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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南印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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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印县城博物馆内,张乐之站在“张乐之回乡书法作品展”巨大的横幅前,横幅上她名字用烫金色加粗,展厅里人声是压抑过的鼎沸,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闪光灯时不时的亮起,在她脸上留下短暂的白光。她嘴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弧度是精心练习过的温润谦和,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却像隔着一层薄冰,看似温和实则拒人千里。
“张老师,这边请!”博物馆长红光满面,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殷勤地引着她走向展厅最核心的位置。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黏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惊艳的,艳羡的。她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剪裁精良的米白色亚麻西装裤将她显得十分干练。
聚光灯的中心,一个独立玻璃展柜内,悬垂着一幅丈二匹的巨作。深青色的宣上画着一对雌鹤,下方,行草题款龙蛇飞舞。旁边小小的标签上,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在灯光下无声地彰显着它的价值。
“这就是今年秋拍创下新高的《鹤立图》!”博物馆长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向围拢过来的记者和贵宾们介绍,“张老师这件作品,可以说是将我国传统行草书与现代水墨画完美融合,这幅作品是我们本次展览的镇馆之宝!”
记者立刻将长枪短炮对准了张乐之。
“张老师,能谈谈《鹤立图》的创作灵感吗?是什么让您创作出这幅佳作的?”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抢先发问,话筒几乎要递到她唇边。
张乐之的目光掠过那墨色翻涌的一对雌鹤,眼眸中的冰层里某种东西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荡漾开一丝极微小的涟漪。她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不再是面对公众的标准弧度,染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笑。她微微侧过身体,将视线投向那副作品,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开。
“灵感?”她顿了顿,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个无形的存在,“写给十八岁时不小心弄丢了的一轮圆月。”
话音落下,展厅里奇异地安静了一瞬。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某种超越艺术本身的狗血故事性,眼神瞬间更加灼热。闪光灯再次疯狂地亮起,捕捉着她此刻脸上那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神情。
就在这密集的光线交错中,一道格外强烈的白光,如同舞台追光灯,猛地打向展厅侧后方的某个角落。
光柱的边缘,扫过一个柔弱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淡黄色棉布连衣裙,式样普通得近乎寒酸,手上提着一个麻布袋。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众人聚焦的视线吓到了,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离这让人窒息的地方。慌乱中,她脚下不稳,鞋跟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
张乐之脸上的那点温柔笑意,就在这一秒,消失了。
血液像是瞬间从四肢百骸被抽空,又在心脏处猛地炸开。她感觉不到空调的冷气,听不见身边记者还在说什么,也意识不到馆长对她提醒,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那道强光笼罩下的身影死死攫住。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按下了暂停键,又在下一秒被狠狠拉回十年前那个充满燥热、令人窒息的午后。
眼前这张脸,褪去了高中时代最后一点青涩的圆润,下颌线变得清晰,带着生活磋磨后挥之不去的疲惫。额角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那双曾经盛着星星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尘的琉璃,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惶、浓得化不开的窘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躲闪。
代博芝,那个名字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刺穿了张乐之脑海中那层维持了十年的冰壳。
记忆的碎片再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尖锐的刺疼:
高中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耀在代博芝柔软的发丝上,她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递过来一颗剥好的奶糖:“乐之,尝尝甜不甜?”
操场上,张乐之在跑道上奔跑着,代博芝抱着两人的校服,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声音清脆地喊着加油。
还有最后那个夏日黄昏,代博芝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校服袖口被攥得死紧,她看着张乐之,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而自己呢?张乐之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丢下一个冰冷的、带着被背叛怒意的眼神,然后不顾身后人的呼喊,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似乎传来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但她固执地没有回头。那场误会让她们分道扬镳、让她远走他乡,十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往事连同那个名字一起,用墨迹和成就深深埋藏。可此时此刻,仅仅是一个身影,所有被强行压制的爱意,就如此轻易地破土而出,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视线无法控制地向下移动。
代博芝紧紧握着手中的麻布袋,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她无名指上,一枚细细的、款式极其普通的银戒指,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
那光,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张乐之的心底,在心中留下不疼不痒的伤疤。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皱着眉快步走向那个角落,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哎!那位女士,请注意点,不要扰乱会场秩序,请快点离开。” 他将粗壮的手臂抬起来,指向展厅大门的方向。
那根指向门口的手指,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代博芝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她几乎是踉跄着,仓惶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铺天盖地的光亮和审视。她慌乱地转身,向展厅门口走去,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奇异地穿透了展厅中的喧闹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声音的来源——张乐之的身上。
她脸上的冰层碎裂了,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惊涛骇浪。所有的从容、温雅、成功者的面具,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抬起了手,指尖指向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场馆内众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代博芝僵在原地,背对着张乐之,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她不敢回头。
保安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记者们面面相觑,随即职业的敏感让他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兴奋,长枪短炮疯狂地对准了张乐之,随之又扫向那个角落里的女人。窃窃私语如同细小的浪花,在安静下来的展厅里迅速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
“张老师认识她?”
“那女的谁啊?衣着好朴素啊…”
“天,张老师脸色好难看…”
张乐之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直直地指着代博芝单薄颤抖的背影。隔着短短的距离,隔着十年的时光鸿沟,隔着价值百万的作品与洗得发白的旧裙。
她好像看到代博芝褪色的旧裙边缘,开了一道细微的线缝。那道小小的裂缝,在她眼中无限放大,成为一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深不见底的峡谷。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灼痛得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名字,卡在唇齿之间,重若千钧。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神色疲惫被保安呵斥着要赶出去的女人,就是她十八岁时弄丢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