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花》岭上风

29、二十九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

　　秦府书房内灯火通明，临窗的案榻旁，炉子上的一壶茶咕噜噜地冒着水泡，水汽蒸腾着四散开去。

　　秦昭训满心焦急地踱着步。忽而一阵风起，一名黑衣人推门而入，他忙是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起来吧。”李珩荣扯下了蒙面的黑巾，端坐至案榻上。

　　秦昭训奉上了一早煮好的茶：“恭喜殿下重回临安。”

　　李珩荣接过，一口都没喝地放在了手边：“本王今夜冒险与秦大人一见，可不是来喝茶闲话家常的。”

　　秦昭训恭敬道：“殿下有任何差遣尽管明言，臣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哼，”秦昭训话音犹在，李珩荣笑出了声：“若当年秦大人能有这份决心，母妃就不会含恨而终了。”

　　秦昭训神情一滞，进而哀恸满面，意欲开口，李珩荣阻止了他，示意他坐下：“无用的话不必多言，说正事吧。”

　　秦昭训揖手请愿：“但凭殿下吩咐。”

　　“想是天助我也，二皇兄一党还有人逃过了那场死劫，正是我日前写信告知你的程家。”查证到这件事的时候，李珩荣无比庆幸，现在依然如此。

　　秦昭训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李珩荣继续道：“我会与程家的女儿假意有情，等时机一到，你就借高觉之手引荐她到那个昏君跟前。”

　　秦昭训没见过程妙仪，不知其中蹊跷，心存疑惑：“殿下凭何断定皇上必然入瓮？”

　　李珩荣胸有成竹地一笑：“程妙仪的天姿国色足够令昏君神魂颠倒，更妙的是她与母妃有几分神似。那个昏君一生都对母妃求而不得，又怎会轻易放过？”

　　听到这里，秦昭训心中一痛，脸色霎时变得黯淡。

　　“昏君惯来善于自欺欺人，强纳程妙仪入宫后，他一定会为了转移我对她的注意力给我赐婚。你是有功之人，只要你主动请缨，宁王妃的位置定是你女儿的。这样一来，你算是主动送了把柄到昏君手中，他对你会很放心；二则，既是你秦家的人，无论她会否觉察我们的计划，至少都不会妨碍我们。”

　　李祜政用天子之威夺走心爱之人时，自己身为一介草民，无力与之抗争；后来自己改名换姓争取了功名，以为可以就近守护她了，却又因着重重顾虑，明知她身陷死地而不曾前去相救。一场又一场被迫经历的生离死别，一次又一次午夜梦回时的悔不当初，深深地扎根在秦昭训的生命里。他对李祜政的恨一如他对惠妃的爱，滔天无边。为了报复，为了弥补，他可以付出一切，但不包括秦飞琬，她是无辜的。

　　秦昭训的迟疑早在李珩荣的预料之中。他并不着急，耐心地等着。他笃定，无论秦昭训如何挣扎纠结，最后都会答应。不答应也无妨，他一样有办法让事情有同样的结果。

　　“老爷，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可琬儿总是你的女儿，还有秦氏其他人，你不能不顾他们的性命啊……”

　　二人沉默间，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秦夫人跑了进来，跪在了秦昭训跟前。

　　李珩荣面色一凛，右手扶上了腰间的佩剑。

　　猛地回过神来，秦昭训大惊：“若兰，你……你怎么在这里？”

　　“老爷，求你念在我们夫妻十几载的情分，不要牵扯到琬儿身上。”不理会秦昭训的问题，秦夫人拽住了他的衣袖，苦苦哀求。

　　秦昭训眉头紧皱，为难地看向了李珩荣：“殿下……”

　　“看来，秦大人是忘了自己在母妃灵柩前立下的誓言了。”李珩荣眼神冰冷，不为所动。

　　秦昭训没有。他亲口许下的承诺，字字真心，句句刻骨，他非但不曾忘记，反而日久弥新。还有那夜他潜入深宫，只见到了惠妃凉透了的尸身。那一幕，他会永生铭记。

　　“不，老爷，不要……”

　　眼看着秦昭训的动摇不见了，挣扎消失了，秦夫人心头一阵慌乱。眼前人楚楚可怜，秦昭训把心一横，冲她命令道：“回房去！”

　　“老爷，不要……”

　　秦昭训的态度足够鲜明，秦夫人仍不肯放弃。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血被人拉进一条荆棘险路而坐视不管呢？

　　“我叫你回去！”秦昭训甩开了秦夫人的手，再一次厉声喝到。

　　重重地摔到在地上，地面的寒凉比不过秦夫人此刻的心灰意冷。她从来都清楚秦昭训心中另有其人，可他待她很好，待女儿也很好，她便劝自己不要计较太多。不想如今，他竟要为了一个故去的旧爱，不惜牺牲女儿的终身。秦昭训有爱有恨，有献出所有也要维护的人，她何尝没有？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把她的女儿当成一颗复仇的棋子。

　　对秦昭训失望透顶，秦夫人反倒彻底冷静了下来。她不再哭求，从地上爬起站好，扫视了一眼秦昭训和李珩荣，听话地转身朝外走去。走出两步，一柄长剑刺穿了她的身体后又迅速抽离，汩汩的鲜血从她身体里往外冒，她半个字都说不出地向后倒去——

　　秦夫人的妥协教秦昭训松了口气，李珩荣却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深意。自己死里逃生，历经千辛万苦布下的局不能有任何的拦路石。死亡，是最可靠的同盟。

　　一道惊雷炸响，闪电让暗沉沉的天空有一瞬亮如白昼。外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埋头在奏折堆里小憩的李珩荣惊醒过来，一身冷汗。一旁的内侍唤人进来，呈上了绢帕。

　　梦中的场景鲜活如昨，仿佛又经历一遍。李珩荣极度不安，顾不上擦汗，问道：“皇后回来了吗？”

　　“风雨起前，椒房殿来了人，说皇后娘娘回来了。那时皇上正在休息，奴才未敢惊扰。”内侍双手捧着绢帕，躬身禀话到。

　　李珩荣将奏折摞好，起身出了宣正殿。内侍带着一队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