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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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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这次守在她身边的竟然不是晚香吗?
她挣扎着想起来,一只温热的手撑着脊背,小心将她扶起。对方目光沉沉,盯着她看,似乎确认了她的状态,才松了口气,又恢复之前笑意风流的模样。
“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她睁着无神的眼,聚光在对方脸上。
卢环确实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一边轻贱她,一边又把她视如珍宝。幽州的天气实在称不上好,而阿耶还因为寻找迟驻往更北的方向走。最终他们止步在渤海国与唐的接壤处开原,因为阿耶的病已经到了吐血的地步。可能是劣质炭烧的过多,这种地方一年里的一半时间都被冰雪覆盖,父女不约而同的患上了肺病,只不过卢环年轻,表现的不明显。那是天宝十二年的九月,阿耶咳了血之后就没断过根。卢环为了给父亲治病,独自前往龙泉寻药,可有些东西,不是钱就能买到的,何况手握灵药的大商人也不缺这点儿金银。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月泉淮出现了。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药弄到了手,并提出了要求——让卢环给他作妾。认真地算,或许是第八个妾。
真是荒谬,他一个身份低微的江湖草莽,竟然敢让一个世家贵女作妾。但更荒谬的是,她觉得这个条件也不是不可以。这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若是谁在她十五岁的时候说她卢环将来给一个不认识的江湖人做妾,她定是要把那人打出门去的。但如今二十三岁的她,家破人亡,只剩一个危在旦夕的父亲。
神州九万里,江海八千顷,于她而言,竟是无立锥之地。
听完要求,她怔怔看着锦绣在身的月泉淮,一边哭一边笑,扯裂了皴干起皮的嘴唇,就着铁锈的味道答应了。
但命运对她不再仁慈,或者说自从“元宵之变”被卷入太子和李林甫之争,她的生活离平静越来越远。将自己交换出去的灵药甚至没送到阿耶手上,就得到叔父传来的噩耗,父女未能见对方最后一面,自此天人两隔。强撑精神的卢环失去了最大的支柱,瞬间病倒,之后的一年都是在死亡边缘徘徊。
听晚香说叔父知道她拿自己做交换气坏了,赶着大哥的头七要把自己带回去,把药草原路奉还给月泉淮,想将交易作废,可惜月泉淮不同意。二人几乎要打起来,最后还是月泉淮退了一步,同意让她给父亲送葬,之后再带她走。
卢环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况了,她一直浑浑噩噩的,直到起灵那天扑在棺材上不让人走,哭得肝肠寸断,但终究改变不了什么。她的爹娘成了家族祠堂里的一对木牌,她则成了家族里的笑话。只有叔父没有放弃她,仍然想法子要带她离开这里。但月泉淮神出鬼没,势力不明,计划终究是落空了。卢环那时候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可当她看到头发花白的叔父,后知后觉其实他也才三十七岁,她怎么能那么自私,让他送走自己的大哥后再送走自己的侄女。于是她说自己因为连年奔波底子坏了,无法怀孕,高堂如今相继离世,拿出去联姻也得不到多大利益,再者,让她回到长安的贵族圈子,她也不愿意。
就这样挺好。
至于真的好不好,二人对此都保持了沉默。
“我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
她沉默许久,慢慢回答。卢环并不想让他知道事实的真相,月泉淮的脾气她虽然没见识过,但晚香不会骗她。他是个残忍的人。
“怎么突然回来了?金娘子说你出门,要多留几天。”扶着月泉淮的手问。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既然已经嫁给了他,那些烦心的事,也就没必要知道了。月泉淮整理着卢环垂落在脸颊的碎发,掖于耳后。
“过几日要冬捕,你要是有兴趣,我让人带你出去走走。”大夫说她气郁在胸,虽然吐了血,但也畅通了血脉,算是因祸得福。多带人散散心,有利于健康。
月泉淮的拒绝也在她预料之中,男人好像总以为女人只需要哄着待在后院就行了,高兴了逗两句,不高兴就弃之不顾。她猜测或许月泉淮是看中了她范阳卢氏的身份,后院里的八个女人,要么是战利品,要么是拉拢某个势力的中间联结,总之没听说有哪个是因为单纯喜欢娶进来的。
“谢谢月……”她羞赧了一下,想起之前的事,“谢谢阿淮。”他喜欢演郎情妾意,那她也奉陪。
“你我之间,哪里需要这么生疏。”他喜欢卢环如此生动的样子。
“好好休息,我有时间就来看你。” 高兴地在对方额头上留下一吻。
目送着自己的“丈夫”出门,而后笑容消失。
他想从卢家得到什么呢?虽然有中间这层姻亲,但她爷爷奶奶一向是不喜欢江湖人的,因为娶她阿娘,阿耶近乎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唯有叔父这个在庙堂江湖两头跑的人理解他,也对自己这个江湖嫂子很尊敬。如今她这个不成器的孙女给江湖人做妾,怕是家里见到她都嫌碍眼。月泉淮更是得不到好眼色。
“叔父又送东西来了?”晚香待月泉淮走后端着餐食入内,听到询问,摇头否认。“不曾。”
想不通就暂且放在一边,她得到的信息太少,便是猜也没有个头绪。
“那……那个人怎么样。”
“啊?”
“就是那个人啊!”卢环昨日才摔了人家的东西,虽然她觉得是对方抢过去的。他们找了他这么多年,在这样的情况下忽然遇见,情绪真的平静不下来。但发泄完后,也明白并不是他的错,她不过是迁怒罢了。
晚香在这个哑谜中迷惑了一会儿,看到自家娘子熟悉的别扭模样,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哦,您说表少爷啊。”
“当时您晕过去后我见他身上有伤,就把您托付给他,自己去找人。”晚香熟练的架起矮桌,布起菜。
“后面把您送回去,我急着问大夫病情,再回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娘子要见他吗?”
“谁要见他!”卢环当即反驳,一双筷子在盘子上戳得咚咚响。
不见就不见吧,反正说狠话的是她,后悔的又是她。晚香一脸“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三天后。
冬捕是渤海特有的习俗,祭湖、醒网、凿冰、撒网,穿着自己民族特有服饰,年轻的姑娘小伙们跳着欢乐的舞蹈,为长生天献上丰盛的祭品。
歌声在冰面上飘荡,气氛传染给每一个围观的人。
“我小时候年年看这个,现在已经看腻了。听说唐国的使节要到,好多新鲜玩意儿,我和马娘子去逛逛,侍卫留给你。”金恩丽今天穿的红火,同卢环交待完,转头就要走。
“你可别乱跑啊,这是月泉宗的地盘,跑也跑不掉。”
“知道了。”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卢环艰难的转了下脖子,示意对方放心。
今天跟来的侍卫,倒是巧了。
“对不起。”迟驻穿着棉服也掩盖不了身姿挺拔,就是看着没什么精神气儿。卢环病后思维不像之前那么敏捷,跟不熟的人说话总是要慢上半拍。她这边还没想好措辞,对方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我不知道那块玉对你这么重要。我以为……”他停住了,再往下说,似乎像是他在狡辩。近乡情更怯,他之前无数次幻想再见到亲人是什么场景,但事实好像和心中所想差了十万八千里。那块玉的来由,要不是卢环,迟驻还真的以为就是块料子好些的玉,姑姑当时给他的时候说“好事成双”,他和阿姐各一块。那不过是诸多礼物中的一个,后来被追杀,陪着他的就只有这一件代表家的东西,所以珍而重之。但被真正的主人摔碎,他这个偷东西的贼,也没资格阻止。
他一脸要哭的模样,卢环到嘴的话也说不出来。她想到迟驻猫嫌狗厌的年纪伙同他玩伴用她头上簪好的花练手,想到舅舅暴跳如雷追着迟驻要揍他,想到舅母烧得一手好菜每次她都吃得很满足……沧州的秋天比之长安高阔不少,那边的人也如此,很有燕赵遗风。
“你的手怎么了?”于是她转移了话题。
“没什么。”他像是受惊的雀,遇到声音立即展翅逃开般将右手藏在背后。这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过来。”她抬眼,语气不带商量。她的弟弟可不是左撇子,从小就使得一手好剑,若是一般的伤,实在不需要这么避讳。迟驻垂首,装作没听见。
“阿驻。”略微压低的声线唤起他的记忆,通常这个时候如果还不变乖,那卢环就要生气了。
他磨磨蹭蹭往前挪,卢环嫌他慢,直接扯了一把,将右手扯了出来。握上那只手时,她才知道为什么他要隐瞒。
手上的触感甚至可以说“嶙峋”,本来应该笔直流畅的指骨多出很多棱角,而五指只是轻微的畸形,光是联想着当时的情况,她都忍不住颤抖。
“他们碾碎了你的手掌,又在长好之后重新给你‘正骨’?!”
“嗯……”他这个姐姐一向聪慧,得到一点线索就能快速推理事件全貌。阿耶可惜她是个女儿身,不然入朝为官,可以做很多事,姑姑则希望她能糊涂一点儿,一个女子太聪明,得不到夫家喜欢。
迟驻的思绪被落在手背上的泪拉回来,温热的液体在冬日转瞬就冰凉,但他还是觉得那股微弱的暖意从手背传达到心脏。
“阿姐你别哭。”他有些手忙脚乱,“已经不疼了。”却不想说完惹得人泪落得更快。
他这个表姐一向心高气傲,便是冲他生气也是一身矜贵,迟驻其实有些怕她。记得锋哥有次捉弄得过分,当时她推开搀扶的自己,昂首走到锋哥面前,一把拽过他腰间的佩剑扔进池塘,然后褪了手上的珊瑚镯子扔到他脚下,微笑着说“拿去买把好点儿的剑。”
他第一次知道有时候笑比怒更吓人。
晚香借口给手炉换炭出去溜了一圈给这对姐弟留了空间,回来就看到她家小姐哭得肩膀耸动。怕被金娘子她们发现什么端倪,晚香快步上前,扶住卢环,顺便将手炉塞到迟驻手里。
“表少爷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带娘子去洗把脸。”
大夫说卢环一直把心事压着,越积越多,不发泄出来病不会好,她愿意生气愿意哭,是件好事,总比整天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强。
“我要带他走!”尚在抽泣的卢环说出这句话,比起誓言更像是撒娇,她好像也察觉到,旋即闭嘴。
“您想让五老爷带走表少爷?”多年主仆的晚香倒是听出真意。
“对。”她的眼睛重新亮起来,那个当年在长安闺圈意气风发的卢家大娘好像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