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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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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阑珊,更漏声声。
卧房梳妆镜前,秦飞琬换上了常服,发髻松开,青丝如瀑,娇好的面容上染了几分怅惘。正在为她梳理头发的夕云亦是神色怔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是在想花语的事吗?”发现身后人的不对劲,秦飞琬了然地问到。
夕云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去到门外四下观察了一番,确认了无人才回来,重新在秦飞琬身侧跪坐好:“什么事都瞒不过姑娘。”
“你我一向无话不说,心中有疑为何不直接问我,要独自愁闷呢?”
“宁王府不比秦府闺阁,姑娘的处境又一言难尽,奴婢是怕隔墙有耳。”
这就是秦飞琬信任、喜欢夕云的原因。夕云性子偏急,有时会过于心直口快,可在大是大非、生死攸关的问题上从来不犯糊涂,时时事事以她为先。
“其实早在御花园偶遇花语的时候,我就猜测她可能是贵妃娘娘的人了。”秦飞琬说到。
“所以姑娘才将那支贵重的簪子赠与她?”夕云猛然了解了秦飞琬当日赠礼的用意了。
“不错。”秦飞琬赞许地点了头:“一个刚刚入宫的小宫女突然有了那么名贵的东西,即使贵妃娘娘无心过问,旁人总会好奇打听,话早晚会传到贵妃娘娘耳中。我劝慰花语的那番话不单单是对她说的,也是在借她之口给贵妃娘娘传话。”
“可姑娘是怎么知道花语的身份的?”夕云的疑惑没有全部解开。
“初遇时,我觉得花语身上的香味很特别也很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直到她的故事让我想到王爷与贵妃娘娘,我才记起王爷的身上与书房内也有一股相似的味道,便冒险赌了一把。出宫回府的路上,在马车里我跟王爷确定了一下,那少了麝香的开元香果真是贵妃娘娘所配。不过……”说到这里,秦飞琬轻叹了一声:“不过我的初衷是想给贵妃娘娘提个醒,让她想法子不要出席中秋节的宴会。不料她非但出现了,还出现得惊天动地,没有给王爷留一丝一毫的颜面。”
秦飞琬此言不是责怪,相反,程妙仪的做法让她了解到那也是个明白人,甚至比她、比李珩荣都想得要透彻。她佩服程妙仪的决心,但因为今晚的局面有自己的促成在内,心中始终萦绕着深深的负罪感。
“这样不是更好?断了王爷的想头,省得日后引火烧身,连累姑娘和老爷。”夕云一是为了安慰秦飞琬,二是想起那日在南熏殿的事依旧心有余悸。如果李珩荣与程妙仪可以就此结束,她自是乐见其成。
“但愿吧。”木已成舟,秦飞琬无可奈何:“最好是王爷也能想通。”
秦飞琬话音刚落,一阵清雅高亮的笛声随风婉转而来,使屋外的沉沉夜色多了一份柔和。宁王府空旷的回廊上,李珩荣的身影在夜幕中的轮廓显出了无限的落寞。
一曲毕,李珩荣泪湿衣襟。秦飞琬不知何时站在了距他不远处。
秦飞琬记得,筵席散去时,那些尽兴而归之人全都醉意熏然,一步一踉跄,需由人搀扶着才迈得开步子,喝得最多最猛的李珩荣却是格外清醒,以至于醉语调笑间,有人由衷拜服他的海量。
“这支曲子,是妙仪从前最爱听的。过了今夜,不会再在我宁王府响起了。”
李珩荣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秦飞琬说的。语毕,他握了握手中的玉笛,奋力地将它敲在了回廊的画栋上。
倾刻间,玉碎,月残,心伤。李珩荣离开的步伐虚浮无力,整个人仿佛随时会倒下。
从听见笛声到循着笛声孤身来到回廊,再到静静地听完李珩荣吹奏完整支曲子,秦飞琬的眉头都没舒展过。便是此刻,李珩荣已走了许久,她还是站在原地,不进不退,不言不语。
理智告诉她,这就是李珩荣与程妙仪之间最好的了断。然而她深知所有的原委,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秦飞琬倚栏望月。她在做某种决定,决定要用某种方式去弥补些什么。
三日后,李珩荣与秦飞琬动身前往敬陵祭拜惠妃,李祜政特地派了禁军统领傅玄随行。
龙池家宴的事仿若一场消散的烟云,无人提起。秦飞琬明了,这是大家都有心避忌,一切并未真的雨过天晴——李珩荣卸下了夙日不离身的香囊,但不代表他放下了与程妙仪的过往。秦飞琬唯一庆幸的是,至少现在,李珩荣在人前会有所收敛,不如从前那般时时处处表现得情伤难愈了。
第七日的清晨,一行人抵达了蜀城。拜祭完惠妃已是未时末,众人入住了蜀城行宫,只待明日返回临安,这次蜀城之行便结束了。谁料,晚膳后李珩荣的一个决定让这份顺理成章生出了变故。
侍女们将残羹撤去后,李珩荣找来了傅玄,十分客气地吩咐:“傅将军,明日你先行护送王妃回临安,本王想在蜀城游玩一些时日。”
一言激起涟漪无数。蜀城风光无限好,夫妻同游是何等美事?身为秦飞琬夫君的李珩荣却直白地说不愿有她相伴,对秦飞琬而言无疑是种难堪。
秦飞琬体谅李珩荣此时的心情,神情并无不快,思忖了片刻后提议道:“王爷,让傅将军留下吧,只需派几人护送妾身回去即可。”
“不必。本王兴之所至,兴许不止游览蜀城一处,大队人马随行多有不便。”李珩荣说完,不容商榷地自行离开了。
李珩荣一人独游的安排已然教傅玄意外,最后那句表明他归期遥遥的回答更是让他纳罕。早前宁王爷与宁王妃感情不睦的风言他也听到过,只是皇室里这种事太多,他并未放在心上。今夜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秦飞琬对李珩荣始终周到有礼,即便是他言语有失,她也是应对得当。而秦飞琬的年龄与自己女儿相差无几,傅玄忽地对她生出了怜惜之心。李珩荣走后,他试探着询问:“王妃娘娘,明日何时启程呢?”
“尽早吧。”李珩荣执意赶人,秦飞琬没必要多留。
“是,末将遵命。”傅玄心情复杂地躬身应到。
秦飞琬没有再说话,对傅玄示意后,带着夕云离开了。
人前不做戏,人后自是不会有所伪装,李珩荣与秦飞琬又是分房而居。
今夜无月无星且有大风,想来明日的天气不会如今天的晴好了,秦飞琬临窗而立,安静得若无其事。
夕云晓得秦飞琬对李珩荣并无儿女深情,可想着自家姑娘的逆来顺受与李珩荣的自私,她忍不下去了,开口为秦飞琬打抱不平:“王爷实在是太过分了。说破天去,姑娘都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宁王府的,当着傅将军的面,他居然……居然一点都不顾及你的感受,姑娘,你怎么都不为自己说说话呢?”
“你前几日才说宁王府不比秦府闺房,有些话不敢乱说。此处虽不是王府,里里外外近身伺候的,也都是宁王爷的亲信。你这般无状胡言,就不怕隔墙有耳了?”对于李珩荣的为难,秦飞琬没有一星半点放在心上,打趣起夕云来。
夕云气不顺,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因着秦飞琬的话有所顾忌,一下子语塞了。
秦飞琬笑着拉起了夕云的手:“夕云,你留下照顾王爷吧。”
“姑娘……”夕云诧异不已。自从进了秦府,她还没有离开过秦飞琬。
“王爷带的侍从不多,又多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有你在,我才能放心。”
“但是……”
“放心,有傅玄在,我不会有事的。”秦飞琬看出了夕云的心思。
秦飞琬言之有理,可留下伺候李珩荣,夕云仍是不情不愿。
“无论甘心与否,我都已经嫁入了宁王府,秦氏一族与宁王府上下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秦飞琬追说道:“王爷执意独身留在蜀城,若单纯只为散心,固然是最好。若他有旁的心思,你留在这里,可以及时与我知晓。”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夕云只好勉强应下了:“是,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