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姜大

1、第 1 章

　　她还记得，15岁那年，她抬起头，在开着春花的风里，在灼灼暖阳里，看到了他。
　　老天爷眷顾，让我重活一辈子，不就是要让我圆了上辈子的遗憾吗，我要不管不顾地爱一回！她如此发誓。
　　可惜她这辈子重生的年龄并不是15岁，而是23岁，已经成为一名寡妇，本来青春的脸，因为生活的打磨，也有了棱角。何况现在的她，算真实年龄，还要加上上辈子呀。
　　她自卑了几个月，一直给自己暗示：我这辈子是白捡的，什么结果都不吃亏，应该大胆一回。于是她对他说：“我喜欢你，过了今晚，咱们便当没这事儿，好吗？”
　　可上天注定只会眷顾她一回。第二天他们便被人发现了，小厮报给了夫人，夫人将她关进柴房，没想好怎么处置，却发现她已有了身孕。

　　她成了一个妾，他再也没有过问过她的事情，三品大员的公子，和一个寡妇，这是让外人笑掉大牙的事情，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觉得羞耻。
　　后来孩子生了，是个男孩，没有人喜欢一个出身不光彩的孩子，何况他也不缺儿子，这个孩子就和她住在最偏远的院子里。
　　小妾的生活并不轻松，要伺候夫人的饮食起居，夫人看到她，便想起这个寡妇勾引了自己的丈夫。于是诸多刁难，挑到错处，便吩咐丫鬟扇她耳光。
　　后来她两边耳朵都被打坏，别人讲话已听不太清了。
　　每一次宴会，夫人总要她跟着伺候，话题也总会说到她身上，别人都在嘲笑她，她似不知大家笑什么，也跟着大家一起笑，还侧过耳朵，想听清楚大家在说什么，那个模样很滑稽。
　　他知道她是装的，滑稽背后是小心求全，因为她还有个儿子。但是他从不过问关于她的事情，只当已经不记得这个人。

　　她不怪他，她想，我活了两辈子，什么都看开了，可是他才是第一次活，小心翼翼地珍惜，是理所应当的。
　　爱情是稀有的，人们终其一生也无法遇到。
　　她对上辈子的后悔释然了，或许不是自己不够勇敢，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她想。
　　小男孩渐渐长大了，他发现母亲平时没事儿的时候便会写写书，画画丹青，但她只画一幅画，一幅春景图。画好了一幅，便把之前那幅烧掉，明儿画了更好的，再烧掉这一幅。

　　一次全府的女眷出门上香，本就是盘山路，却遇上落石，一群人从山崖跌下，她抓住了山壁的藤蔓，便没有跌落崖底，只是扭伤了脚，一瘸一拐地向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四下空无一人，她却不怕，只感受到了自由，其实她很喜欢这里清新的空气，有泥土的腥气，可这辈子她主动放弃了这些，只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写字画画，打发日子。
　　她循着水汽找到一条小河，磨尖了一根树枝，叉到两条鱼，然后找到一个避风的山洞，生火，烤鱼。

　　得知去上香的女眷出了意外，他带着侍卫赶到出事的崖底，其他人都找到了，唯有她下落不明，他命令侍卫们送受伤的人回去后，继续在山崖间寻找，找了很久，看到一个有火光的山洞，她正在睡着，火堆旁还有鱼的骨头。
　　他一直看着她睡，天亮后她醒了，看到山洞里的他吓了一跳。
　　他只说了一句：“该走了。”
　　她从小在深闺长大，怎么会知道如何捕鱼，如何点火？应该是她的第一任丈夫说给她听的，他不想承认自己感到嫉妒，便越走越快，只想离她远点。
　　回到府上，远远的他看到一个男孩在大门口张望，然后他看她冲那个男孩安慰地一笑，他知道了，那是他的儿子。

　　她不再需要伺候夫人，时间平淡地过去，可她不明白，为什么每天什么活都不用干，也会感觉很累。三十九岁那年，她的身体愈加不好，已是灯枯油尽。
　　弥留之际，她的身边只有儿子。她不知道，他就在门外。她拉着儿子的手，先用力捏住，又松下来，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只看到了她安详的遗容，没有不舍，没有留恋。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想问她，有没有想对自己说的话，可是她再也说不出话了，24年过去，他们仅仅说过三次话，再也不会有第四次了。
　　后来小男孩找到了她的遗书，她写道：
　　“孩子：我这一生，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的心，唯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人世本苦，可是你做得很好，你正直、善良、会感受生活，会用心爱人。
　　床尾的木箱子里，有我这些年写的手稿，你拿去书局问问，能不能出个书，娘没本事，也想给你留些遗产，手里有钱，便能自由一些。箱子里还有一幅画，放进我的棺材里，我这辈子只拥有过两样东西，这张画在里面陪我，我的儿子，在外面，替我看看那大好河山吧。”

　　他从木箱里把画拿出来，是一幅春景图，图上描绘的画面他记得。他以为他忘了，可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那天她的穿着，她记得那天他们话结结巴巴的对话，他记得看到她时发麻的指尖。画上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可是只有景色，画的正中留白，没有当年两个一见倾心的少男少女。

　　她从来不会画画，也没处去问，便自己琢磨，琢磨了许多年，先画出了景，后画出了人，可她总觉得人画不好，因为景色只有四季轮回，人却会面目全非。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把书稿搬走了，不办公时便在书房里看她这些年写下的东西，他仿佛并不难过，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按部就班地尽着自己的责任，他有妻妾和儿女、有致仕的父亲与年迈的母亲。
　　后来，男孩考中秀才没有再考下去，手头有三两庄子，足够维持生计与路上的盘缠，他成了一名游侠儿，游历四方，写下传记。亲戚们都说男孩不务正业，他从来不曾说话。

　　“她给你讲过我们两个的事吗？
　　“没有，娘没有和我说过您。”
　　当我闭上眼睛，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故事。本就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故事，现在第二个人也要死了，我想讲给我们的孩子听，可又有什么值得讲的呢？

　　花落了，便无益多说一句：花落了。

作者有话说

　　就是这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