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希瑞尔》缇娜戈戈

1、第 1 章

　　这座楼房废弃许久，伫立在一条平坦却偏僻的路上，歪歪斜斜，像是某座连接神明的通天斜塔，但它不高，只是宽广，是恶棍和盗窃者的巢穴。
　　她有个美丽的名字—帕里西娅，没人知道这名字是如何得来，只是在意识到的这天，这个名字已经被用了很久，或许这种安慰剂一样的说法，会让这些恶棍知道这个操/蛋的世界上还有一位美丽的女人会包容他们，带给他们一丝寒冬的暖意，免得落得个漂泊无依，最后僵直在哪个不知名的街头，被饥肠辘辘的野狗聚餐分食的境地。
　　这些知道感恩的孩子们，口口相传帕里西娅的故事，把她渲染成一位生活悲惨的，却悲天悯人的圣母。
　　据说，帕里西娅已经在这里孤独地等了很久，等着她那再也不会回来的男主人。
　　她每天直立着，远眺着，看向天际线那火红的、热烈的，又或是暮色沉沉的黄昏，想象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地赶回，拥抱她，亲吻她。
　　但这注定是无望的。
　　一场大火，烧毁了她，也熏黑了他和她的梦，毁灭了他们的家。
　　如今已过去十几年，她老了，往事变得浑浑噩噩，便从一位痴情专一的女人变成了一位被岁月苦痛地折磨过的、充满同情心的、慈爱的老妇人，她无条件地容纳这些在她眼里可爱极了的孩子们，哪怕这些孩子在它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随意发泄，折腾地她的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红黄色的夕阳洒在这位垂暮的老人身上，她满脸褶子在笑，牙齿“哧哧”地露着风，佝偻着身子，拄着不知什么木做的廉价拐杖，或是木棍，看着一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在它身体里进进出出，欣慰极了。
　　她不时咳嗽两声，抖落一身墙灰，这些孩子吓得四散而逃，如同一群被狼吓坏的小羊羔。

　　傍晚的天空是昏暗的，夕阳洒下虚假的金光，看着让人暖和极了，可实际上它是在带走整个白天最后的温暖。
　　在夜里，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们，只能在老人帕里西娅的怀抱里，睡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裹着人家不要的破烂褥子，苟延残喘，瑟瑟发抖。
　　白天混混们、小偷们和出卖身体的妓们奔波各处，忙着自己的营生，晚上，这群可怜的家伙三三俩俩的回来，数着几张票子，不在意地往哪儿一扔，便埋头大睡。
　　丢不丢的，他们不在乎，睡饱了觉才重要。要知道，他们做的可都是体力活呢。
　　这个楼里充满了坏家伙们，但这些家伙们也有秩序，混在底层还能活成这样的人，可不是傻子。毫无疑问，手上沾了血的家伙是最高等的王，没人愿意送命，人家又不在乎再捏断一个小鸡仔的脖子。其次就是强盗、窃匪、乞丐和妓人了。
　　妓是最低级的，又似乎是最高级的，他们漂亮的身子和脸蛋引诱了鬣狗，又招来了豺狼，还有虎豹，几方残杀，他们竟相安无事。
　　尤其是安--国王的情人，他们的王子。没人再提起他不堪的身份了，他也和那些“上等人”们一样高贵，凭他自己口中一般的外貌和不值一提的智慧。
　　*
　　深夜了，乌鸦们的巢穴该安静下来了。
　　今晚，却和以往不同。明亮的火光腾地燃起，人们聚在一起大声地欢笑，他们在庆祝，庆祝一场饕餮盛宴。
　　“威卡！威卡！威卡!”几个白人壮汉欢呼着，酒瓶在水泥地上炸裂，金黄的酒液在火光下映出一张张咧嘴大笑的嘴脸。
　　威卡坐在瘸了一条腿的木凳子上，不，是坐在了三足的王座上。他爽朗大笑，高举起手中的酒瓶，浑厚的嗓音如轰雷，吼出一句：“敬我们的神奇的小王子——安！”
　　“安！安！安！”大汉们吼道。
　　人群聚集了起来，也跟着欢呼：“安！安！安！”
　　火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幸福灿烂的微笑。
　　威卡沉浸在兴奋中，他们今天做成了一件大事，以后他们就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了，而是仰望星空的人了！
　　“安呢？”
　　“威卡！安呢？我们要见安！安才是大功臣！安！安！安！”人群躁动。
　　闻言，威卡皱了下眉，深棕色的眼珠移到率先说话的露琪身上，他咧嘴一笑，牙齿森白，招招手。
　　露琪是个女乞丐，没人知道一个女的怎么会放着躺享其成的工作不做，硬要做一个乞丐。这年头，只要要价便宜，有的是男人想上你，即使是一头骨瘦如柴的猪，照样如此。
　　露琪却硬是坚持不偷、不抢、不卖，在这群人眼中，露琪就是个不知变通的蠢货，连婊/子都不如。
　　露琪低头凑过去，纠结一团的长发像是一卷枯草，散发着阵阵酸臭味，身上也是，令人作呕。
　　威卡没嫌弃她，为了证明这点，他把宽大的手掌狠狠贴在了露琪脸上，清脆的声音“啪”地响起。
　　露琪倒在地上，地上落着沾了血的灰土，还有一颗牙。
　　人群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缩头缩脑，一个个秒变鹌鹑。
　　如果说安是王子，那么威卡就是王，没人会去触犯王的威严。
　　威卡阴沉着脸，侧头向左边立着的大汉看去，问道：“安呢？”
　　纳森摇摇头，示意不知道。
　　威卡扫视人群，气场阴沉，压的众人心里一紧，火光沉静地跳跃着。
　　没人知道安去了哪里。
　　小偷罗罗说话了：“安下午的时候上了天台，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天台是安的地盘，他不敢上去。
　　听了这话，威卡表情缓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复又大笑起来：“纳森，给大家伙儿讲讲我们的下午做的事。杰克去把我们的战利品分发下去，让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纳森上前一步，绘声绘色地讲：“那家旅店底层临着街，落地长窗通往后院园......黑底云纹的石面圆桌，桌上一套金酒杯，那可不是镀金的假货，是真金！来自波斯的地毯，踩着像踩在了云朵上......”
　　他每说一样，杰克就从大袋子里掏出一样，证明他们所言非虚。
　　人群惊叹，威卡他们是抢了一个黄金的国度吗？他不怕惹上大麻烦吗！
　　哪怕这么想着，也不妨碍他们争着抢着去摸索这些神的国度的物品，他们啧啧称奇，人群重新热烈起来。
　　威卡真的不担心吗？
　　他是一个逃犯，这次又办了一起大案，他心中难道没有一点忧虑？
　　威卡坐在他的王座上，像坐在了高高的云端，审视着他的国民们。随后，他威严地站起身，向楼上走去。
　　他去找安，去找唯一能让他把心稳稳地放在肚子里的神奇王子--安。
　　*
　　这栋楼很冷，离开了篝火，寒意袭人。越往上走，就越是如此。
　　威卡像是没感受到冷意，抬脚，一步步走上楼梯，去往天台。
　　天台的铁门上挂了锁，一如既往。
　　只有安有钥匙。
　　威卡看着那个简陋到极致的破旧锁头，嗤笑一声，上手一拽，锁头应声而开。
　　果不其然，没锁。
　　想到安那一副极有欺骗性的娇弱外表，却又一切尽在掌握的城府，威卡舔了下上颚，勾出一抹笑，没客气，蛮横地大步跨进这只属于安的地盘。
　　“安--出来--”
　　天台很空旷，见鬼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硕大的一枚圆月高高悬挂在漆黑的夜空中，冷冷清清的月光下，只有威卡一人站在天台中央，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对月变身了。
　　像个傻X--
　　威卡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安，快给老子出来！别考验老子耐性。”
　　悉悉嗦嗦的声音从天台右侧一个黑暗偏僻的小角落传来。
　　威卡循声走去。

　　角落里一顶印第安顶的彩虹色儿童小帐篷左摇右晃，像里面有个被枝蔓困住的小精灵要挣脱束缚。
　　威卡双手抱胸，站定，垂眸盯着这顶幼稚可笑，只到他腰部的小帐篷。
　　“安？你还睡在这么顶破帐篷里？明明--”威卡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眼珠不自觉盯着帐篷口突然钻出的小脑袋。
　　一头红毛，松松地披垂在他那细嫩的脖子上，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摇摆摆，瓷白的小脸仰起，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刘海湿答答地，海草似的一缕一缕地贴在他光滑饱满的额头上，莹莹绿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来人，眼睛微眯，瞅着人时的神情，就像是不谙世事的王子瞧着他的子民，又像是一种名贵的猫。
　　总的来说，安有一副漂亮到惊人的面孔，纯真且妩媚的气质在他身上浑然天成，哪怕看的久了，也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令人难以呼吸。
　　威卡回神，两条粗黑的眉毛皱起，有些迟疑地问道：“安？你发烧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安晃晃头，没回答，小脑袋向后一缩，消失在帐篷里，随后，帐篷的门被彻底拉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小洞，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威卡沉默了，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是白人，身材高大，足足有一米九二，这么个小破帐篷，想都不用想，绝对装不下他的。
　　“冷--”
　　威卡一挑眉毛。
　　帐篷里也没再出声，双方展开了一场不见硝烟战火的拉锯战。
　　毫无疑问，被宠爱的王子是绝对不会输的。
　　良久，威卡动了，他弯下腰钻进去，帐篷的拉链门口被撑的胀满，他也没指望全身进去。进去个上半身，就平躺了下来，一双大长腿在外面大咧咧地支着。
　　帐篷里确实很小，还很黑，贸然又挤进来一个人，两人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