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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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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诗曰:
勇悍刘唐命运乖,灵官殿里夜徘徊。
偶逢巡逻遭羁缚,遂使英雄困草莱。
卤莽雷横应堕计,仁慈晁盖独怜才。
生辰纲贡诸珍贝,总被斯人送将来。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见了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众士兵向前,把条索子绑了,捉离灵官殿来。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雷横道:“我们且押栽舅子去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却解去县里审问。”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
原来那东溪村保正,姓晁名盖,祖是本县本乡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最爱刺枪使棒,亦自身强力壮,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一个东溪村,一个西溪村,只隔着一条大溪。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下下水在溪里,无可奈何。忽一日,有个僧人经过,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僧人指个去处,教用青石凿个宝塔,放于所在,镇住溪边。其时西溪村的鬼,都赶过东溪村来。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从溪里走将过去,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边放下。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晁盖独霸在那村坊,江湖上都闻他名字。
却早雷横并士兵押着那汉,来到庄前敲门。庄里庄客闻知,报与保正。此时晁盖未起,听得报是雷都头到来,慌忙叫开门。庄客开得庄门,众士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盖起来接待,动问道:“都头有啥子公干到这里?”雷横答道:“奉知县相公钧旨,着我与朱仝两个引了部下士兵,分投下乡村各处巡捕强斗。因走得没力,想耍一哈哈,径投贵庄休息。打扰保正睡瞌睡了哦。”
晁盖道:“这几个兄弟伙,不都不存在。”一面教庄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汤来吃。晁盖动问道:“敝村曾拿得个把小小强斗没?”
雷横道:“先够前面灵官殿上,有个大汉睡着在那里。我看那龟孙不是良善君子,以定是醉了,就便睡着。我们把索子缚绑了。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见今吊在贵庄门房里。”晁盖听了,记在心,称谢道:“多亏都头见报。”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晁盖喝道:“此间不好说话,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请都头到里面酌杯。晁盖坐了主位,雷横坐了客席。两个坐定,庄客铺下果品案酒,菜蔬盘馔。庄客一面到酒,晁盖又叫置酒与士兵众人吃。庄客请众人,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大盘酒肉,只管教众人吃。
晁盖一头相待雷横吃酒,一面自肚里寻思:“村中有啥子小强斗遭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那个?”相陪吃了五七杯酒,便叫家里一个主管出来,“陪奉都头坐一坐,我去窝帕尿了抖来。”那主管陪侍着雷横吃酒。晁盖却去里面拿了个灯笼,径来门楼下看时,士兵都去吃酒,没一个在外面。晁盖便问看门的庄客:“都头拿的强斗吊在那里?”庄客道:“在门房里关着。”晁盖去推开门,打一看时,只见高高吊起那汉子在里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扎起两条黑魆魆毛腿,赤着一双脚。晁盖把灯照那人脸时,紫黑阔脸,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一片黑黄毛。晁盖便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我村中不曾见有你。”那汉道:“小人是远乡客人,来这里投奔一个人,却把我来拿做强斗,我须有分辨处。”晁盖道:“你来我这村中投奔那个?”那汉道:“我来这村里投奔一个好汉。”晁盖道:“这好汉叫做啥子么?”那汉道:“他唤做晁保正。”晁盖道:“你却寻他有啥子勾当?”那汉道:“他是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如今我有一套富贵来与他说知,因此而来。”晁盖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却要我救你,你只认我做娘舅之亲。少刻我送雷都头那人出来时,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认你做外甥。只说四五岁离了这里,今番来寻阿舅,因此不认得。”那汉道:“若得如此救护,深感厚恩。义士提携则个!”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被捉高悬草舍东。
却是刘唐未应死,解围晁盖有奇功。
且说晁盖提了灯笼,自出房来,仍旧把门拽上,急入后厅来见雷横,说道:“啥子是慢客。”雷横道:“且是多多相扰,理啥子不当。”两个又吃了数杯酒,只见窗子外射入天光来。雷横道:“东方动了,小人告退,好去县画卯。”晁盖道:“都头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干,千万来走一遭。”雷横道:“却得再来拜望,不须保正分付。请保正免送。”晁盖道:“却罢,也送到庄门口。”两个同走出来,那伙士兵众人,都得了酒食,吃得饱了,各自拿了枪棒,便去门房里解了那汉,背剪缚着带出门外。晁盖见了,说道:“好条大汉!”雷横道:“栽舅子便是灵官庙里捉的强斗。”说犹未了,只见那汉叫一声:“阿舅,救我则个!”晁盖假意看他一看,喝问道:“兀的栽舅子不是王小三么?”那汉道:“我便是,阿舅救我。”众人吃了一惊。雷横便问晁盖道:“这人是那个?如何却认得保正?”晁盖道:“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栽舅子如何却在庙里歇?乃是家姐的孩儿,从小在这里过活,四五岁时随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数年。栽舅子十四五岁又来走了一遭,跟个本京客人来这里贩枣子,向后再不曾见面。多听得人说,栽舅子不成器。如何却在这里?小可本也认他不得,为他鬓边有这一搭朱砂记,因此影影认得。”
晁盖喝道:“小三!你如何不径来见我,却去村中做强斗?”那汉叫道:“阿舅!我不曾做强斗!”晁盖喝道:“你既不做强斗,如何拿你在这里?”夺过士兵手里棍棒,劈头劈脸便打。雷横并众人劝道:“且不要打,听他说。”那汉道:“阿舅息怒,且听我说。自从十四五岁时来走了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不敢来见阿舅。权去庙里睡得醒了,却来寻阿舅。不想被他们不问事由,将我拿了。却不曾做强斗。”晁盖拿起棍来又要打,口里骂道:“畜生!你却不径来见我,且在路上贪噇这口黄汤。我家中没得与你吃,辱没杀人!”雷横劝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强斗。我们见他偌大一条大汉,在庙里睡得跷蹊,亦且面生,又不认得,因此设疑,捉了他来这里。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唤士兵:“快解了绑缚的索子,放还保正。”众士兵登时解了那汉。雷横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啥子是得罪!小人们回去。”晁盖道:“都头且住,请入小庄,再有话说。”
雷横放了那汉,一齐再入草堂里来。晁盖取出十两花银,送与雷横道:“都头休嫌轻微,望赐笑留。”雷横道:“不当如此。”晁盖道:“若是不肯收受时,便是怪小人。”雷横道:“既是保正厚意,权且收受。改日却得报答。”晁盖叫那汉拜谢了雷横。晁盖又取些银两赏了众士兵,再送出庄门外。雷横相别了,引着士兵自去。
晁盖却同那汉到后轩下,取几件衣裳与他换了,取顶头巾与他带了,便问那汉姓啥子名那个,何处人氏。那汉道:“小人姓刘名唐,祖贯东潞州人氏。因这鬓边有这搭朱砂记,人都唤小人做赤发鬼。特地送一套富贵来与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在庙里,不想被栽舅子们捉住,绑缚了来。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到此,哥哥坐定,受刘唐四拜。”拜罢,晁盖道:“你且说送一套富贵与我,见在何处?”刘唐道:“小人自幼飘荡江湖,多走途路,专好结识好汉。往往多闻哥哥大名,不期有缘得遇。曾见山东、河北做私商的,多曾来投奔哥哥,因此刘唐敢说这话。这里别无外人,方可倾心吐胆对哥哥说。”晁盖道:“这里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刘唐道:“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来到半路里,不知被那个人打劫了,至今也无捉处。今年又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是一套不义之财,取而何碍。便可商议个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为罪。闻知哥哥大名,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不才,颇也学得本事。休道三五个汉子,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拿条枪也不惧他。倘蒙哥哥不弃时,献此一套富贵。不知哥哥心内如何?”晁盖道:“壮哉!且再计较。你既来这里,想你吃了些艰辛,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暂且待我从长商议,来日说话。”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下客房里歇息。庄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干事了。
且说刘唐在房里寻思道:“我着啥子来由苦恼这遭,多亏晁盖完成,解脱了这件事。只叵奈雷横那龟孙,平白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又吊我一夜。想那龟孙去未远,我不如拿了条棒赶上去,齐打翻了那龟孙们,却夺回那银子,送还晁盖,他必然敬我。此计大妙。”刘唐便出房门,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便出庄门,大踏步投南赶来。此时天色已明。但见:
北斗初横,东方渐白。天涯曙色才分,海角残星暂落。金鸡三唱,唤佳人傅粉施朱;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竞利。牧童樵子离庄,牝牡牛羊出圈。几缕晓霞横碧汉,一轮红日上扶桑。
这赤发鬼刘唐挺着朴刀,赶了五六里路,却早望见雷横引着士兵,慢慢地行将去。刘唐赶上来,大喝一声:“兀那都头不要走!”雷横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是刘唐拈着朴刀赶来。雷横慌忙去士兵手里,夺条朴刀拿着,喝道:“你那龟孙赶将来做啥子么?”刘唐道:“你晓事的,留下那十两银子还了我,我便饶了你。”雷横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啥子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结果了你栽舅子性命。刬地问我取银子!”刘唐道:“我须不是强斗,你却把我吊了一夜,又骗我阿舅十两银子。是会的将来还我,佛眼相看。你若不还,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横大怒,指着刘唐大骂道:“辱门败户的谎强斗,怎敢无礼!”刘唐道:“你那诈害百姓的腌臜泼才,怎敢骂我!”雷横又骂道:“强斗头强斗脸强斗骨头,必然要连累晁盖。你这等强斗心强斗肝,我行须使不得!”刘唐大怒道:“我来和你见个输赢。”拈着朴刀,直奔雷横。雷横见刘唐赶上来,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来迎。两个就大路上厮并。但见:
云山显翠,露草凝珠。天色初明林下,晓烟才起村边。一来一往,似凤翻身;一撞一冲,如鹰展翅。一个照搠尽依良法,一个遮拦自有悟头。这个丁字脚,抢将入来;那个四换头,奔将进去。两句道:虽然不上凌烟阁,只此堪描入画图。
当时雷横和刘唐就路上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败。众士兵见雷横赢不得刘唐,却待都要一齐上并他,只见侧首篱门开处,一个人掣两条铜链,叫道:“你们两个好汉且不要斗!我看了多时,权且歇一歇,我有话说。”便把铜链就中一隔。两个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来,立住了脚。看那人时,似秀才打扮: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这秀才乃是智多星吴用,表字学究,道号叫亮先生,祖贯本乡人氏。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吴用的好处:
万卷经书曾读过,平生机巧心灵。六韬三略究来精。胸中藏战将,腹内隐雄兵。谋略敢欺诸葛亮,陈平岂敌才能。略施小计鬼神惊。名称吴学究,人号智多星。
当时吴用手提铜链,指着刘唐叫道:“那汉且住!你因啥子和都头争执?”刘唐光着眼看吴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横便道:“教授不知,栽舅子夜来赤条条地睡在灵官殿里,被我们拿了栽舅子带到晁保正庄上,原来却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请我们吃酒了,送些礼物与我。栽舅子瞒了他阿舅,直赶到这里问我取。你道栽舅子大胆么?”
吴用寻思道:“晁盖我都是自幼结交,但也些事,便和我相议计较。他的亲眷相识,我都知道,不曾见有这个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跷蹊。我且劝开了这场闹,却再问他。”吴用便道:“大汉休执迷。你的母舅与我至交,又和这都头亦过得好。他便送些人情与这都头,你却来讨了,也须坏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与你母舅说。”刘唐道:“秀才,你不省得这个。不是我阿舅甘心与他,他诈取了我阿舅的银两。若是不还我,誓不回去。”雷横道:“只除是保正自来取,便还他。却不还你。”刘唐道:“你屈冤人做强斗,诈了银子,怎地不还?”雷横道:“不是你的银子,不还,不还!”刘唐道:“你不还,只除问得我手里朴刀肯便罢。”吴用又劝:“你两个斗了半日,又没输赢,只管斗到几时是了。”刘唐道:“他不还我银子,直和他拚个你死我活便罢。”雷横大怒道:“我若怕你,添个士兵来并你,也不算好汉。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罢。”刘唐大怒,拍着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赶上来。这边雷横便指手划脚,也赶拢来。两个又要厮并。这吴用横身在里面劝,那里劝得住。
刘唐拈着朴刀,只待钻将过来。雷横口里千强斗万强斗骂,挺起朴刀,正待要斗。只见众士兵指道:“保正来了。”刘唐回身看时,只见晁盖披着衣裳,前襟摊开,从大路上赶来,大喝道:“畜生不得无礼!”那吴用大笑道:“须是保正自来,方才劝得这场闹。”晁盖赶得气喘,问道:“怎的赶来这里斗朴刀?”雷横道:“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赶来,问我取银子。小人道不还你,我自送还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斗了五十合。教授解劝在此。”晁盖道:“这畜生!小人并不知道,都头看小人之面请回,自当改日登门陪话。”雷横道:“小人也知那龟孙胡为,不与他一般见识。又劳保正远出。”作别自去,不在话下。
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不是保正自来,几乎做出一场大事。这个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艺。小生在篱笆里看了,这个有名惯使朴刀的雷都头,也敌不过,只办得架隔遮拦。若再斗几合,雷横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生慌忙出来间隔了。这个令甥从何而来?往常时,庄上不曾见有。”晁盖道:“却待正要来请先生到敝庄商议句话,正欲使人来,只见不见了他,枪架上朴刀又没寻处。只见牧童报说:‘一个大汉,拿条朴刀,望南一直赶去。’我慌忙随后追得来,早是得教授谏劝住了。请尊步同到敝庄,有句话计较计较。”
那吴用还至书斋,挂了铜链在书房里,分付主人家道:“学生来时,说道先生今日有干,权放一日假。”拽上书斋门,将锁锁了,一同晁盖、刘唐,直到晁家庄上。晁盖竟邀入后堂深处,分宾而坐。吴用问道:“保正,此人是那个?”晁盖道:“江湖上好汉,此人姓刘名唐,是东潞州人氏。因有一套富贵,特来投奔我。夜来他醉卧在灵官庙里,却被雷横捉了,拿到我庄上。我因认他做外甥,方得脱身。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早晚从这里经过。此等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他来的意,正应我一梦。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请教授商议,不想又是这一套。此一件事若何?”
吴用笑道:“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也猜个七八分了。此一事却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许多庄客,一个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刘兄、小生三人,这件事如何团弄?便是保正与兄十分了得,也担负不下这段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多也无用。”晁盖道:“莫非要应梦之星数?”吴用便道:“兄长这一梦不凡,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吴用寻思了半晌,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说道:“有了,有了!”晁盖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汉,可以便去请来,成就这件事。”
吴用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芦花丛里泊战船,却似打鱼船;荷叶乡中聚义汉,翻为真好汉。正是:指麾说地谈天口,来诱拿云捉雾人。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啥子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议论:雷横是宋江同事——相当于现在的县刑警队长
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他们俩徇私护短,先后释放了晁盖、宋江 ,为粱山聚义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而朱仝,更是冒着被判刑的危险,义气当头释放了已经沦为杀人犯的雷横,从而将自己也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朱仝雷横上山之前,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地位虽然不算显赫,但在郓城一县,那也是公众人物;薪水虽然不高,但是灰色收入不少,从雷横的表现来看,没事经常打打秋风,已经成为习惯必然。
朱仝和雷横的落草,可以说是很不值得的,如果落草了就一直落草也还罢了,后来偏偏这宋江又要去投靠朝廷,这么一来搞的朱雷二人后边的日子就很难过了。
雷横这人,小说中也交代他“便是心胸有些狭窄”。相对于朱仝来说,这人人品要低下很多。雷横虽然是个小小地方捕头,然而吃拿卡要的本事着实是把好手!
雷横初次出场亮相,便是歪打正着捕获醉卧灵官殿的赤发鬼刘唐。刘唐因为没有随身携带身份证 和暂住证,而且长相不符合《道路安全法》,因此被巡逻的雷队长以盲流的身份收容了。雷队长振振有词:“看你不像好人,我就有权利抓你!”难道“好人”两字写额头上的么?如此办案作风,和今时部分败类有的一拼。
刘唐是来投奔晁盖的,而雷横在捕获刘唐后,借口天色尚早,不如去晁保正家歇一歇再走。他这“歇一歇”,便是让尚在呼呼大睡的晁盖连忙起来,招呼下人摆酒置饭。从小说中两人对话来看,雷横到晁盖家打秋风,绝不是一次两次。
由此而来晁盖和刘唐在这么另类的场景下见面了,晁盖借口刘唐是他多年未见的外甥,向雷横要了刘唐的人身自由权。而雷横,也大手一挥,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既然抓错了人,这雷横吃饱喝足,也该有点自觉性了吧?雷横可不是善茬,面对晁盖递过来的十两银子,半推半就之下也就笑纳了。咱就不明白了,难道抓错人,还要给你感谢费?可见雷横面对贿赂,早就业务纯熟。
雷横在郓城县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算是白道上的带头大哥,虽然不曾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但是这种“靠山吃山”的江湖习气表露无疑。
晁盖宋江先后上了梁山后,自然难以忘怀这两个执法犯法的好朋友,先后下书邀请加盟。然而朱雷二人回答的口径出乎意料的统一:“家中诸事繁多,落草下次再说”。可见对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行为,两人是不羡慕的——现在的生活比你们有情趣的多,何必因小失大?而雷横,哪怕是出差途中被邀请上了梁山,也丝毫不为所动,坚持要求下山。
宋代官员薪酬相当丰厚。但是五品以下的官吏,生活就不那么富足了,朱仝雷横两人过着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完全没有“追随大哥”的念头。如果不是“白秀英事件”,朱雷二人的后半生人生轨迹,基本可以确定。但是,正是这个三流歌手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二人的命运。
郓城县前任知县大人时文彬的离任,源于晁盖和宋江的先后逃脱。而正是朱雷两人明火执仗的包庇行为,才使时大人清白的官宦生涯划上句号。后继的县令,人品就不那么高尚了,从东京赴任过来,竟然带上昔日的相好——三流歌星白秀英。
白秀英在郓城县经常开个人演唱会,虽说是不入流的小歌星,然而首都娱乐场所泡大的白小姐,在郓城这个小地方还是很有号召力的,过来捧父母官小蜜场的老百姓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人民需要艺术,但艺术更需要人民”,其实老百姓也未必喜欢这种走廊说唱歌手,只是满足一下好奇心和窥探欲——县长的二奶,到底是什么货色?
雷横遭遇了职场的“七年之痒”!雷捕头听说白小姐的演唱会非常热闹,于是如同老百姓一样,去听听到底有什么新鲜。众人看见雷都头来了,连忙将最好的主席台位置留给雷队长——雷队长自然毫不客气。
歌唱完了,舞也跳完了,白小姐来收钱了,雷队长后悔了——出来没带钱!其实白小姐也不想想,这雷队长,在郓城地面上消费,什么时候带过钱?
雷横有点难为情,如果白小姐不是县长的二奶,他早袖子一甩走人了,但是不巧的是,白小姐正是他上司的小蜜,雷横只能低声下气说好话:“对不起,我今天忘记带钱了,明天给你加倍送过来。”
白小姐如果聪明一点,明白做人的道理,笑一笑也就过去了。可惜她实在拎不清形势,依仗自己的身份,非要雷横出钱。这雷横面子上下不来,正没好声气,白小姐的爹白玉乔不识好歹地冷嘲热讽起来:“没钱?没钱出来混什么?什么雷都头,我以为是驴筋头。”
士可杀不可辱。雷横虽然算不上一个“士”,但郓城地面上还从来没有哪个家伙胆敢当面辱骂雷老虎,雷队长热血上涌,管你什么身份,一拳将白老头打得口角迸裂鲜血直流——雷横不打女人,总算还有三分男子气概。
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如果换了我,应该立马带着老母连夜上梁山了——枕头状可是天下第一厉害物事。雷横偏偏不信邪,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和资历,新来县令又能拿自己如何?
雷横估计错了形势。白小姐吃了大亏,在县令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原告竟然代替执法机关,将雷横捆在县衙外!一个人武力再惊人,面对庞大国家权力机关,总归是藐小的。而雷横的寡母,面对这种完全失去公平性、目无法律的私刑大堂,表达了内心的不满。白秀英是标准的绣花枕头,竟然无知到去殴打雷横的老母。雷横的造反休眠火山终于爆发,至孝之人眼见母亲受辱,再也按捺不住,也不知道哪里的神力,挣脱绳索,抬起枷锁将白秀英打个脑浆迸裂。
雷横出了人命,一肚子怒气的新县令自然不会放过他。而朱仝,出于同事义气,将他偷偷放走,雷横于是上了梁山。
再说朱仝,朱仝是条好汉。
同作为郓城县刑警侦察大队的队长,朱队长人品要比雷队长优秀很多。朱仝没有任何一起吃拿卡要的案例,而且在释放晁盖、宋江的过程中,一直处于主导地位。可以说,如果没有私放犯人的前科的话,朱仝是《水浒》中难得的好都头。
朱仝放了朋友,成全别人,却牺牲了自己,新县令也无法可想,只能将他发配沧州。朱仝的外表,非常像关胜,给人第一印象相当不错。因此沧州的知府看见他,十分欢喜,让他整天带着自己的四岁小儿逛街游玩。
一个堂堂的刑警队长,竟然沦落到一个男保姆的地步。然而朱仝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面对雷横的上山召唤,依旧表示出一个良好的政府公务员的素质:坚决不去,老老实实呆满几年,依旧回家做都头。
而吴用面对这个形势,唆使李逵斧劈了四岁小儿,从而彻底断绝了朱仝的幻想。朱仝是条好汉,直接抡起刀便和李逵拼命——不管怎么说,小孩是无辜的,如果用这种手段来逼迫自己,自己断断不会答应。
朱仝最终还是被骗上了梁山,然而上山后,他再一次看见李逵,依然选择取刀火并,朱仝不因为“聚义兄弟”这种虚幻的幌子而丧失自己的原则。要不是晁盖宋江的不断从中陪话,朱仝战死在梁山上的可能性很大。
朱仝是为数不多的侠客之一。
朱仝代表着一小批忠心大宋政府的地方小公务员,他们有良知,有着憧憬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美好梦想。朱仝的上山,是非常不情愿的。他依旧相信政府仍然英明,哪怕目前的内外交困现状时时灼烧着他的心。
雷横代表更多的腐败公务员群体,他们衣食无忧,利用手中职权,凌驾在普通老百姓之上。如果不是突发事件,他们也是绝对不愿意落草为寇的。他们上山,更多的是一种逃避——当前途和命运相抵触的时候,生命才是最可贵的。
朱仝和雷横,代表两种上山的政府公务员典型案例,不管是无奈被迫的,还是无辜被骗的,和他们的人生宗旨完全背道而驰。他们上山,更多的是被当作一种收买人心和对外宣传的需要——晁宋二头领知恩必报。朱仝和雷横的武艺,相当一般。刘唐吊了半夜,没吃早点便能胜过酒足饭饱的雷横;张清随便两招,便能将朱雷二人弹弓打麻雀般打下来。然而二人的地位相当高,不仅同列天罡星,而且朱仝的位置犹在武松之上!同为都头,武松功夫比之朱仝可高得太多。只因朱仝救过宋江的命,而武松却三番两次公开造反,所以朱仝能够傲视同侪!
征战方腊,雷横战死沙场,朱仝却百死一生。回来后安安心心老老实实为国继续效力——高俅童贯是不会对忠心大宋政府的小角色朱仝开刀的,他完全站在政府一边,完全值得相信。朱仝的下场,可能是宋江梦寐以求的——宋室南渡后,朱仝在刘光世麾下领兵破金国侵略者,最后官至节度使。
从水浒传可以看出宋朝的腐败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也难怪后来要亡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