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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演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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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这个词太过抽象。
午睡至下午三点在漆黑空荡的房间里醒来是孤独;看见美妙景色拍下来后却对着微信界面不知该发给谁是孤独;生日时守到零点却收不到一条祝福也是孤独。
“你说季言这么完美的人怎么可能会孤独呢?”
池南将手里的连帽卫衣团成一团,掖进了行李箱的缝隙里。
“我哪知道,没准儿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有钱人或者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吧。”助理侯宸眼疾手快地把卫衣重新拎出来,“池哥,你不会收拾就别添乱了行不。”
原本想帮忙的池南闻言,直接将叠得乱七八糟的开衫丢到侯宸头上,自己向后摊开仰躺在床上,发愁道:“孤独不就是个感受吗?怎么演成人的性格呢?”
“你自己在这瞎想有什么用,当时怎么不问问那位司大编剧?”
池南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我问了啊。”
“那他怎么说?”侯宸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期待地望着池南。
“他说——”
池南坐起身来,努力板着脸,模仿着司陌北的语气,“如果你每时每刻都感受着孤独,那它就会成为你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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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提升拍摄效率,即使拍摄地就在冀城,《不可追》剧组仍旧在片场附近包下了一整间酒店,并强制要求主要演员入住。
进组第一天没有拍摄任务,池南打发走侯宸之后,就将房门锁死,窗帘拉紧,房间里的灯全部熄灭。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试图感受司陌北口中——季言的孤独。
池南从小到大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也很少体会到孤独。
最近一次被铺天盖地的孤独感淹没,应该就是高三下半学期被妈妈亲手赶出家门,一个人开始在社会上飘零的时候吧。
但那之后他很快就投入到了找各种临时工,一天十八个小时连轴转的疯狂生活中,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孤独伤感。
撕开难过回忆的感觉并不舒服,池南在感受无果之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回忆尘封回去。
幽闭的房间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地暖所带来的热气在木质地板下蒸腾着。
池南感觉自己仿佛在做一道堪比高中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题,刚读了个题目——“体会孤独”,注意力就开始涣散。紧接着上眼皮像是被上了千斤坠,无边无际的困意满满席卷了全身。
他撑着眼皮顽强地抵抗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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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剧组为了赶上拍摄进度,避免影响播出,往往会同时设置多个编剧,有的负责感情线,有的负责剧情线,这样做也能防止出现编剧熬夜赶稿猝死的情况。
但是司陌北的剧本都是由他一人全权负责的,并且在白天拍摄的时候,他还会跟组旁观拍摄效果,适时向导演提出些建议。
作为司陌北跟组最大的受害者,池南严重怀疑他的一天有48小时。
之所以说是受害者,完全是因为通过两周的拍摄经验来看——
司陌北不跟组的时候,池南的拍摄进程就会快得多。毕竟他的演技也没有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多看看其他校园剧,也能琢磨着模仿出几分高冷的气质来。
刘申作为一个文艺片导演,最擅长的是用氛围意境来讲故事,对池南演技的要求上就宽松了些。
但是只要司陌北跟组,池南就会陷入不断的NG之中——因为他总能在“高冷”之上,对池南提出类似于“孤独感”的抽象要求。
如果换做比较有灵气的演员,或许真的能在这不断的反复打磨中,将演技提升一个层次。
反观池南,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将仅有的高冷都消磨殆尽,彻底变成一个背台词机器。
“停!”
当前剧本中的最后一个镜头在反复五遍之后终于通过,池南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刘申看出池南压力很大,笑呵呵地安慰道:“小池最近这一周进步很大,相信后面会越来越进入状态的,别着急啊。”
“谢谢刘导,”池南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苦涩,“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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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的拍摄过程中,刘申和司陌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保障拍摄效果的同时,也勉勉强强维持住了池南对于做演员这件事的自信心。感谢完其中一位,也不好直接忽视另一位。
池南缓缓将目光移向刘申旁边的司陌北。
对方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长至膝盖的大衣,内里是米色的针织衫和修身的黑色西装裤。明明是很休闲随和的一身搭配,却仍旧被司陌北穿出了一丝不苟的凌厉感。
为了能和这位司大编剧更好地沟通,池南第一天拍摄结束就上网查了好久司陌北的资料。
看到身高那一项时他恍惚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司陌北明明只比182公分的自己高四公分,气势上却仿佛高出一头来。每次与他面对面讲话,都能被其身上所散发出的压迫感搞得抬不起头来。
比如现在——
池南转向司陌北,认真组织着语言,努力使自己说出来的话不那么磕磕绊绊。
“对不起司大编剧,我知道我没能演出您心目中的季言,但是后面的拍摄我一定会努力向您心中的季言靠近的。”
司陌北双手揣在大衣兜里,语气并没有因为池南的宣誓而有什么波澜。
“你要演得不是我心中的季言,而是你自己心中的季言。”
……又来了。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你们编剧的职业病这么可怕的吗?
旁边关掉的摄像机黑屏上映出池南无助又无奈地表情。
他有的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和司陌北学得根本不是同一套语言体系,不然为什么对方每次说出来的话,自己每一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完全搞不懂其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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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沭这阵子一直在忙手下另一位影帝参演的影片到国外评奖的事,半个月飞了三趟国际航班,直到今天才抽出些时间,将池南约到了片场附近的一家日料餐厅。
餐厅规格不大,胜在僻静。
两人挑了个私密性较好的角落,刚一坐下,林沭便打趣道:“听侯宸说,你这半个月被司陌北虐得挺惨呀?”
池南撇了下嘴,“这个大嘴猴儿,天天背着我给你打小报告。”
林沭笑了笑,“我在电话里问你拍摄情况,你可是什么苦水都不肯跟我吐,我只能去问侯宸咯。”
“有什么好吐的,”池南将杯中刚满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是我自己演技不好,挨骂应该的,也埋怨不了别人。”
林沭比池南大十一岁,平常的时候还能摆摆姐姐的架子。但每次看到池南这种故作坚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样子时,就忍不住母爱泛滥,连句重话也说不出来,反而胳膊肘一个劲儿地往里拐。
“那也不能总是挨骂吧。况且司陌北只是编剧,演员演技问题是导演的事,他骂你就是越权。”
被人护着的温暖感觉稍稍抚平了池南受伤的心,他想了想,说:“其实司陌北也没骂我,他只是对表演效果要求比较高。”
林沭给池南夹了块三文鱼,“小白眼儿狼,我正跟你同仇敌忾呢,你怎么站到敌方阵营替他说起话来了。”
池南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行了,”林沭说:“回头我找刘导聊聊,让他多帮帮你。司陌北要求高没问题,但也不能一直打击你自信心呀。”
池南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拿着筷子在芥末盘里胡乱搅拌着,闻言又笑了一下,“没事儿,我脸皮厚,心理承受能力强着呢。”
“心理承受能力强?”林沭接过服务员送过来的酒,在池南眼前晃了晃,“那刚刚是谁说明天没有拍摄,今晚要借酒浇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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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酒浇愁这件事,在池南这里确实不太好实现。
因为酒只有喝醉了才能浇愁,而以池南的酒量来说,林沭点这几瓶清酒就想让他喝醉还是有些难度的。
林沭多年来混迹各种酒局场合,也慢慢对酒精免疫不少。
奈何大多时候后天努力永远比不了先天天赋,因此十多瓶度数不一的清酒下肚之后,还是林沭率先撑不住了。
池南叫了代驾,先把林沭送回家安置好,又让代驾送自己回了酒店,以免耽误明天看新剧本。
连续肆虐好多天的暴雪终于在最近这一周消停下来,路面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只有常年被酒店遮挡不见阳光的角落里还积着些薄雪。
今晚的夜空很清明,密密麻麻的枯枝后面遮掩着一轮圆月。
池南从酒店侧面下了车,踩过月光洒不进的阴影处,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折腾一番下来,原本稍稍积攒起来的醉意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池南神志清醒地穿过酒店大堂,乘上电梯,找到自己房间的门牌号,深棕色的门在“滴——”声后应声而开。
门卡插进卡槽之前,池南先习惯性地顺手带上了门。
然而下一秒却并没有响起各种电器同一时间启动的声音,房间依旧被浓郁的黑暗与静谧包裹着。
池南反复将门卡抽出来放进去几次,却没能触发任何反应。
门卡坏了?
还是打扫房间的人将灯都关上了?
房间里怎么那么暗?——哦,是窗帘拉着呢。
诶?我白天出门之前忘记将窗帘拉开了吗?
没等池南将这些最表象的问题思索出结果来,脑海中随之而来冒出的一个问题,却令他汗毛倒竖,瞬间把其他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进来这么久,我的眼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理论上来说,人的眼睛在突然进入黑暗后会暂时性失明,接着会慢慢恢复部分视力,能够隐约看见黑暗中的事物。
更何况,酒店房间窗帘的遮光性并不是很好。即使不开灯,也没道理完全陷入黑暗中。
人在面对未知事件时,往往不会立刻开始恐惧。
生理上的自我保护机制会使他们下意识去寻求合理的解决途径——池南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按上门把手。
一下,把手转动,门却没有开。
两下,门依旧纹丝不动。
通常这个时候,人的生理会开始慌乱,但心理上的自我保护机制又会启动,为眼下不合理的情况找寻着任何可能的解释。
难道我进门的时候不小心反锁上了?
池南这么想着,便伸出手去转了两下把手下的门锁。因为不知道到底什么状态门是锁上的,所以他左右都转了几下,分别试着拉了拉门,仍旧没有一个动作起效。
微微凸起的鸡皮疙瘩从他的脖颈泛起,缓缓向下蔓延。
鼻尖上隐隐渗出些汗,池南却顾不上擦,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暗暗积攒着的醉意忽然爆发。
浑身瞬间像被用真空泵抽干了一样,要靠着门与墙的夹角才能勉强支撑着身子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不,不对,这不是酒的后劲儿。
池南的意识也渐渐变得似有若无,只能进行一些碎片化的思考。他将手伸向口袋,想掏出手机求救,修长的手指此时却软的像泥鳅一样,哆哆嗦嗦地摸到手机,却完全没有力气将它拿出来。
池南的呼救声卡在喉咙里,他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静得可怕的房间里一声接一声地极速交替着。
他的目光飘忽不定,渐渐地游离出一片恍恍惚惚的虚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