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君恩》参茸行老中医

1、那些从前的事情 我从未见过

　　我从未见过我爹爹，我以为没有的，但是娘亲说有。有就有吧，反正也没见过，和没有一样。
　　十五年来，我一直和娘亲相依为命。

　　娘亲曾是鹿城里有名的青楼女子，但是从未委身于谁。娘亲总说：“我现在自由自在的很，干嘛再找一个。”停了停又加上一句：“你爹总有一天要回来的。”懂事以后想想，我觉得娘亲定是钟情于我未曾谋面过的那个爹爹，硬是一个人忍受着这么多闲言碎语，熬过了这么多年。

　　至于那个爹爹，让我娘亲这样苦等，我还真不想要。不过这话我从未在娘亲面前说过。

　　身怀六甲的娘亲用爹爹留下的银票赎回自己的卖身契后，又用剩余的银子置办了城东的一座小宅子，雇了两个仆人，安心养起胎来。等到我足月之后，娘亲琢磨着在附近开一家茶楼。于是，我五个月的时候迎来了馥茗斋的开张。

　　青楼和妓院是不一样的，青楼里边的女子须知书达礼，琴棋书画得精通，算是个风雅的地方。娘亲离开青楼之后，从前拿来吃饭的本事变得没什么用，每日除了照顾我，就是打理宅子和馥茗斋。她说，那时馥茗斋刚开张，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没有多余的银两再去请奶妈和管家，想想觉得自己也能干下来，就自己来了。

　　我的名字是娘亲给取的——姓温，单名西。后来及笈，给先生敬茶，先生给我取字，唤作净窈。
　　怎么说呢……像个法号。

　　娘亲曾经在替给我绾头发时聊到我爹姓温，别的一概不知。而西这一字，是因为他们道别后，爹爹骑着马往西边去了，所以给我取名为西。
　　仔细想想，“驾鹤西去”、“一命归西”、“西方净土”、“西市朝衣”……我爹爹真的还活着？
　　娘亲是这样痴情的一个人。

　　所以，受她的影响，我从小就很花心多情。

　　四岁的时候，娘亲说是时候教我识字了，她便想要亲自教。然而我却坚持要去私塾，只因为我喜欢上了那个年轻的教书先生。好不容易上了半年私塾，娘还是想接我回来亲自教我，因为茶馆那边胡叔很得力，又做账房又做管家，基本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了，她整日闲得发慌。然而我又拒绝了，因为坐我前边的董小哥哥太可爱了，把我迷住了。

　　“你情窦开得也太早了。”娘亲立在一旁，看着提着鹅黄色的碎花小裙子的我蹬上送我去私塾的马车。马车里，我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想，她懂什么流连“草丛”的幸福感。

　　后来董小哥哥伤风，不幸夭折了。我难过得在家待了半个月。其实在第五天的时候我就已经不伤心了，只是在家待了这么久后不想去私塾，索性在家多耗了几天。

　　但从此以后，我前面的座位就空出来了。

　　每每看到空着的桌子，我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生命怎么就这么脆弱呢？以后啊，还是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十岁那年逛庙会，脚不由得往一家灯笼摊子迈去。只因我的双眼被正在卖小兔子灯笼的那个少年勾住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和我的一样。他的脸蛋红扑扑的，应该也和我的一样。他穿着红色夹袄，我的也是红色的。我走到他身边，他问：“小姑娘，想买个灯笼吗？”我不好意思直直地看他，就盯着他身旁的兔子灯笼，用余光看他，袖子下的手绞着手帕。

　　“喜欢这个？”

　　“……嗯，”我点着看不出在点着的头，“要十个。”

　　他愣了一下，忽的一下绽开了笑容：“好。”于是我问娘亲要来的一个月的零用钱一下就用光了。我很开心，但是当时我可能有点像一个会走动的大灯笼。丫鬟姐姐说，她当时给我开门时，还以为太阳从天上掉下来了。

　　庙会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他家的店也没了。看不到那个少年，我想起他的时候也只能看看那十个被我挂在床边的灯笼们。半年之后，我把它们都堆到柴房去了。

　　十一岁的某天我和不美还有阿黎逃课去放纸鸢。本来也不用这么急切，但是因为之前下了十几天的雨，好好的秋天过得和春天似的，好不容易得了个刮风的晴天，便挠心地想要出去遛遛。

　　在我们将纸鸢放得老高的时候，线断了，纸鸢却落在一棵树上。我比他们身量都要高一些，心想说还是我来吧，我挽起袖子捞起裙子就上。结果好不容易蹭到一半，摸到了蜂窝，吓得我跌下来。我先是摔了额头上一个包，然后又被蜜蜂给蛰了一头包，肿得娘亲和先生都认不出我了。本来是应该会受到抄书之类的惩罚的，但先生看到我这惨样也就没忍心，况且蛰成这样，已经算是很重的惩罚了。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坏。医馆的那个郎中年轻又俊俏……

　　十三岁在溪边摸鱼的时候……

　　话又说回来，我中意过这么多的人，却从来也没有一次在明面上表现出喜欢得流口水的那个样子，更多的时候也只是想想罢了。女孩子嘛，要矜持一点，矜持，矜持……

　　不美说：“你这是缺乏父爱。”

　　我眨眨眼：“原来是这样吗？”

　　打娘胎的时候我就事儿多。娘亲刚怀上我的那几个月妊娠反应得厉害，别人家的小娘子怀孕时都会圆润些，我娘亲活受罪，几个月下来看上去比初时还瘦了一圈，好在六个月后我就没什么动静了，娘亲才渐渐恢复了些，肚子也慢慢凸显出来。

　　娘亲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都在心里默默地发誓，以后定要好好孝顺娘亲。可没有多久，在意见产生分歧的时候，我仍旧会和她闹脾气。

　　总的来说吧，小时候调皮捣蛋多了，长大后，我反而安静了下来。每次娘和大家说起这事儿，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十五岁生辰那日我敬茶给先生后，告别了私塾，此后便过上了睡了醒醒了吃的生活。

　　……真是和猪没什么两样。

　　不美小我半岁，但是已经说好媒了，就是阿黎。今年年末，我和娘亲就会收到请帖，邀请我们去喝他们的喜酒。不美先我半年进到私塾启蒙，又先于我离开私塾，现在都已经要嫁作他人妇，这常常让我觉得她的人生总比我的快那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