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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歌尽十重烟 1
叶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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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叶重烟记得,初遇秦少殷时,也是这样的梅雨时节。淅淅沥沥的雨敲打在零星的水洼中,溅起的水花恰似她被惊起涟漪的心。
一如此刻经年重逢时,漫天的飞雨,漾开了她七年陈酿的相思。
见到秦少殷走进戏馆那一刹,叶重烟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清脆的碎裂声让台上咿咿呀呀的花旦都微微侧目。
秦少殷正擦拭着衣服上的雨渍,听见这声响,便侧过脸来打量了叶重烟一眼。
“少殷,我们且先在此处避雨吧。”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叶重烟这才注意到,他身边原来还有一个女子——栗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着一身精致的花呢套装,整个人显得洋气而大方。可是叶重烟死死盯着她搭在秦少殷臂弯间的手,愈发觉得嫌恶。
秦少殷带着那女子在席间落了座,叶重烟便倏地站起,径直跑到他旁边,不顾满座侧目,拉起他的手:“少殷哥哥,你可还记得我?”
秦少殷抬起濯黑的眸子,语气生疏:“姑娘是?”
叶重烟俏丽的小脸上浮现出些许失落:“少殷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重烟小弟呀!”
闻言,秦少殷的眸光从恍惚淡漠,变成不可置信,其中夹杂着些许惊艳和欣喜。少女的掌心滚烫的温度在他掌心漫开,直直通到了心底去。
“少殷哥哥,重烟很想你。”说着,她便张开双臂要扑上去。她知道那个卷发女子此刻瞪圆了眼,可是她就是故意要气她的,谁让她觊觎她的意中人呢。
可是,在她抱住秦少殷之前,他却飞快地站起躲开,眼中是藏不住的慌乱。
叶重烟扑了个空,引得满座看客哄堂大笑。她面子上挂不住,红着脸看向秦少殷。
秦少殷却刻意退远了几步,沉着脸片刻,仓促地道了别,便头也不回地步入漫天烟雨中。
叶重烟回到家中时,叶家老爷叶慕卿便被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吓了一跳,他眯着眼睛道:“说吧,这回你又想要什么?”
叶慕卿深谙女儿的套路。夫人早逝,他没再续弦,唯一的千金叶重烟自幼受尽了他的宠爱,所以性子也刁蛮得紧。她仗着他的溺爱,但凡看上了什么,只要跑到他跟前泫然欲泣撒娇一番,便没有不能如愿的。
听到父亲发话,叶重烟立刻精神抖擞:“爹,少殷哥哥回来了。我要嫁给秦少殷,你去向秦家提亲吧。”
2
素来宠女儿的叶慕卿头一回翻了脸。
叶重烟蛮横、任性,他都认了。可她为了嫁给一个男人,竟要倒贴上门?自古以来哪有女方上门提亲的道理?他捧在掌心的千金闺女,如何能为了一个臭小子屈尊降贵?更何况,他叶慕卿身为林氏军阀要员,颇受器重,正是平步青云临门一脚之时,更是不能为此丢了颜面。
可是叶重烟的蛮横性子也不是一两日养成的。她认定了秦少卿,便非嫁不可。哭诉不管用,她便开始闹断食。叶慕卿再怎么好面子,还是不忍心看宝贝闺女挨饿,终究是无奈地投了降。
秦家是无权无势的布衣人家,祖祖辈辈清贫惯了,所以叶慕卿派人去提亲时,秦家二老笑得合不拢嘴,欢天喜地地应下了。倒是秦少殷宁死不从,说已有了未婚妻。秦家二老眼看着财神要嫁进门,哪里还会听秦少殷的话?搬出礼仁孝悌一番教育,便让秦少殷不得不从。
大婚之夜,叶重烟兴奋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七年,她终于得偿所愿。
七年前的梅雨时节,她第一次遇见秦少殷。彼时,他一袭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柄油纸伞,在江南十重烟雨中纤尘不染。而彼时的她,玩得太尽兴,一不小心摔倒,弄得满面泥泞,黑乎乎的小脸上只有眼睛是明澈无暇的。
他却浅笑,踏入烟雨中,扶起摔倒的她,也不在乎她脏兮兮的手蹭脏了他如月华的无暇,温柔又绅士地开口:“哪里来的小兄弟,走路这样不当心。”
叶重烟愣怔少顷,却旋即咧开嘴笑了。那时的她生了场病,头发剔得很短,再加上这浑身的泥泞肮脏,他竟将她错认成了男孩。
“哥哥,我叫叶重烟。”她笑嘻嘻地道,白皙的一排玉牙在黑乎乎的脸上格外耀眼。说完,她把脏兮兮的小手在脏兮兮的衣服上蹭了蹭,向他伸过来。
秦少殷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对她的热情有些无所适从,扭捏半晌方笑着握住她的手:“在下秦少殷。”
兴许是缘分,烟雨中的惊鸿一面,很快便迎来了再会。刚搬来的秦少殷竟与叶重烟念了同一个学堂。
秦少殷还记得她,便温文尔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还称呼她为小兄弟。
叶重烟一时气结,不就是头发稀疏没长出来吗!看看她这张粉雕玉琢的脸蛋,他还认不出她是女孩子吗?
她索性将错就错,每天穿着男孩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秦少殷便也一直当她是男孩,与她称兄道弟。
那时的叶重烟一直想着,等她头发长长,可以漂漂亮亮做回姑娘的时候,秦少殷一定会惊掉下巴。
可惜,她没等到那一天。
秦少殷品学兼优,在学堂教书先生鼎力相助下,没待多久便出洋留学去了。
他临走的那天,她一路抹着眼泪送到了码头。
秦少殷看到她脸上斑驳的泪痕,一时有些伤感。这个叶重烟在他身边嬉笑吵闹,一向喜欢清静的他竟不觉习惯了这样的陪伴,想着以后便没有这个喧闹的小跟班了,他竟也有些失落。
叶重烟哭着拿出一块玉玦:“这是饯别礼物,少殷哥哥一定要记得重烟……”
秦少殷接过那枚玉玦,放在手心。莹润而冰凉的触感,蔓延到心里,却成了暖意。他蓦地浅笑:“重烟小弟,你对我这么情深意重,若你是个姑娘,我便娶了你。”
叶重烟方才还耷拉着的小脸倏然放晴,一对眼眸晶亮:“少殷哥哥说得可是真的?”
秦少殷朗笑着锤了锤叶重烟的肩头。
后来,叶重烟将他那句玩笑,当成了诺言。
七年,她为他蓄了长发,换了红装。她从豆蔻年纪,等到了双十年华,终于如愿披上嫁衣,成为他的妻子。
大婚那夜,她坐在洞房里,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门在吱呀清响,叶重烟咬着嘴唇,生怕自己激动地喊出声。良久,只觉有人站定在面前,却没有声息。叶重烟正准备开口询问,却忽然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叶重烟,这便是你想要的?”
3
叶重烟听说,相逢如一梦。如果当真是梦,她愿长梦不醒。
就如此刻,她梦过千万回的新婚夜,却在梦醒的这一刻万箭穿心。
她掀开红盖头,错愕地盯着秦少殷。他的眸子不复当年温柔,凝了万层冰霜,让叶重烟方才因为圆了七年之梦而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
“少殷哥哥……”
“别这么喊我!”秦少殷忽然吼了起来,震得叶重烟立刻噤声,睁着一对明眸怔怔地看着他,“叶重烟,你利用你父亲的权势,逼着我娶你,这便是你的作风么?”
叶重烟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怔忡地呢喃道:“是你说过要娶我的……”
秦少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句戏言,你竟当了真。叶重烟,你让我觉得恶心。当年女扮男装,不过是为了捉弄我吧?如今换回了女儿身,又想来嫁给我,还硬生生拆散了我和兰瑛!你以为你叶家有钱有势,便可以这样玩弄别人么?你的手段,秦某从心底里唾弃。”他说话的时候,黑眸里是无尽的讽刺和冷意。
叶重烟试图为自己争辩些什么,可他冰冷的目光和语气,让她浑身有如冰封,动弹不得。原来,那句话,竟是戏言么?原来这七年间,他心里早有了别人,如今他对她感到厌烦恶心。原来,她这七年的等待,不过是她一人自作多情的独白。
叶重烟意识到这个事实那一刻,倏地眼泪便落了下来,断了线一般,怎么也止不住。秦少殷无动于衷,冷漠地摔门而去。空荡的喜堂,一瞬之间,冷清得如同炼狱。
后来,叶重烟才知道,那日在戏馆遇到的卷发女子,名唤柳兰瑛,是秦少殷留学时邂逅的同窗。据说,他们二人留学期间两情相悦,出双入对,是人人艳羡的佳侣,早已私定了终生。
难怪,秦少殷那样恨她,恨她硬生生拆散了他与心爱的未婚妻。
自那日将她独自一人晾在喜堂之后,他没再来看过她。每日仅有的相处,只有一家人吃饭的短暂时光。
叶重烟好歹是受尽宠爱的千金小姐,好面子,起初还指望着秦少殷能在秦家二老面前稍微做做样子,给她留几分颜面。可秦少殷连这点戏都懒得做,从不正眼看她,也从不与她说话,总是匆匆吃过后便离开。
叶重烟便只有独自咽下味同嚼蜡的饭菜,将所有委屈的泪水一并吞下。
秦少殷的母亲有些难堪:“闺女啊,少殷那孩子就是脾气倔,你放心,我和他爹都会好好教训他的。”
“不必……”叶重烟连忙开口阻止,可是才开口咸涩的泪水便滑入唇齿间,她埋下头,忍着心脏痉挛般的剧痛,道,“您二位就不必操心了。”他本就厌恶她,若是再让他父母去说教,难免落个告状的嫌疑,反而更招他讨厌。
秦家二老也只得讪讪笑着,夸叶重烟乖巧懂事。
叶重烟却有些恍惚。她本是娇生惯养众星捧月长大的叶家千金,可自从嫁给秦少殷后,她收敛了所有锋芒和脾气,学会了察言观色、忍气吞声。为了博取他哪怕一丝的好感,她抛却了贵族千金的尊严,主动揽下了家中的劳务,过得宛如家仆一般。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那日,秦少殷出奇地没有一吃过饭就匆匆离去。
叶重烟揣度着他为何留下,心不在焉地打扫着院落。一路恍惚,竟不觉踏入了后院。这后院已是杂草丛生,枝杈掩映中,叶重烟依稀听见有交谈声。
秦家后院荒废已久,平素里根本无人踏入,此刻怎会传出人声?叶重烟起了疑心,便蹑手蹑脚地循声探去。
“谁!”许是叶重烟穿行于草木间的动静惊动了后院中的人,还不待叶重烟反应,便有一女子逼近,眨眼间,冰冷的枪口便抵上了她额角。叶重烟霎时愣怔,回过神来才看清,眼前的人,竟是柳兰瑛。
柳兰瑛眼神肃杀而警戒,食指紧扣扳机,仿佛随时都可以要了叶重烟的性命。
叶重烟虽生于军阀之家,可到底没见过被枪指着脑门这等阵仗,吓得脸色惨白。
“你怎么来了?”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叶重烟循声望去,才发现原来秦少殷也在此。
那一瞬,她所有恐惧都被悲哀取代了。原来,她是打扰到他们二人幽会了。
秦少殷沉默地盯着叶重烟半晌,眸中神色复杂,却还是示意柳兰瑛放下枪。
柳兰瑛似乎有些不情愿,秦少殷便将她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音与她耳语起来。
叶重烟开始觉得不自在了,他们二人耳鬓厮磨的恩爱模样在她看来扎眼得很,她觉得自己杵在这里就仿佛是个笑话。事到如今,她无心也无力与柳兰瑛争什么了,只想尽快逃离此处。可她前脚刚迈出去,柳兰瑛便喊住了她:“叶小姐,方才多有不敬,我向你赔个不是。”
叶重烟回首,敷衍地扯起一笑,转头便要走。可柳兰瑛却快步追上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叶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和少殷,我们刚才真的只是寒暄了几句。如今你才是秦太太,可万万不要因为我,和少殷生出什么隔阂来。”
隔阂?误会?叶重烟险些冷笑出声。她着实受不了柳兰瑛这假惺惺的语气,可是她也懒得拆穿什么,便敷衍了事地点点头,而后试图将手抽出来。可柳兰瑛竟加重了力气,死死攥住了她的手,不肯放她离开。叶重烟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抬眸与柳兰瑛对视,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柳兰瑛面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莞尔浅笑,声音却陡然阴冷下来:“秦少都说了不肯娶你,你居然还倒贴上门,还真是给你爹长脸啊!你难道没听说,你爹为了你放下身段地位向秦家提亲,已经成了全城的笑话。可惜了你爹一世英名,竟全毁在你这不孝女身上。”
听柳兰瑛说起叶慕卿,叶重烟顷刻间失了理智。她自知自己曾无理取闹,害父亲为难。可无论如何,她的父亲,容不得柳兰瑛来诋毁。她红了眼眶,抬高了音量咬牙道:“柳兰瑛,你没这个资格对我父亲品头论足……”叶重烟话没说完,柳兰瑛竟倏地佯作惊恐之色,凄声尖叫着从台阶上跌落下去。
叶重烟一时错愕,正要去扶起她,却被秦少殷抢了先。他听到柳兰瑛的惨叫,几乎是箭步冲来,满眼疼惜地询问她的伤势。
柳兰瑛望向秦少殷,泪眼盈盈:“秦少,方才我惹秦夫人不开心了,她也是一时冲动才会动手,秦少不要怪罪夫人才是。”
叶重烟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柳兰瑛:“柳兰瑛,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曾对你动过手!”
秦少殷温柔地扶起柳兰瑛,可是眼底的气息却是冰冷的。叶重烟感到一股绝望已经涌上喉头,却还是不死心地争辩道:“秦少殷,你相信我,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
“够了!”他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她,目光比以往更冷,甚至带了刀锋般的凌厉,“叶重烟,兰瑛是我唯一认定的妻子,若你伤她丝毫,我绝不轻饶你!”
叶重烟被气得气血上涌,身子也站不稳了,她几度踉跄险些跌倒,秦少殷也不曾对她露出半分关怀。终了,她扶住身侧一株苦竹,才缓缓平稳了气息:“秦少殷,我在你心中,当真那样不堪么……”
秦少殷没有看她,全神贯注地望着怀中地柳兰瑛,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
叶重烟忽而冷笑起来,归根结底,是她自取其辱。她撑起身子,背过身离去,在路过柳兰瑛身边时,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柳兰瑛,耍这样俗套的手段,我叶重烟看不起你。”
柳兰瑛勾唇莞尔,也压低了嗓音回道:“手段是俗套,可他愿意信我。”
叶重烟脚步微微一顿。
是啊,再拙劣的把戏又如何呢,秦少殷愿意信她,便足够令叶重烟死心了。
4
在那之后,叶重烟大病了一场。期间,秦少殷来看过她两次,她都拒之门外。
她叶重烟骄傲地活了二十年,只为了这个男人卑微过,可是如今她看清了,他的一切温柔,都不会有她的份,恐怕她死了,他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所以,在她重病时来探访,想来不过只是秦家二老的授意,而她不需要这样的关心。
叶重烟病了近一个月,才逐渐好转。恢复后,她神色如常,安静地操办家中事务,沉默地与他吃饭。只是,她眼底曾有的那股灵动,已经死去了。
那日晚饭过后,叶重烟兀自去洗碗。娇养了二十年的这双手,如今做起这些粗活来倒也麻利。只是今日,她不慎摔碎了一只碗。她蹲下拾起碎片时,便见秦少殷冷冷地站在一旁,近乎冷嘲热讽地挖苦着:“叶重烟,你嫁到秦家来,是来当帮佣的吧?”
叶重烟没有说话,却狠狠将一块碎瓷攥紧了,锋利的断口割破了她的掌心,有汩汩鲜血从她掌中涌出。
秦少殷一个箭步上前,却又在她跟前戛然而止。她错愕地抬眸时,他已经藏起了眼中的担心和疼惜,换回了那副素昧平生的淡漠。
叶重烟有几分恍惚,方才秦少殷是在为她担心吗?
而很快,她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关怀,应该只是她的错觉。因为下一秒,秦少殷的话,让她彻底寒了心:“我告诉你,秦家虽不及你叶家,但几个仆佣还是请得起的,还不如你这般碍眼。有时候,我当真想把你从秦家赶出去。”
叶重烟心口忽然迸出鲜血一般,甜腥味直涌上了喉头:“秦少殷,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爱我?”
“你痴心妄想,我秦少殷,此生都不可能会爱你。”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手心的鲜血淌了一地。她泪眼猩红,死死盯着秦少殷。有时候,她真的想问问他,七年前那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少年,究竟是不是他。那时的他谦逊温和,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即便是面对关系不好、品行不佳的人,他也不曾丢了方寸。可如今的他,到底是为什么,用尽了所有恶毒的言语、残忍的方式来虐待她?
她好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那么一丝的歉疚和心虚,可他皱着眉,避开了她的目光:“叶重烟,你我二人感情不和,再这么耗下去对彼此都没什么好处,不如我们和离吧。这是明晚去南洋的船票,你走吧。夫妻一场,我也不想做得太绝情。我在国外认识几个朋友,你去了之后他们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你自可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叶重烟似乎没想到他竟真的做到了这个地步,怔怔地接过船票,不可置信地看了半天,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你这是要休了我么?”
秦少殷的手猛地一颤,目光有些许闪烁:“走吧,你去了国外,再无秦叶两家的云泥之别,再无你我的恩怨纠葛,忘记一切,你可以活得很好。”
叶重烟轻哂,不再多言。看他模样,是铁了心要赶她走,是一刻都不愿多见她。
“你父亲那边,我会托人转告的。你父亲前些日子因为你的事丢尽了颜面,费了好大功夫才挽回些许名声。眼下他正忙于林氏军阀内部选举,你于他而言是个负累,所以你去了之后,短期内便别再回来了。”
5
叶重烟没再逗留,她对秦少殷有再多眷恋,也没有气力再自取其辱。
深夜的码头凄风瑟瑟,叶重烟紧紧攥着那张船票。七年前,她将那枚玉玦赠予秦少殷,当做定情信物,交付一生痴心。可是他给她的,除了满身伤痕,便只余这一张撇清所有关系的船票。
他赶她走,她从了便是。
只是,念起父亲,她终究是心怀愧疚。想来,她最对不起的,便是父亲。叶慕卿对她可谓是无条件的宠爱,为了她,甚至可以放下军阀要员的地位和前程,屈尊为她提亲。她深知,父亲在林氏军阀打拼多年,才闯出这么一番威望;也清楚,父亲的志向远不止如此,若不是她的拖累,父亲或许早就当上了统领。
她确实羞愧,无颜面对父亲。
可转念一想,父亲视她如掌上明珠,疼她爱她,她若是就这么不告而别,是不是更会让父亲伤心。
沉下心来细想,秦少殷最后那番话,似乎是抓住了她对父亲的愧疚心理,逼迫她尽快离开。秦少殷为何火急火燎地赶走她,又为何设计阻止她与父亲见面?
叶重烟越是细想,便越是觉得不对劲,有一股极其危险的预感袭来。她顾不得许多,转头便往回跑。
叶重烟赶回叶家时,天方破晓。惨淡的晨曦透过云霭,将偌大的叶府映得有几分阴森。几个保安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在叶府的花香馥郁中,掺杂着掩不住的血腥味。
叶重烟的步子有些迟缓,眉心隐隐作痛。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几近崩碎的心跳。但哪怕到了此刻,她还存有一丝希冀。
不会的,不会的,父亲一定没事的。
蓦地,一声刺耳的枪响,震碎了死寂。是从后院传来的,叶重烟心中一震,立刻跑了过去。
后来她时常想,如果那夜她没有想这么多,上了船就此离开,是不是就不会被伤得那样刻骨。
她奔入后院时,映入眼帘的,是叶慕卿中枪的血腥画面。叶慕卿捂着胸口,却止不住伤势,五指间有殷红的鲜血不断地涌出,浸染了他灰白的衬衫,一朵朵,似昭示死亡的彼岸花。重伤的叶慕卿见到了叶重烟,嘶哑着嗓子喊起来:“女儿快走……”
叶重烟瞳孔放大,茫然失措,不觉间清泪已流了满面。叶慕卿渐渐支撑不住,又拼尽全力喊了一声:“快走!”而后,他从一片血红的胸口处取出了什么。
叶重烟看不分明,却听得叶慕卿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决绝的声音:“他要引爆手榴弹同归于尽,快再开一枪!”
又一声冰冷无情的枪响。
叶重烟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叶慕卿的身子轰然跌落,眼睁睁地看着隐匿在叶慕卿身后的那两个人,现出了真容——柳兰瑛,和,秦少殷。
秦少殷举着枪,枪口仍有未散的硝烟,眼中是来不及掩藏的凛冽杀意。
而他眸中萧瑟肃杀,却在他看见叶重烟的那一瞬,变成了慌乱失措。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近乎梦呓却带着绝望地呢喃着:“你不是昨夜走了么……为什么要回来……”
叶重烟怔怔立着,泪水无声地肆虐。她只觉心口破了一个巨大的洞,散尽了所有气血。
这就是他,那样着急赶她走的原因么?
秦少殷看着她,漆黑的眸中忽然洇开一圈绝望:“重烟……”
这一声暌违多年的呼唤,却唤醒了叶重烟所有剜心剔骨的痛苦。她忽然捂着双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那是秦少殷此生听过的,最撕心裂肺的嘶吼,让本就尸横遍地的叶府,如有鬼厉哭嚎。
6
叶重烟醒来时,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柳兰瑛立在一边,神色有些怪异,却没有说什么。叶重烟凄喊了那一声后,便昏死过去。柳兰瑛还记得当时秦少殷是怎样疯了般冲上去抱起她,而后恸哭失声,似乎要将他这一生的男儿泪都洒尽。只是,她不想告诉叶重烟这一切。
叶重烟恍惚地笑笑,缓缓坐起。是啊,她怎么会没看出来呢……从那次在秦家后院撞见秦少殷和柳兰瑛两人密会、发现柳兰瑛竟随身携枪那次,她就该猜到的——他们二人,不仅仅是同学、知己,更是出生入死的搭档。
柳兰瑛见她不说话,才缓缓道:“叶小姐,着实对不住了。如今告诉你倒也无妨,我和秦少都是傅帅的人。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傅帅和林氏素来不对付;你父亲又是如今林氏手下最当红的将佐,杀你父亲,是我们的任务。”
叶重烟淡然笑着。
林氏军阀和傅氏军阀,割据江南的两大集团,长久以来分庭抗礼,水火不容。原来他们,是傅氏的人。她竟那样愚蠢,愚蠢地试图去乞求一个死敌的爱情。
秦少殷推门而入,柳兰瑛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走了出去。仅余叶重烟和秦少殷两人,四目相对。秦少殷还记得,初见时她浑身泥泞,却掩不住明眸善睐;重逢时她目光灼灼,一瞬敲开了他珍藏的回忆。可是眼前的她,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没了灵魂。是他,将她变成这副模样的……秦少殷看着这样的她,只觉万蚁噬心,疼得他几近窒息。他沉默片刻,忽地取出枪,放到她手中:“你若是恨我,那便杀了我为你父亲复仇吧。”
叶重烟这才有了些许反应,看着那柄漆黑冰冷的手枪,迟疑地举起它,将枪口对准了秦少殷的眉心。秦少殷叹息着阖眸,似是在等待着她执行审判。叶重烟却失神地望着他,他消瘦了许多,下颔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有些颓丧。
她忽然问道:“七年前我送你的玉玦,可还在?”
秦少殷有些错愕地睁开眼,怔了半晌,才从内襟口袋取出那枚玉玦。
他哪里会不知道,她当年是女扮男装?她送的玉玦,七年来他始终视若珍宝,将它放在心口的位置。他也盼着回国那一日,一睹她换回女装的芳容,然后兑现当年的诺言,娶她为妻。只可惜,他留洋期间险些丧命,是傅帅的人救了她,为报恩,他成了傅帅的一枚棋子;归国时,他与林氏派系的叶家,已是水火不容的对立关系。
他归国的目的,就是为了暗杀叶慕卿,为此,他与搭档柳兰瑛制定了许久的计划。可这一切,在他回国与叶重烟重逢那一瞬,分崩离析。
他乱了阵脚。七年,他又何尝不是在思念中捱过,又何尝不是每天想着、记忆中那个狡黠灵动的假小子,如今出落成了什么模样。可如今,他的任务,竟是去杀害意中人的父亲。
所以,他推开她,冷落她,千方百计让她死心赶她走,便是不希望让她得知,自己的父亲,竟是死于自己最爱的人之手。可他到底是有私心的,他本该早早将叶重烟送出国,可他却又不舍,便一直拖到了任务执行的前夕。也正因如此,才导致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
叶重烟接过玉玦,端详了片刻,忽然调转枪口,毫不犹豫地朝那玉玦开了一枪。震响过后,硝烟散尽,那枚莹润的玉玦,碎裂成齑粉,荡然无存。
秦少殷瞪着眼睛,忽然觉得他长久以来视若珍宝的那些回忆,也瞬间崩碎了。他颤抖着开口:“为什么……”
叶重烟转向秦少殷,缓缓绽开一抹凄楚的笑:“秦少殷,你知道么?这玉玦,是我们叶家世代相传的定情信物。我父亲将它给了我母亲,宣誓一生只爱一人。可惜母亲去得早,父亲便将它传给了我,而我又将它给了你,便是将我这一生痴恋都给了你。”叶重烟淡笑着娓娓道来,竟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只是现在,父亲死了。以我现在这副样子,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生儿育女那一日了,叶家怕是从我这里要断后了。”叶重烟苦笑,“叶家的传家信物,既然传不下去了,还留着它做什么呢?”
秦少殷听她这样不痛不痒地说着,自己的心却一点点被撕裂开:“叶重烟,你是因为恨我,所以这样报复我,是么?”
叶重烟忽然笑了:“秦少殷,我用尽了所有力气去爱你,如今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恨你了。这乱世本没有谁对谁错,各有各的立场,你也不过是执行任务罢了。我只是在想,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呢?是我缠着你嫁给你,拆散了你和柳兰瑛;是我引狼入室,让你得以接近我父亲杀害他。都是我的错,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呢?”
秦少殷微微颤抖,忽然失控地抱住叶重烟,用力地将他这段时间来的所有愧疚、所有隐忍,都揉碎在这个拥抱中。他很害怕叶重烟现在这副样子,她哭,她闹,她恨他入骨,都比她现在这空洞的样子要好。
叶重烟也没有挣扎,只淡淡道:“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你为了不让我看到父亲死去那一幕,那样着急地赶走我。如此想来,你对我,或许也不算绝情,不是么?”
秦少殷怔怔地放开她。
他其实很清楚,有些感情,早就不可能回到七年前最干净单纯的模样了。
叶重烟颤颤巍巍地下了床,朝着病房外走去。柳兰瑛等在门外,叶重烟朝她寡淡地一笑:“柳小姐,你知道我多羡慕你么?你在国外陪了他七年,你们共事一主,你们彼此了解,彼此信任。我怎么蠢到想与你去争他的爱呢……”
柳兰瑛却望着病房里失魂落魄的秦少殷,自嘲地一笑:“叶重烟,我才该羡慕你。”
她明明陪了他七年,与他出生入死七年,可他的心,从来没有给过她。
他欺她,骗她,残忍地对待她,甚至那次在后院,拉着柳兰瑛上演了一出假恩爱的戏码让她死心……可是叶重烟又哪里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爱她。
7
秦少殷回忆重逢那日光景时,总会兀自笑起来。她一如七年前的狡黠,灵动的眸子顷刻间乱了他的方寸。
只是他已不再是昔日的秦少殷。
傅氏救了他性命,为了报恩,他加入了傅氏,与柳兰瑛搭档,负责暗杀。在暗杀名单里,便有傅氏集团的死对头——叶慕卿。
这乱世从来不存在所谓对错,无非各司其职,各为其主。
他无法违抗命令,只有一次次,他压抑着愧疚和深爱,狠心伤她骗她。他以为,她被伤透了,便能彻底死心,一去不返,便也不会知晓在这里发生的血腥杀戮,不会知道是她深爱的男人杀了她唯一的亲人。
只是,他终究算错了。
林氏军阀在失去叶慕卿一员大将后,元气大伤。傅帅决定一鼓作气,将林氏军阀一举拿下。眼线来报,林氏军阀统帅林沣察觉了局势不妙,准备连夜逃去国外。傅帅便派了包括秦少殷和柳兰瑛在内的十余名精英杀手,埋伏在码头,伺机暗杀林沣。
秦少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缥缈。
柳兰瑛看他这副颓丧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完成这次任务后,我便想个法子,助你脱身离开吧。”
叶重烟买了船票,站在码头有些失神。
安葬了父亲过后,她对这个地方再也没有了任何眷恋。
这个伤心地承载了她年少轻狂的痴恋和历尽沧桑的虚妄,如今都被一并埋葬。
百无一用是情深,就让这个故事在此打板收尾吧。
船抛锚了,叶重烟提起行李正要走上去,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旋即传来几声枪响。
她回眸,在惊惶四散的人群中,一眼发现了持枪的秦少殷和柳兰瑛。
又在执行任务吧?叶重烟怅然想着,如果她也曾和秦少殷这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他有没有可能爱上她呢?
罢了,这个地方的所有人和事,都再与她无关了。她正准备赶紧上船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忽然瞥见混乱中,倒在地上的一个人,挣扎着撑起身子,将枪口对准了正与他人交战无心分神的柳兰瑛。
几乎是一瞬间,叶重烟便丢下行李冲向柳兰瑛,挡在了她身后。
为什么要舍命去救自己的情敌呢?叶重烟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很多。
她这一生,只爱过秦少殷一人,即便被他百般折磨,可她无法否认,她依旧是爱着他的。他若爱着柳兰瑛,那她甘愿用性命成全他们的相守。他如果过得幸福,她也不枉此生。
可是等了良久,并没有等来子弹穿透身体的痛苦,只听到接连几声混乱的枪响,而后便是柳兰瑛焦急到带了哭腔的声音:“少殷——少殷——”
叶重烟有些错愕地睁开眸,却看见秦少殷近在咫尺的笑颜。他濯黑的双瞳此刻不再是冰冷淡漠,竟是一如初见时的清逸温柔。
叶重烟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他的脊背,只觉满手黏腻。
柳兰瑛已是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咆哮:“死也不死干净!都给我下地狱去吧!”她疯狂地在满地尸体前扫射着,似乎这样便能泄愤一般。
叶重烟却定定望着秦少殷,干涸了许久的双眼又模糊一片,明明死去的心再度为他复活,却迎来比死心更折磨的剧痛。秦少殷虚弱地倒了下去,叶重烟顺势跪倒在他身旁,颤抖着呼唤他:“秦少殷……”
他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嘴角却沁出一丝血迹,随后是愈来愈多的鲜血,将他清瘦的脸染红了半边。
“我为你救下柳兰瑛,你来掺和什么?你何曾在乎过我的死活了?秦少殷,论绝情,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么?为什么要救我?”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绝望。每一次,她都以为世间再大的痛苦也痛不过如此了,可现在才发现,命运留给她最剜心割肉的痛,是永远失去他。
秦少殷却淡然:“我是想救兰瑛来着,没想到你挡在中间了……”
叶重烟愕然:“胡说。秦少殷,你明明是为了救我,你明明是爱我的。”
秦少殷却看着她,失声地笑了笑:“我说过,我秦少殷,此生永不可能爱你。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呢?”他眼角落下一丝泪,混入鲜血中杳然无踪。
叶重烟看着秦少殷,忽然放声大笑,可是笑得愈猛,渗出的泪却愈多。
“秦少殷,你爱我也好,不爱我也罢,我只是在想,错都在我,为什么死的人总不是我呢?”
叶重烟含泪笑问,可是秦少殷再也听不到了。
8
后来,叶重烟总是想起,那日她抱着秦少殷已经冰凉的身体,跪坐在码头边整整一夜。柳兰瑛在一旁哭了许久,一副要为他陪葬的架势,可最终还是被傅氏的人塞进车里带回去了。
可是她又要去哪里呢?
曾经她以为,逃离这个伤心地,可以安然度过余生。可是如今,秦少殷死了,她才发现,逃到天涯海角,哪里都是伤心地。
她在他死后,才渐渐明白了他的处境,也幡然醒悟他有多爱她。
他摆脱不了傅氏的桎梏,只能全力推开她,让她免受伤害。他对她说了一个谎,他说他此生都不会爱她,然后,他用尽一生,去圆这个谎。他总以为,让她带着恨活下去,比带着无果的爱活下去,要简单得多。
可是秦少殷,你杀了我父亲,又自己这样不负责任地撒手人寰,让我爱无可爱,恨无可恨。这样的我,又如何能好好活下去?
又是一年暮春,江南十重烟雨。她来到重逢时的戏馆,里面的戏子已经换了人,此刻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曲《梁祝》,正演到了十八相送一幕。
冰凉的雨丝飘落在颊边,叶重烟忽然笑了起来。
秦少殷,你个榆木脑袋,同窗那么久,竟不知我是女儿身,就好像戏里唱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