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此情可待成追忆〉   - ...

  •   -

      九载光阴,弹指一挥间。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年号宴良。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①

      -

      蓝衣黑发,不扎不束,雪华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眸中似有溪水流过般深邃。

      这便是阿纵。

      十八岁的阿纵。

      此刻访亭却无暇欣赏。

      少女一袭浅色黄衣,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学着大人画的妆也被雪色晕开。

      “怎么,谁惹阿现生气了?”

      “没什么。”访亭将头愈埋愈低,一直照顾她的阮娘昨日倒在了膳堂之中,这一倒便再没起来。

      “你不想说也没事。”他揉揉访亭的发,道。

      “那我便不说。”访亭拢拢衣袖,垂眸道,声音带了几分颤意,“阿纵,我今后还能指望谁呢?”

      “不是还有我吗。”他将她身子扳正,正色道,“指望我可好?”

      访亭脸一红,躲闪着萧纵的视线,他轻轻靠在访亭肩上。

      “只是……别再离开我了,九年……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妾身未名,公子如此,不合规矩。”访亭挣扎了一会儿,知道尽是徒劳,便正色道,他便抱得愈发紧。

      “男女授受不亲,快放开我,叫旁人看见了,我以后准嫁不出去!”访亭撇嘴,推开他的脸,小声假嗔道。

      “若你以后没人要了,我勉强纳你当小妾。”他别扭地道。

      “瞎说什么呢。”访亭羞得满脸通红,谁会给你做小妾双手却是不听使唤地搂住了他,将头埋在了他的肩。

      若是能一直这样,便是妾也值了,访亭想道。

      “反正你迟早都是本少爷的人,亲一口又没什么大碍。”他显然因为访亭避开自己而耿耿于怀。

      访亭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满脸通红道:“你不怕我以后嫁去别人家啊?”

      他分明红着耳根,又不甘示弱地道:“你敢嫁试试?除了我谁还能看上你。”

      “那你承认你喜欢我喽?”访亭嘻笑道,从他怀里悄悄溜出。

      他急忙又将访亭拉回去,用自己的披风裹着访亭,口是心非道:“天那么冷,本少爷发善心给你取暖。”

      “那真是多谢萧二少了。”访亭假礼道,眉梢上扬,却不想与他视线对上。

      他捧起访亭的脸,道:“这回是你自找的,可不许逃了。”

      他慢慢靠向她,访亭睫毛微颤,不知什么鬼怪作祟,她竟闭上了眼。

      正此时,一片雪花盖住了访亭的唇,他将唇印上她的。

      雪花消融在唇齿间,亦化了少女唇上的唇脂。

      怪了怪了,冬日怎么会这么暖?

      少女撇头想着,又被少年扣住了头,再一次贴近。

      冰凉凉的,又带着些热。

      原来,雪花是甜的吗?

      -

      风起风定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褚兰远近来让访亭打理商铺,访亭受宠若惊,她不过刚回到京城,且从未有过此类经验,又何来打理一说?怕是会成了他人笑柄。

      访亭看着商铺琳琅满目的绸缎,只觉眼花缭乱。她一手持着账本,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盘,她甚至还不会用这物件。

      “二小姐,这是这个季度的账本,那个是去年的了。”一个看似有三十多岁的微胖女子朝访亭道,四处看看没人又好心提醒一句,“小姐,您的账本拿反了。”

      “哦哦,先放那吧。”访亭随手指了一个地儿,略带尴尬地对女子道。

      “是。”女子稍稍整理了一下桌面,见着访亭朝着算盘发呆,不禁一笑,这二小姐虽一副老练的模样,却也要强得可爱,待他们这些人也是极好的,总分着食物给他们吃。

      访亭揉揉眼睛,正想出街看看,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纵,这匹布料怎么样?我穿会好看吗?”一道如莺啼般动听的声音响起,在这吵杂的街市上有些惹耳。

      “你喜欢便买吧。”

      访亭瞪大了双眸,是阿纵。他身后赫然是一个身段苗条的佳人,紫色锦缎在腰处盈盈一握,手中晃着一柄针脚稠密的团扇,更添几分高贵,多半是京城哪家贵族的千金。

      他怎么会与一个女子在一起?

      访亭垂眸,用账本遮住脸。

      “见儿?”他的视线似乎落到了访亭头上。

      “好巧。”访亭咬唇,将书拿下,起身道。

      “阿纵,她是谁?”那少女打量着访亭道,因着光线,访亭却是看不太清她的模样。

      少女同自己一样,叫他阿纵。访亭不安地想着,不禁捏紧了账本,心中隐隐作痛。

      “我的表妹,和你差不多年纪。”萧纵又对少女道,“要不你先去前面走走?”

      “不。”那少女跺跺脚,道,“我好不容易出来找你……”

      “听话,不然我下次同你兄长见面……”

      “你就知道搬我呼……兄长来压我。”那少女打断了阿纵的话,连语气都有些急,眼珠子转了两下,便迈出门槛。

      “见儿,你在这做甚?”萧纵见少女走了,呼出一口气道。

      “不关你事。”访亭没好气道,将账本放下,走出门与萧纵对上视线。

      “怎么不关我事?”他将访亭拽出门外,抵在墙上道。

      访亭连一红,将他手打下,后退几步翻白眼道:“这是我爹的商铺,他让我来打理。”

      她仍是不敢问他那名女子是何人。

      他嘻笑的表情一收,喃喃道:“褚家的商铺……你姓褚?”

      “是啊,你我好歹也认识将近十载了,你居然不知道?”访亭带笑嗔怪道,都认识这么久了,他此时才知道自己的姓氏,怪丢人的。

      他表情实在怪异,访亭拍拍他的脸,又道:“傻了?”

      他这才晃过神来,勉强笑道:“没事,傻了以后怎么娶你?”

      访亭脸一红,转身就走,还不忘扔下一句:“净说胡话。”

      待走远了,访亭又忍不住嘟囔道:“什么表哥表妹的,最容易被误会。”

      -

      访亭至了家中,便见着父亲在石柱旁候着自己。

      “闻澈回来了,你们兄妹还未好好地见过面,如今可以多叙叙。”褚兰远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又想到从未和女儿有过如此亲近的举动,又收了手,开口道。

      闻澈是哥哥的字,名为忆清。访亭打小便未见过他,不过只远远瞅过那个哥哥离去的背影一眼。

      及了书房,只见一青衣男子在书案前提笔沾墨,身形修长,垂首只觉温润如玉,眼角微微下垂,眉目间自有父亲的模样,却是和姐姐一点也不像。

      “小妹来了。”褚忆清停下手中之笔,抬眸淡笑道,恍若画中之人。

      访亭听了这个“小”字,胸口一闷,愧疚涌上心头,姐姐失踪亦有她的原因,而论血缘,姊姊更是与哥哥亲近,到如今哥哥还对自己笑颜以待,不禁添了几分好感和感激。

      “兄长。”访亭朝褚忆清行了礼,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自幼长在祖母家,未曾见过小妹,如今可算是见着了。”他将毛笔放下,含笑望着这个初见的妹妹,“我听闻妹妹喜爱兰花,便趁着方才你不在的空子画了一幅。”他一顿,挠了头环顾四周又道,“也不知你嫌不嫌,因着没有彩墨,只得用了父亲落下的墨。”

      “闻澈,你这倒是嫌弃起为父的墨来了?”褚兰远笑道。

      褚忆清将宣纸推到访亭面前,纸上还带了点点水痕,访亭仔细一看,叶子纤长,后又用笔尖填上的叶脉给这兰花平添了豪气,梢头粘着几只将自己捂得严实的小胖鸟,正啄着新冒的花苞,不难瞅出作画之人画技卓群,还带了灵气,访亭不禁一笑,由衷赞道:“兄长这画可真是灵动得紧。”

      褚忆清取了桌上的毛笔,将笔尖长了的毛拔出,又顺了几下,一手捧袖,一手将毛笔递给访亭,道:“妹妹可愿添上几字”

      访亭浅笑,接过毛笔,落笔便是一句乱七八糟的诗,写罢,一抹红色浮上脸颊,捂脸道,“妹妹即兴,怕是毁了兄长的画。”

      “怎会”褚忆清见着父亲走了,便哈哈大笑,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露出几分稚气。

      访亭一愣,似是不太习惯这种亲近,却又不想疏远了兄长。

      “对了,我自打回府,还未曾拜过母亲。”他又拨弄着访亭的发簪,嘴角掀起一个弧度道,眼中浮现淡淡的哀愁。

      不知道他在说出“母亲”一词时是如何想的,“我也正要去看她。”访亭将画卷小心收好,嗅到兄长身上淡淡的檀香,许是宗家整日烧着香,染了他的衣,或是整日待在书房中提笔作画。

      “许久未回府中,似乎已和从前不大相同了。”褚忆清自妹妹失了踪迹后便一念回了府中陪着父亲,不料路上有人偷了马,便是又耽搁了一月才到家,却是没赶上见胡氏最后一面,见着的是满房咳红了的布料,是胡氏为忆姝备上的绸缎,留着往后做衣裳的。

      胡氏自忆姝失踪后便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余岁,第二天便是失了魂般,整日念叨着忆姝的小字,父亲怕胡氏不好受,便让访亭在近宗家府的禅寺中待上几日,等着胡氏好转便接回来,却是不曾想访亭与寺庙的尼姑一道去北地游历时匈奴来犯,将访亭劫走,血洗北地,所在的寺院只一个小尼姑存了口气。

      双安见了自家小姐领着公子来,行礼道:“奴婢双安,见过公子。”抬首见公子翩翩,不禁恍了神。

      “劳烦姑娘带路。”褚忆清启唇道,语调轻柔。

      访亭踢了一下正在愣神的双安,双安差些惨叫出声,晃晃脑袋,双颊通红,“是。”

      “有劳双安姑娘了。”褚忆清笑道。

      双安羞红了脸,访亭一瞧,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今晚得细细盘问一下这个姑娘。

      “母亲。”褚忆清跪下道,正了身形给胡氏上香,再磕了头,“儿子想着,若是能开一间自己的商铺,收藏些字画挂上,便好。”褚忆清身上衣裳素雅,访亭亦是想象不出套了官服的样子,他又叹气道,“不过祖母盼着儿子当官,我自然是要顺着她的。”语罢浅浅一笑,又磕了几个头。

      访亭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岁的兄长,腰间的白玉撞击在地上,短促清脆,她暗暗想着,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是不沾污浊的。

      访亭对着胡氏的牌位磕了头,声音清脆。

      -

      自从在店铺相见后,访亭再没见过萧纵,不知不觉已有一年有余。

      访亭换了男装走出家门,家中本就不怎么注意她,自然她出去也不会拦着。

      访亭又走到从前她与萧纵常相会的柳树旁,坐在石凳上,敲敲棋子。

      柳条儿不合时宜地冒着粉嫩。

      从前她也是在柳树旁侯着他,下一秒就会被他捉住,搂过她的腰,吻过她的发,依稀忆起幼时他开玩笑似的诺言:

      “你以后若没人要了,我勉强纳你当小妾。”

      那天他红了脸。

      访亭淡淡地想着,当时言语如戏言,却似有蜜漫上心头。

      访亭眼一酸,感觉有什么落在棋盘上,连忙拿起手绢拭了拭。

      “哭什么哭,丑死了。”一个金发碧眼男子从访亭身后走出来道,将她手上的棋子抢去,吐字间带有浓重的胡音,“不就是没了男人吗?有什么大不了。”

      “没哭。”访亭将手绢放下道,“郑笑,你倒是越来越欠打了,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出丑时出来。”

      “你自己不来找我,我无聊死了。”郑笑嘿嘿一笑,侧身半坐在石板上,“这么晚出来,天都黑透了,你个姑娘家的不安全。”

      他与访亭在胡地相识,又随她到了中原,他倒也无所谓是否在他乡,过得没心没肺,整日以取乐访亭为业,他与访亭的相识便成了访亭口中的“孽缘”。消失在访亭视线中两年之后又在京城开了间酒楼,名为“宵肴”,江南也有间叫“宵肴”的客栈,老板娘姓郑,郑笑便是在那时给自己取的名。访亭总是想不通他是如何与那老板娘相识的,他也从没对访亭说过。

      一阵箫声入了耳,在街道的嘈杂之声分外惹耳,访亭平日喜爱音律,便立刻被箫声吸引,寻找着箫声的来源。

      一只船随着箫声漾起的层层涟漪而靠近,似是从天际浮出的仙舟。

      箫声渐落,访亭眼见着那仙舟向岸边靠来。

      “小姐姐,上船吗?”一位小姑娘将船帘挑起,探出头问道,脸蛋圆圆的,五官却是十分立体,似是胡汉混血,头发乌黑,挽成两个团子,十分惹人喜爱。

      她说着又将帘子挑开一点,一个带着斗笠的男子坐在船中,朝访亭挥了挥手。

      访亭心生疑惑,前些日子便有某家长子因相貌丑陋又调戏良家妇女而被市集上的夫人们围着骂,从此再也不敢出门的传言,那男子将自己的相貌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便是那奇丑无比、不敢见人之人。

      郑笑见着那小姑娘长着一张胡人脸,便叽里咕噜地扯了一大堆胡语,小姑娘却是瞪大了眼,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他是在问你他可不可以一起上船。”访亭见着那小姑娘懵懵的样子,便将郑笑的话译了过去。

      “这船不错。”郑笑躬身入了船身,却因太高撞了头。

      “攒了好久银子才租到的。”那男子道,“姑且一问,二位可晕船?”

      “不晕。”郑笑和访亭异口同声道。

      “这位兄台是胡人吧,不知从何而来?”

      “谷令。”

      “他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官话一点也没长进。”

      “对了,还未自我介绍,在下刘铭。”

      这也太假了吧,一听就是随口乱造的假名。访亭暗暗想道,“小女子贾明,他是魏命明。”

      “你在说什么啊?”郑笑将访亭拉到一旁,指指自己的脑袋,道,“我叫郑笑,这位兄台,别理她,她这里不太正常。”

      男子听了,哈哈一笑,没说什么,访亭也被带着笑起来。

      “吃吗?”那个男子将木案上的瓜子往前推了些,自己又抓了一把嗑着。

      “多谢公子。”

      “”

      -

      回到府中时时辰不晚,天边还挂着一缕云翳,访亭走向府中东边的一处小苑,挂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漪兰苑”,据说这是爹爹题的名,阿娘是兰姓,又最喜欢兰花,爹爹便将满苑都种满了兰花,因此得名。

      似有一名女子站在花丛中,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青丝却早已泯灭白霜之中,唯有那一对如水般的碧眸才能叫人看出她从前也是位清秀佳人。

      吹头嗅花的神情,一如当年在花蔓中笑得明媚的少女,只惜风情不及当年毫厘。

      “娘。”访亭轻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访亭垂眸,再抬头只余眼角微红。

      -

      『其中关于选秀的资料来自于百度』

      -

      -

      ①『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出自杜牧《赠别》

      ②『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出自汉代卓文君的《白头吟》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