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很久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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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每个小孩子都有一个看不见的守护神，在小孩子快摔跤的时候扶起他，让小孩子窗台前的花开得最好看。不过要是在他们睡觉时，小孩子们不注意身体感冒了或者撞伤了自己，他们就会很生气，但是因为没有办法让小孩子们看到他们和听到他们说话，他们就会用藏起小孩子们玩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生气了……”
母亲摸了摸修治圆圆的脑袋，温柔地说：“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了，阿治好好睡觉，这样阿治在梦里就能见到守护神了。”
修治窝在被子里，用力睁大鸢色的眼睛：“妈妈我不困啦，想要妈妈再陪我一会。”他眨巴眨巴大眼睛，“妈妈再讲一会儿吧。”
母亲看了看时间，又翻开童话书：“那就再讲一个，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哦，因为这本书也只剩一个故事了。很久很久以前，每个小孩子一出生都会有一个看不见的小仙子陪着他。小仙子们会收集清晨的露珠熬成让人快乐的糖水，在小孩子不开心的时候给他们喝下。小仙子和守护神是妻子和丈夫的关系，他们是神仙，生不出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们守护的小孩子就是他们的孩子……”
修治想了想，问母亲：“妈妈，为什么这些故事都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因为这些都是讲给现在的小孩子听的吗？”
母亲抚摸修治的头的手停住了，温柔美丽的面孔上露出一点疑问：“阿治是在说……”
修治看着母亲略带疑惑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我是说那些故事里的神明和仙子本来就没有，都是骗小孩子的，所以放在了不可考的时间里？”
母亲的手移开了，声音不稳地问：“阿治听到这些故事不觉得有趣吗？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东西呢？”
修治看到母亲颤抖的手、微缩的瞳孔，直觉告诉他需要撒谎。
修治想，为什么要撒谎呢？
但他还是说：“因为书上是这么说的。”他眯着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今天偷偷跑到爸爸的书房去了。妈妈不要告诉爸爸好不好？”
母亲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样舒了一口气，重新笑起来：“妈妈不会说的，这是妈妈和阿治的秘密。”
母亲又一次摸了摸修治的头：“修治好好睡觉，明天才会有好精神。”
修治认真点头：“好的！妈妈晚安，也要好好睡觉哦！”
母亲像往常一样关了灯轻手轻脚离开，修治也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又一次想，刚刚我为什么要撒谎呢？
因为妈妈好像不希望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妈妈为什么不希望我会这么想呢？
一个问题会引出无穷无尽的问题。所以修治停下了思考，反正这些问题他在以后都会知道，没必要现在转牛角尖，平白让自己混乱。
修治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慢慢走近后窗，拉起插销，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透过缝隙去看窗外不远处的园林。
园林里的花草树木在并不明亮的月光下朦朦胧胧的，修治仔细地在自己窗前的一小块地方搜寻，终于在在视野内找到一小朵野花。
月光暗淡，看不清那朵小花到底是什么颜色，但修治猜它是像桃花一样娇艳的粉红色。
修治踮起了脚，趴在窗台上，伸长脖子尽量靠近那朵花，好看的更清楚一些。
那朵花孤零零地开在在草丛里，偶尔会因为细微得修治都感觉不到的风摇动一下，然后很快又花茎笔直，花瓣泰然自若的绽放。
修治点了点头，他窗前的花确实有在好好开放。
那么，世界上真的有守护神和小仙子吗？修治关好窗户，靠墙坐下，盘着腿严肃地思考着。
如果有守护神，为什么他每次感觉快摔跤了都一定会摔跤？为什么玩具什么的也从来没有找不到的时候？而且平时总是心情郁郁的时候多也不会在不高兴后变得高兴起来，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情慢慢平复？
就像刚刚，母亲情绪不稳的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想的时候他就有点难过了，这种心情到现在已经平静，却没有开心起来。
所以世界上真的没有守护神和小仙子吧。
修治又在墙边坐了一会，才走回床边，躺下盖好被子睡觉。
第二天很快到来。女仆小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给修治大少爷换上庄重的玄色和服。
“不是妈妈喜欢的淡蓝色了。”修治喃喃道。
女仆小姐笑着说：“老爷说今天要见的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学者，所以穿着要庄重起来。”
修治默，父亲似乎希望他能在这种小细节上讨得那位学者的欢心。
修治抬起手，方便女仆小姐给他整理衣襟：“父亲还说了别的吧。”
“少爷真聪明。”女仆小姐低着头，“老爷还说要少爷认真对待，要虚心礼貌，要积极好学，不可插话顶嘴，不可像平常一样怠惰。”
女仆小姐撇嘴：“我们少爷为人礼貌又学习认真，老爷怎么这么说您。”
修治一晒，这确实是古板认真的父亲会说的话。
他笑着和女仆小姐说：“樱子姐姐可不能把这样的话对别人说哦！不然会被管家叔叔责罚的。”
女仆小姐也笑嘻嘻的帮他调整羽织纽：“我才不会和其他人说呢！他们古板死了，我说了只会骂我。我只和少爷说这些话。”
女仆小姐膝行后退两步，掩着嘴笑了：“少爷穿上玄色的和服也很俊朗呢！”
修治随意的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我们走吧。父亲应该在等我了。”
他们走进大厅，父亲已经正装肃容坐在那里了。
见他现在才来，父亲冷哼一声：“不知进取！”
修治熟练地低头认错：“父亲大人莫要动气，孩儿知错了。”
好一会，父亲才施恩般开口：“过来好好坐着。”
修治低眉敛目，小步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又是好一会，父亲才再次开口：“知道今天要来的学者是谁吗？”
修治其实听到了仆从间的传言，说是东京那边来的著名学者夏目漱石。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谦卑地说：“孩儿愚钝，请父亲赐教。”
父亲又“哼”道：“整日在后宅混、在房间里不出门，你能知道什么！”他说着说着生起气来，“我都不好意思和别人提起你，怕别人笑话我们家养的是个女儿！”
修治把头又低下去一点，细瘦的脖颈白得刺眼。
父亲看了，又“哼”了一声。
修治觉得父亲就像一头暴躁的公猪，喉咙里有无数声哼。这一声“哼”出去了，下一声马上接上来，全神贯注寻找斥骂的机会，好把下一声、下下一声“哼”出来。
修治这样想着，低着头无声地笑了。
夏目漱石很快就来了，似乎比预定的时间来得更早，因为父亲迎上去就说：“您居然来得这么早，真是太客气了！不过鄙舍时刻做好了您大驾光临的准备！您请坐，茶水很快就好！”
修治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今天过分热情了，中年人生出皱纹的脸上带着夸张的笑，特别是两条刻薄的法令纹扭曲起来，显得怪异又谄媚。
修治感觉自己好像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又好像不明白。不过暂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父亲好像才想起他——实际上每次有重要的客人来了父亲都会有这一番作态——开口介绍道：“这是犬子，平时虽然顽劣，但在学习上还是用心了的，现在已经可以背诵《诗三百》和《弟子规》了。修治，向先生行礼。”
修治规矩地行了个礼，抬头打量这位夏目漱石先生。
从外貌上看似乎就已经显得不凡了：头发半黑半橘，脑后靠近脖子的部分似乎又是白色的。
修治的视线不由定在他的头发上。津轻的人都是黑发的，他第一次见到头发不仅不是黑色还有三种颜色的人。
他看得稍微久了点，回神的时候发现这位先生也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一小会，修治在父亲发现前先移开目光。
这位先生却不愿意放过他。
修治听到这位夏目漱石先生说：“津岛先生日理万机，就老夫不叨扰了。听说津岛家的园林景观是一绝，就请令郎带老夫参观一下吧。”
父亲因为被打断了滔滔不绝而愣了一下，脸上将近浮现出被冒犯了的恼怒，又想到什么似的压下恼怒笑起来：“那就麻烦您担待犬子了。”
父亲的声音压低道：“修治，带先生去参观。”
修治听话地站起来，带着夏目漱石走了。
他们走去园林，路上经过的仆从向他们行礼，修治一一做出符合他大少爷的身份的反应。夏目漱石跟在他身后饶有兴味的看着。
修治尽职尽责地向夏目漱石介绍起来，尽管他知道夏目漱石对这些假山和喷泉毫无兴趣，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夏目漱石在他讲解布景的间歇说道：“津岛少爷可有最喜欢的一处景色？”
修治第一想到的是那朵野花。但他顿了顿，说到：“我们前面的这座亭子是整个津轻最精美的赏景亭，我最喜欢的也是……”
夏目漱石打断他，抚着唇边的小胡子摇头：“津岛少爷，老夫说的当然是你真正喜欢的景色，而不是一段没有感情的说辞。”
修治抬起头和他对视。
修治发现这个人的双眼是很少见的内含精光的类型，显得睿智爽朗，这双眼此时正带着笑意注视着他，仿佛能透过表面的浮尘看到被掩埋的真相。
修治知道自己骗不过这个人。
所以修治一言不发地转身带着这人往偏僻的小道走去，最后走到了他房间的后窗前。
修治蹲下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了那朵野花。虽然不是粉红色让他有点惊讶，但现在他觉得这样素雅的淡黄色也很好。
修治看了一会自己的花，才把她指给夏目漱石看：“她就是我最喜欢的景色了。”
夏目漱石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才发现津岛少爷指的是一朵平平无奇的野花。
他注意到津岛少爷用的是“她”而不是“它”，心里惊讶，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像是随口问道：“津岛少爷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修治却没头没脑地问：“先生觉得世界上会有小仙子这种生物吗？”
夏目漱石挑眉：“如果是老夫的话，老夫不会相信这样的童话。”
夏目漱石觉得自己明白了原因，但津岛少爷接下来的话再次让他惊讶了。
修治说：“我也不相信。”他在夏目漱石面前一直没有做出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所以我喜欢她。”
修治想，因为母亲想让我相信这样的童话，因为她是我找了很久的花，因为我喜欢她的颜色，所以她珍贵可爱，胜过一切精巧不俗的造景。
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因为她对修治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夏目漱石不是能听到他人心声的异能者，所以他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懂这个小少年，心中的兴味更浓，原本的出行计划在这一瞬改变。
夏目漱石想，这位津岛少爷说不定是个好苗子。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很久很久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