拿地府判官。这时候的鲁智深没穿衣服,就像是个魔鬼一样凶狠。
其实现实生活中有些人喝醉了酒也跟鲁智深一样,似乎天下无敌一般,这叫耍酒疯,小伙伴们千万别学他这样。喝酒适度就好,小酌怡情,大醉伤身,喝醉了形象也不好。
鲁智深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囊个噇得烂醉了上山来。你活像没瞎嘛,也见库局里贴的告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酒的僧人入寺,也打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我鈤你妈!我看是公麻雀仰起飞,要鈤天,还敢要打老子,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打一架!”
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跑进来报监寺,一个假吧意思拖竹篦拦住他。智深用手隔过,叉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又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鲁智深这里打门子的招式和当时救金老汉时,打店小二用的招式是一样的,先是叉开五指,望脸上一掌,然后再上去补一拳。基本上这些小角色就这两下就KO了。
智深道:“老子饶你这龟孙。”踉踉跄跄攧入寺里来。
监寺听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上。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槅(亮槅:能透光的花格长窗。),三二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又没有惹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老子。”
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天再说。”
鲁智深道:“我不看长老面子,老子今天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以前徒弟们曾劝长老来,今天囊个样?本寺那里容得这等野猫,乱了清规。”
长老道:“虽然是眼下有点麻烦,后来却成得正果。没办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饶恕他这一回。我明天来说他。”
众僧冷笑道:“捏个和稀泥的长老!”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还没起床。等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屎。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来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囊个经要恁个做?”
智深跪下道:“二回再也不敢哒。”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二回再也莫恁个哒哈。”
智深起来合掌道:“要得,要得。”长老留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语劝他。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昔大唐一个名贤,姓张名旭,作一篇《醉歌行》,单说那酒。端的做得好,道是:
金瓯潋滟倾欢伯,双手擎来两眸白。
延颈长舒似玉虹,咽吞犹恨江湖窄。
昔年侍宴玉皇前,敌饮都无两三客。
蟠桃烂熟堆珊瑚,琼液浓斟浮琥珀。
流霞畅饮数百杯,肌肤润泽腮微赤。
天地闻知酒量洪,敕令受赐三千石。
飞仙劝我不记数,酩酊神清爽筋骨。
东君命我赋新诗,笑指三山咏标格。
信笔挥成五百言,不觉尊前堕巾帻。
宴罢昏迷不记归,乘鸾误入云光宅。
仙童扶下紫云来,不辨东西与南北。
一饮千锺百首诗,草书乱散纵横划。
白话注释:酒杯里波涛荡漾的装满了美酒,两只手举起酒杯双眼都发白了。
伸长的脖子如同一道彩虹,急急的喝酒心里还恨自己的喉咙太窄小。
想当年曾经陪伴玉皇喝酒,没有一个人喝酒是我的对手。这一句就是形容自己酒量高。
桌子上下酒的蟠桃堆成了小山,美酒倒在杯子里呈现出琥珀的颜色。
流霞仙子连续喝了数百杯酒,喝完了酒的流霞仙子皮肤白里透红十分美艳。
天地之神见我酒量很大,一下就赏赐我三千石美酒。《汉书律历志》说:“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石”本来是重量单位,一石一百二十斤.古时粮食论斗,是容量单位,因为十斗粮食的重量大致相当于一石,所以粮食也论石,一石等于十斗,“石”被挪用来表示容积,成了容量单位.后来又因为一石粮食恰好是一个人所能挑担的重量,所以一石又叫一担。《梦溪笔谈卷三》“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因此一石大米就有 59200克,即59.2公斤。一石等于现在的一百二十斤。
一吨等于两千斤,一公斤等于两斤。即三千石就是三十六万斤,三十六万斤就是一百八十吨。
各位仙子劝我喝的酒简直无法计数,虽然喝得酩酊大醉却很舒服。
东华帝君命令我写一首新的诗词,笑着说道,就以三山五岳为题。
我随手拿起毛笔就写了五百篇诗词,却一个不小心在帝君面前掉下了头巾。
酒宴完毕后昏迷不醒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去,等我惊醒的时候我却闯进了云光仙子的宅院里。
这时候仙童将我扶着从天宫回到凡间,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完全不能辨认东西南北。
我一下又喝了很多酒,写了百余首诗,写诗的字体是用的草书,横着写或者竖着写。
张旭(约685年—约759年),字伯高,一字季明,汉族,唐朝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曾官常熟县尉,金吾长史。善草书,性好酒,世称张颠,也是“饮中八仙”之一。其草书当时与李白诗歌、裴旻剑舞并称“三绝”,诗亦别具一格,以七绝见长。与李白、贺知章等人共列饮中八仙之一。唐文宗曾下诏,以李白诗歌、裴旻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又工诗,与贺知章、张若虚、包融号称“吴中四士”。传世书迹有《肚痛帖》、《古诗四帖》等。现存世共 11篇诗文。
但凡饮酒,不可尽欢。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忽一日,天色暴热,是二月间天气。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采一回。猛听得山下叮叮??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人家。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智深寻思道:“呆子!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自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得清水流,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间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
从这一段文字描述可以看出,鲁智深在五台山文殊院前前后后,呆了有一年。先上山在山上呆了五个月,半山腰抢了一桶酒喝了闹事,然后又在文殊院呆了五个月,这一下就过了年,到了春天二月份,这也是鲁智深离开文殊院的时候。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智深便道:“老板,有好钢铁么?”那打铁的看见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地好渗濑人,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诏(待诏:手艺匠人的称呼)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
智深道:“老子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
待诏(这里指铁匠老板)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
智深道:“老子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
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则只有八十一斤重。”
智深焦躁道:“我斗不如关公?他也只是个人。”
待诏道:“小人好心,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便依你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诏道:“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
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
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子。”
智深道:“我斗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
那待诏接了银两道:“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我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
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那桌子叫道:“把酒拿来!”
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对不起,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命令),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莫怪。”
智深道:“随便卖些给老子喝,我又不得说是在你屋喝的酒。”
店主人道:“那要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便道:“等老子去别家吃了酒再来收拾你。”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我吃。”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懂事哦。长老已有法旨,你晓得噻,却来坏我们衣饭碗。”
智深不肯动身,三回五次,那里肯卖。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寻思一计:“若不个道理,如何能勾酒吃。”远远的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但见:
傍村酒肆已多年,斜插桑□□道边。
白板凳铺宾客坐,矮篱笆用棘荆编。
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
更有一般堪笑处,牛屎泥墙画酒仙。
白话注释:挨着村子的酒馆已经开业了很多年,酒馆旁边的道路两边栽满了桑树和麻。
酒馆里的板凳是白色的,围墙是用荆棘编织成的。
酿酒的瓦缸也很残破,大门口挂了一块青布的酒旗。
最好笑的是,酒馆的墙壁是用牛屎糊出来的,这牛屎墙壁上居然还画了一幅酒仙的画。
鲁智深揭起帘子,走入村店里来,倚着小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
庄家(酒馆老板)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里来?”
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买碗酒吃。”
庄家(酒馆老板)道:“和尚如果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老子不是。你快将酒卖来。”
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莫问多少,大碗只顾倒来。”约莫也吃了十来碗酒,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
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只有些菜蔬在此。”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沙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
智深便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
智深道:“老子的银子有在这里。”就将银子递与庄家道:“你且卖半只与俺吃。”
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吃得口滑,只顾要吃,那里肯住。庄家倒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
智深睁起眼道:“老子又不白吃你的,管我怎地!”
庄家道:“再要多少?”
智深道:“再打一桶来。”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吓得庄家目睁口呆,罔知所措,看见他早望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了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老子且使几路看。”下得亭子,把两只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剌剌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坍了亭子半边。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攧,抢上山来。两个门子叫道:“遭哒!前日这畜生醉了,今番又醉得不小可!”
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两个门子那里敢开。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我敲门,却拿着拳头吓老子,我须不怕你。”跳上台基,把栅剌子只一拔,却似撧葱般拔开了。拿起一根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的泥和颜色都脱下来。门子张见道:“遭哒!”只得报知长老。智深等了一回,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喝一声道:“你这龟孙张开大口,也来笑老子。”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尊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莫去惹他,你们各自去。”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
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更莫说是我们几个老和尚?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
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来换过?”
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可回避他。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
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一个和稀泥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
智深在外面大叫道:“草你粱的秃驴们!不放老子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
众僧听得叫,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由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把拴拽了,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攧将入来,吃了一跤。扒将起来,把头摸一摸,直奔僧堂来。到得选佛场中,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众僧都闻不得那臭,个个道:“善哉!”齐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扒上禅床,解下绦,把直裰带子都必必剥剥扯断了,脱下那脚狗腿来。智深道:“好,好!正肚饥哩。”扯来便吃。
众僧看见,便把袖子遮了脸,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来吃一块。”
上首的那和尚把两只袖子死掩了脸,智深道:“你不吃?”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头,去那光脑袋上必必剥剥只顾凿。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此乱唤做“卷堂大散”,首座那里禁约得住。智深一昧地打将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但见: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奋八九尺猛兽身躯,吐三千丈凌云志气。按不住杀人怪胆,圆睁起卷海双晴。直截横冲,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后涌,如着枪跳涧豺狼。直饶揭帝也难当,便是金刚须拱手。恰似顿断绒绦锦鹞子,犹如扯开铁锁火猢狲。
注释:鲁智深大怒,嘴里高声吼叫。就如同一只猛兽,睁着一双大眼,怒目横眉,横冲直撞好像是受让的虎豹,又好像是被枪击伤了的豺狼。这么凶猛的鲁智深就是护法神揭帝也挡不住他,就是金刚神也得拱手想让。就如同是拴着绳子的鹞子将绳子挣断了,又如同是被铁链拴着的红毛猴子将铁链打断逃走的样子。
从这一段文字描述可以看出,鲁智深内心是不甘心做和尚的,他大闹文殊院,就是要离开此地。这么一个英雄的归宿本就因该回到属于他的战场上。所以词中形容鲁智深是扯开铁锁的火猢狲。
当时鲁智深轮两条桌脚,打将出来。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来,众僧早两下合拢来。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两头的。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
两边众人被打伤了十数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老子做主。”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
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坍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由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容得你这等秽污。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我安排你一个去处。”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的和尚,自去将息。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真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径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回书来拜复长老,说道:“坏了的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坍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静去处,你这等做,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笑挥禅杖,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证果江南第一州。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