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张静子

43、志愿- 似宁的志愿

　　高考分数下来了，似宁的总分389.5，四舍五入为390，与本人估分非常接近。
　　似宁是全校第一，第二是成传，350，其他人都没上重点线，李定荣没上录取线。每个单科，似宁都不是最高，包括语文。
　　一家人围着简报填志愿。重点类可以填八个院校十六个专业，非重点也可以填八个院校十六个专业。
　　似宁的目标城市是上海，院校全是母亲选的，她心仪的医学院。
　　重点和非重点各选了三个学校三个专业。父亲说：“要不再填一个渝州大学，回老家去读书也方便大家回家，这个大学的机械系很不错的。”父亲在云南就是读的机械系，对这个专业情有独钟。
　　“重点院校就不填服从分配了，”父亲说，“非重点院校就填上服从分配，”他解释说，“按志愿书的说明来看，不填服从分配就是不服从。填不服从有点难看，不填就是了。”他又解释说，“最怕填了服从，被别的院校别的专业录取了，你学医的愿望就泡汤了。”
　　父亲交代完毕，第二天带着弟弟跟着学院的老师们骑自行车环滇池旅行去了。
　　似宁和母亲到学校交志愿表，舒老师一看似宁的志愿书就跳了起来，说：“理科班就你们两个人考上重点线，文科班就一个，你们志愿没填好，学校多可惜。”
　　唐副校长听了也吓了一跳，说：“不服从分配怎么行？人家一看政治态度就不好，就觉得这种人毕业分配也不会服从，为了减少麻烦，干脆就不录取。重点院校不录取，非重点院校也不敢录取这种学生。”
　　似宁被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考了这么高的分，若被人拒绝录取，岂不亏大了。
　　母亲也吓坏了，直说：“咋办啊，你爸爸要是在就好了！”
　　舒老师说：“一般来说，学院要录取你志愿书以外的专业，都会征得你本人同意。会打电话的，”他指指“联系方式”一栏，说：“那时你可以考虑去还是不去。”
　　这个说法让似宁和母亲都安了心，她们决定按学校的要求去办。
　　一鸣是姐姐陪着来交志愿表的。他考了325分，填的是本城的化工学校，也就是小梅的学校。中专的录取分数要高点，这个分数应该问题不大。
　　他们仍不言语，仔细看对方的亲人，也许将来有一天，那也是自己的亲人。
　　几天后，父亲环滇回来听母亲一说，直跺脚，抱怨两人不听话。似宁的母亲急忙赶到学校，唐副校长说：“来不及了，早已上交教育局了。”
　　八月，似宁收到了渝州大学冶金系的录取通知，很多人为似宁遗憾，考这么高的分去学冶金。舒老师真的骗了她，渝州大学将她录入冶金系，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志愿书上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服从分配”吗，哪还需要打电话呢。
　　不过，似宁觉得蛮好的，只要有大学可读，离开这个城市，真好。
　　成传考上本省唯一的重点大学数学专业，李昆华收到本市某工学院计算机系录取通知，一向不说明想学什么的侯亚丽去了本市的医学院，王平上了本市的中医学院，林一代去了河南省某理工学院。
　　燕子和似宁又在走廊上聊天了，燕子送一个搪瓷碗给似宁，似宁找了一个亲手钩织的桌布给燕子。燕子说：“我收到云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了，这是我最后一个志愿，我填的全是渝州的学校，我太喜欢渝州了，它却不喜欢我。”燕子的父亲也是渝州人，那里也是燕子的老家。
　　“我爷爷在北京工作，那里有座燕山，北京也称燕京，所以我爷爷给我的名字中有个燕。”燕子说，“地理学上有个燕山行动，发生在距今约2亿年-6500万年之间，由于板块的挤压，地壳破裂，地幔物质上涌，形成花岗岩，构成了黄山、衡山、三清山、雁荡山、燕山的骨架，形成岩层遍地出露、断裂及褶皱构造十分发达的山脉，后来燕山演变成数百至一千多米的山岳。”燕子叹口气说，“你已经对此毫不感兴趣了，我也告别了数学，再也不学它了，该死的数学，我只考了三十多分。若不是数学拖分，我就可以去我想去的学校读书了。”
　　她们留下了通信地址，燕子说：“我要去旅游了，等我回来你已经去报到了，我们就此别过，以后多通信哦。”她们互相拥抱而别。
　　似宁在小平家聊天，她俩从小一起玩，小平害怕似宁的父亲不敢到她家，多是似宁在她家玩。小平去上大学后，似宁心生自卑，一年多未感进她家玩了。
　　“读大学难吗？”似宁问小平。
　　“比高考是容易多了，”小平说，“我觉得还是不轻松，不像文科生那样玩着玩着就过一学期，我们总是在教室自习。”小平又叹气，“你爸爸非要你学理科，你又没去成医学院，将来要跟男生一起打拼，想想都觉得苦。”
　　“我觉得有书读就很好了，”似宁说，“能离开家真好。”
　　“你就是想离开你爸爸，”小平说，“也许你会想你妈妈和弟弟。”
　　“我老家在渝州呢，我可以去看他们。”似宁很轻松地说。
　　“在渝州你就没有同学了，周末也没有去处，”小平说，“将来毕业回来，你又没有大学同学了。”
　　似宁想起四班的同学，有几个还是值得怀念的。
　　“还回来吗？”小平问。
　　似宁想起了一鸣，心里想“当然回来。”嘴里说：“看情况吧，还没去呢。”
　　两人笑成了一块，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似宁和秋月坐在医院的小花园玩，秋月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远处有孩子在爬山玉兰树。秋月说：“那些小孩会不会掉下来？”
　　似宁说：“我从小就爬那树，穿着裙子也爬，有一次从树上跳下来把裙子边弄破这么大一个口，那以后就不爬了。后来就是我弟弟爬了，找他吃饭，我只要在院子边上一喊，他就答应了。”
　　“你爱你弟弟吗？”秋月问。
　　“相当爱。”似宁答。
　　“很少听你谈起他了。”
　　“唉，高考屏蔽了我很多情感。”似宁叹气。
　　“好在你收获了另一种感情。”
　　“是呀，多谢你呢，若不是你，也许就滑过去了。”似宁说。秋月与“林妹妹”之间的情感，一直没有点破。“林妹妹还见吗？”
　　“没有，不会见了，时过境迁了，算是过去了吧。”
　　她们换了话题，秋月说：“经历一次高考才明白你们为什么那么努力，真的不容易啊。”
　　十一个里面才出一个，何况还有重点中学，念思中学到目前为止只有成传收到大学录取通知。
　　“如果没考上，我父母不会让我去复读的，也许我会去上技校。”秋月说，“我倒也不是很想读书，我想早点工作，早点挣钱养活自己。”
　　似宁想，以前父母逼着自己复读，心生抱怨，秋月还不能复读呢。想着想着，就把自己怨恨父母的心收回了。心中暗暗发誓好好支配青春的时光，不再让父母操心了。
　　似宁和一鸣坐在田野里，远处是铁路，小火车呜呜开过。一鸣送似宁一大一小两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似宁这才明白他为啥让自己带着钢笔来。他拿走了似宁的钢笔，说：“你去吧，好好读书，我会等你的。”
　　他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他说：“马丽和李彩霞去了卫校，黄云冈和张河去了财经学校。”
　　似宁把从学校带回来的玻璃翠交给弟弟，现在已经变成两盆了，开着艳丽的五瓣红花。“浇点淘米水，”似宁说，“把枯了的叶子埋在土里做肥料，长太长了就从这里掐断，它会发新叶出来的。不要暴晒，也不要太阴，不要缺水，它就红红的漂亮一年。”似宁觉得玻璃翠是她的幸运之花，她在心里暗想：这盆代表弟弟，这盆代表我，希望两盆都红火下去。
　　她掐了一枝用杯子养着，准备带到渝州，她希望它能熬过路途折磨，因为火车不是直达，中途转车还要等一个白天。那城市，据说夏天高气温超过人体体温，从四季如春的昆明带去的幼苗，不知能否在“火炉”城市生存下去。
　　似宁启程去渝州，一鸣已经等在了车厢里，他把一包水果、糕点递给似宁便飞也似地下车走了。
　　父母和弟弟忙着摆放行李，谁也没注意到一鸣。
　　似宁向车窗外的父母和弟弟告别，她没有看到一鸣的身影。随着火车缓慢移动，似宁的十六岁的恋爱，伴随着她的新生活，一起踏上了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