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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透了 ...

  •   天佑八年,永乐王府。
      李瑞站在空无一人的府前,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他伸出右手扣了扣门把,里面的老伯将大门开出一条缝,慢慢从里面探出头来看。
      “是我。”
      老伯看清来人,连忙开门,“太傅,请进!”
      李瑞拎着两壶酒,穿堂而过,直奔后院的小花园。
      果然同以往一样,他走到小花园附近,小花园里面传出着疯狂的练剑声。
      李瑞迟疑了一会,沿着石径路走了进去,倏地一道白色身影掠过眼前,他停下脚步,一道剑意劈空而来。
      虽然经受过很多次,但李瑞还是会被吓到。
      剑尖停留在离眉心的一寸远,一股酒味随着风向李瑞冲击而来,他看着眼前的男子瞳孔微微放大,拎着酒的手突然一软,眼看着这酒就要跌落去便宜这不知道多少人走过的石径,李瑞赶紧在心里暗骂一声。
      白衣男子冷冷的看了李瑞一眼,猩红的眼睛转动几下,他抽回剑,用手稳妥的接住了酒。
      李瑞回过神,捂着脸,“梁公子,下次能不能别整这么刺激了,我迟早要被你吓死。”
      白衣男子将剑随手一丢,转身往小亭子方向去,行走之际腰间微微露出一角不太明亮的红色,他问:“你不是不来?”
      “本是不来。”李瑞说。
      那人将酒放在石桌上,酒壶和石桌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响格外醒人。
      如若没有了练剑声,也没有人的交谈声,这里真的过分冷清,别人家的小花园还有些花花草草,兴许偶尔还能传来几声小鸟叽叽喳喳的碎语,但是这里的花园就只是挂着个花园的名号,没有花草,没有动物,就只有他一个人整天在这,竟还待的下去。
      李瑞跟着走进小亭,瞥见里面的地面上杂乱的堆着好几个空的酒壶,他走到白衣男子面前,“梁清。”
      白衣男子置若无人,他看着空酒杯,伸手拿起一壶酒,撕开了封酒的纸,往酒杯里倒酒。
      李瑞看了他几眼,无奈的叹了口气,“找你,其实还有件事情,关于南方的。”
      梁清自顾自的喝起酒,“我不理朝中事,我本就是局外人。”
      “要是他在,一定不会置之不理。”李瑞冷不丁补充一句。
      “……”
      梁清突然停住手中的动作,他将酒杯轻轻放下,好一会才抬起头看李瑞,漫不经心的问:“什么事?”
      李瑞轻嘲一声,他润了润嗓子,朝最近的石凳坐下,又在梁清的注视下郑重的理了理袖子上的褶子,这才慢条斯理的说:“南方有大批人口失踪,不知所去,数月而归,但都被剁去舌头,砍断双臂,人在半日内必然暴毙,仵作剖尸体内尽数焦黑成碳,少数活过一天的皆已癫疯。”
      李瑞拿起一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曾派密探前往,只能探听到一点迷迷糊糊的小风声,不太可靠,其余一无所获。”
      梁清问:“大批人口失踪,朝廷不知?地方官员没有上报?”
      “没有。”李瑞说,“这还是右相传与我的消息。其中有人私瞒不报,能压住这消息的人必然大有来头。”
      “你说听到一些,是什么?”
      “应是邪物,皇上根基未稳,朝中明争暗斗,怕是有人想借此事对皇上不利。”
      李瑞用手指环着杯沿,一下又一下的摸着,他闷声说:“他走得早,皇上年幼,望你助我,彻查此事。”
      梁清嗤笑一声,“八年了,该忘得也忘得差不多了,我也相信他死了,应该说不仅死了,而且还死透了。所以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帮你?…嗯?李瑞?”
      李瑞捏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认真道:“你会的,这不仅事关皇上也关于他,而且你知道皇上是他用性命扶持上位的,你岂会愿意让他白白葬送性命!你这些年自己守着这个府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你私底下知道不少朝中的事情吧?”
      “不。”梁清反驳道,“你现在说的这个我就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梁清垂下眼眸,神情里有些疲惫,“你先回去,我会考虑。”
      李瑞站起来,甩了甩宽大的袖子,“我希望你尽早答复,。”话毕,他慢慢走出了王府。
      梁清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总觉得不得劲,他有些颓废的趴在了石桌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一天,从早上到了晚上。
      梁清听人说,这里原本是个无名府,那人四岁的时候失去双亲,先帝亲自去边塞把他带回来,但是一个和亲公主的孩子居住在皇宫里必遭非议,只能赐了个近皇宫的府邸,草草挂上一个无名的牌匾。
      那人虽不住皇宫里头,但是先帝日日派遣宫人接送他往返于皇宫和无名府,与皇帝同吃,被皇帝亲自教养,这样的日子那人过了十年。
      在那人十四岁,边塞不服朝廷发动叛乱,他随军出征,同年先帝的第一个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出生了。
      十五岁那人在三平关一战成名,从此人人皆知燕照二字。
      燕长照苦战六年,将边塞一带尽数收复,一朝拜师回朝,却只赏赐了些金银珠宝。
      从没有和亲公主的孩子能接回来养育,更没有能亲封官位的,先帝出于父亲对女儿的怜爱已经打破第一个,就不可能坏了规矩再打破一个。
      但新帝登基时,一人顶着众臣的压力,为他追封了永乐王,无名府顺着就改成了永乐王府,但是自从燕长照不在了,府里也就没几个人了。梁清承袭后,更是遣散了剩余的人,就只剩下一个老伯赶也赶不走,梁清真不知道老伯图什么。
      无名府败落了,永乐王府从未兴盛。
      他揉了揉眼,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他又想起自己那找不到词语形容的前半生。
      无父无母,没有名字,道观收养。
      他是天生红眼,道人也畏惧,所以道观里没有同他讲话的人,但是他性子就十分活泼好动。
      他时常躲在门后面,听过很多来道观祈祷的人,无非都是一些为了一己私欲的所求,那天是头一回听见个不一样的。
      那人趁着道观里的人去吃饭了,偷偷溜进来,身上脏兮兮的像是一个乞丐。这人走到金灿灿的佛像面前,他没有跪在软垫上,倒是特别诚实的“嘭”一声跪倒在软垫后面的硬地上,双手合并,嘴里小声说道:“保佑燕长照公子早日凯旋。”又连磕了三个响亮亮的头这才偷偷离开了。
      他在门缝里有些吃惊。
      这人头太硬还是地板不太硬…?
      他弯下腰,用力的敲了几下地板,刚好被吃饭回来的道人看见了,道人朝他怒吼:“诶!你小子干嘛?”
      他撒腿就跑,心里止不住的好奇:燕长照公子是哪个几个字,是谁,是个什么人…凯旋的话,应该是个士兵或将军者吧?
      他将这几个字暗暗记在心里,有朝一日定要好好问问旁人。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还是在道观里四处乱窜,偶尔也会跑到道观后面的小山里找些能跑会跳的小动物一起玩。
      但是在十二岁这一年,平静的一切被打破,他或许碌碌无为的一生彻底的拐了一道弯。
      这天,一个身着蓝色华服的男人带着一群人找上了门,将他从道观里接走了。
      两人坐在马车里,蓝衣男人闭着眼养神,他小心翼翼的掀开帘子,明亮的眼睛瞬时睁大,原来外面的风景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道观。
      他又偷偷瞄了蓝衣男人好几眼,有些紧张的问:“我们要去哪?”
      李瑞说:“长安。”
      “去几日?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今后你就是长安人,把你在道观里的乱七八糟忘掉。”
      听到这话,他有些诧异的放下了帘子,心想:我是被卖了吗?
      “你不想离开那个地方吗?”
      李瑞缓缓睁开眼,看着他,认真的说:“燕公子在三年内就会拜师回朝,到时候你会是他的义弟。”
      他一听,有些激动又不太确定的问:“是…燕长照公子吗?”
      好久没听到这几个字,但是他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燕长照公子这几个字早就在他脑海里烂透了。不识字,他就每天都用着最简单又最愚笨的方法去记住。
      李瑞拿起竹扇,用着一种“你怎么知道”的眼神看着他,“是。”
      他凑近李瑞,又追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他是个什么人?”
      “回到长安,你去问别人,我不想说那么多。”李瑞将竹扇顶在他的胸前,警告的说:“坐回去。”
      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欲言又止,最后安分的坐了回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燕长照公子,究竟是哪五个字呢?为什么要我做他义弟?他会和我说话吗?
      ……
      他们足足赶了半个月才抵达长安,李瑞将他安顿在一个小院子里,留下了侍从和侍女伺候。
      李瑞居高临下的问他:“你可识字?”
      他心虚的用脚在地上画着圈圈:“不认识。”
      他听到头上传来一声叹息,李瑞临走前还对侍女吩咐着:“把这孩子给我养壮实些”。
      “是。”
      李瑞走的第二天,小院子里来了个授书先生。
      第三天,来了个规矩嬷嬷。
      第四天,又来了个人伦师傅。
      ……
      他没想到李瑞这一走就是两年没来,他也从一开始被人伺候的无所适从,变成了习惯而坦然接受。
      这一天侍从把守着院子,侍女在准备午膳,他依旧在小院子里读书识字,外头却特外喧闹,他听到了一大群马匹踏过地面的声音。
      他叫来侍女,“这外边是怎么了?”
      侍女低着头回答:“是燕公子回了。”
      他微微一怔,摆手让侍女下去,他望着外面陷入了沉思。
      果不其然,下午李瑞就来了。
      李瑞还是穿着蓝色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竹扇,李瑞对他笑着说:“长高了,该学的东西也学的差不多了吧。”
      侍从为他牵来一匹马,他跨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院子,现在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在这两年里,他向旁的人打听了不少燕长照的事情,但是百闻不如一见,现在真的准备看见了,倒是心里有些局促也后怕。
      燕长照的府邸门前站了两排侍从,但是李瑞带着人直接进去,丝毫没有受阻。
      他跟在李瑞身后偷偷地探出头,他看见一个玄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大堂里,下午的斜阳打进大堂印在他的后背,这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擦拭着手中的利剑。
      刚踏进大堂,玄衣男子就把剑“嗖”一下插进剑鞘里,“李瑞,你来干嘛?”
      玄衣男子回过头,凌锐的目光扫过李瑞落到他身上。
      “这,小屁孩?”男子的语气里像是不太欢迎他。
      他堂而皇之的看着燕长照,思绪万千。
      他见过很多很多燕长照的画像,心里对燕长照的样子也有个大概,只是没想到这会看见本人比画像上的好看多了,薄薄的衣服下还藏着充满力量的身躯……他以为燕长照去了边塞那么多年,即使不成黑炭,合该也是挺黑的,还…还挺白的……
      李瑞不明的看着他,轻咳一声。
      他收回眼光,回想以往学过的规矩,僵硬的给燕长照作揖,“见过燕公子。”
      那人皱眉,拿着剑,“你叫什么?”
      “无名,只有一个姓。”他说。
      “?”
      “公子,是梁。”
      被问,想到,答上。
      他没有姓名,来到长安后第一次接触书籍,学的第一个字、第一个词,也都只是与燕长照相关。后面学的多了,他也没有想过名字这个问题,道观里没有人会叫他,小院里的人也只叫公子,不能直呼名讳,自然也不需要名字。
      燕长照剑眉微挑,打量着他,“嗯,梁姓啊……那不妨我送你一字,梁清如何?”
      梁清被他看得脸上有些发烫,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谢公子。”
      燕长照注意到梁清的脸色,他不怀好意的笑着,“嗯?这么听话啊,给你起名都行,我是不是变你爹了?”
      梁清含糊不清的小声说:“我没有爹。”
      李瑞隔在一旁听得清楚,但是在燕长照的耳朵里就是梁清低声叫了他一声“爹”。
      燕长照:“……”
      这人脸皮还挺薄啊,小姑娘似的,但是叫人怎么这么……顺溜?
      燕长照用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脖子,又锲而不舍的勾搭梁清:“你不太适合青色,白色应该更好看。”
      梁清意外的抬起头,“啊”了一声,刚开口说:“随…”便就好。
      燕长照又说:“喜欢吃什么?给你来点?”
      梁清摆摆手,“不…”用了。
      燕长照和善的对他笑着,“不用跟燕公子客气,还是想喝点什么?我燕公子府里没有什么茶水,酒水就多。”
      “…”但我不会喝酒。
      “嗯那我知道了,你不喜欢说话是不是,还比较害羞是”不是?
      面对着燕长照突如其来的关心,梁清显然招架不住,他认真又无奈的看着燕长照,好几次想回答又插不上嘴。
      在一旁的李瑞看不过眼,不耐烦的打断燕长照,厉声说:“燕公子不要每次谈论正事就想稀里糊涂的混弄过去!”
      燕长照止笑,脸色微沉,瞥他一眼,他后退两步,流利的跌落在椅子上,坐在两人面前,一时间六目相对,他将双手十指交扣放在腿上, “不听,不要,不…咳不可以。”
      李瑞上前一步逼视他,“你要收。”
      燕长照毫不犹豫:“我不。”
      李瑞:“…”
      梁清看着两人,他抿着唇一声不发,氛围不太对。
      李瑞身份不简单,从道观里的第一眼,他就心里隐约有个数。所以当年李瑞将他带走,他也只是顺从的跟着走了,他的内心里还是希望离开那个道观,但是他甚至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后来得知到燕长照,心里的隐约就变成基本上的明确了。
      燕长照翘起二郎腿,他把手里的剑放到桌上,毫不退让。
      这人坐下倒是比站着正经。梁清想。
      四周阒然,李瑞想在思索着什么,他打开竹扇,“他…梁清是吧,你可以不收,但是先让他在你这住下吧。”
      燕长照虽然在边塞住了好多年,大伙几十人挤在一起睡觉都试过,但是一朝回京听到这话浮上脑的第一个念头是荒唐: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男人来他家住,这李瑞安得什么心
      他涩涩的开口:不太好吧。”
      李瑞暗叫一声不好,果不其然燕长照下一秒就一脸难为情的说:“我才二十岁,刚从边塞回来,精气旺盛,你往我府里塞个好看的少年?”
      燕长照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的往梁清看,他将手肘撑到桌上,像是不经意的道:“这边塞日子苦闷,身边全是男人……有些事情,你是男人…你懂对吧?”
      李瑞微微愠怒,“你该不会是…”
      燕长照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李瑞额角青筋暴起,猛的起身,右手用力的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响,“你是二公主唯一的子嗣…你…你这…”
      梁清身体跟着一抖。
      燕长照没有被吓到,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法,吊儿郎当的说:“我就是喜欢男人!”
      一言既出,四下无语。
      梁清如雷轰顶,一股无法言喻的羞耻感贯透着身躯,他捂住眼睛,血色从脸上一直往下蔓延到脖子。

      李瑞终于气急败坏。
      燕长照大笑。
      ……
      梁清迷迷糊糊的睁开了惺忪的眼,看见一道月光照射在他的手中,他站起来寻着月光,步履混乱的走到亭子外的台阶坐下,月光扑面而来,照的他整个人都在发亮。
      他那时候第一次和这人见面,燕长照就给他上了一课,他反省了半宿:我还是太嫩了,看人不够透彻,他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后来,燕长照和李瑞两人各退一步,梁清顺理成章的留下了。
      燕长照让他在府里住下,但是只能住半年,半年后李瑞要把梁清带走。
      梁清抬头看见漆漆黑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满月,他想摸一摸,伸出手去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又站起来,再次伸出手去,怎么还摸不到呢?
      他的眼里充满了疑惑,他踉踉跄跄的向前走去,就被脚下什么东西一拌,整个人摔倒在了石径路上,一个东西从他胸口掉出来,跌落在前方。
      一个同心结。
      样式是极简单的,但是上面已经不是鲜亮的红色,它微微的泛着白,又看上去丝毫没有破损,像是带在身边久了、又不舍得丢的的东西。
      梁清的脸被石子磕破了,渗出细细的血,他顾不上疼,狼狈的趴在地上,手在地上胡乱的向前摸着。
      他将同心结紧紧抓在手中,突然在夜里放声狂笑,在狂笑中他又哭泣着清醒。
      黑夜里,梁清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白衣,他翻过身,平躺在地面,让月光照在身上,在一片寂静中缓缓闭上眼睛,一个人说了一整宿不清不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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