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十三年》北望故都

2、林家有女初长成 英气十足的

　　御史林伯清有子女三人，大女儿林钰嫁给了青州都督郭舒翰，次子林越娶了汾阳郡王次女沐霭如，唯独小女儿林妙真待字闺中。眼见着小女儿一年比一年长，已到了出嫁的年纪，林伯清和夫人一商量合计，开始为林妙真择起了夫婿。

　　方家一开始并非林伯清的首选，按照林伯清的说法，京城高门子弟何其之多，其中学业优异品相端正的良家子更是数不胜数，林妙真大可慢慢挑慢慢选，从中择一良配。

　　其中也确实有几个子弟，很是讨林伯清欢喜，如西城冉家大公子冉永，泰安孙家二公子孙连成，广川刘家的独子刘明昭云云，却没有一人能入林妙真之眼。

　　“我看那冉永就很不错，师从当朝礼部左侍郎，诗书礼乐无一不通，本人又是进士及第，可为良配。”林伯清沉吟道。

　　“冉永进士及第不假，但四十好几，面容枯黄老态，爹爹让我嫁给这样的糟老头子，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万一哪天糟老头子一命呜呼，女儿拖家带口，还要带孩子，想想就累。”林妙真摇摇头，眉头微微一皱，她正是少女娇美的年纪，蹙眉间都是风情。

　　“那孙连成如何，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将来取个进士也是手到擒来。京城近日还传唱他填的词，当真是才气逼人。”林伯清是见过他的诗词，不免有些赞叹。

　　林妙真说：“孙连成虽然年轻，但身体瘦弱，一阵风兴许都能刮跑，女儿见他脸色苍白，嘴唇乌黑，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哼，那刘明昭呢，这个该挑不出什么毛病吧。”林伯清不高兴地说。

　　林妙真哈哈一笑，说：“女儿正要说这个刘明昭，此人确实才华横溢，而且不胖不瘦，长得也不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些日小菊见他出入烟花柳巷，之后还去了脂粉摊买了些许脂粉。这脂粉若不是送给女儿，难道他拿回去打赏自家婢女了？”

　　林伯清心中烦躁，“够了够了，这个你不满意那个你也不满意，眼见便成了大姑娘……你娘经常夸你聪明，但这件事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林夫人见丈夫面色不虞，于是打了个圆场，“妙真的眼光打小就高，你是看着她长大，这点你也知道，婚姻大事毕竟不是儿戏，关乎女儿后半生幸福，我看慎重点也好。不如以越儿的名义，抽个时间在府中办个诗会，届时多邀些子弟参加，也好从中挑选一门好亲事。”

　　林伯清觉得林夫人的建议很好，于是次日便吩咐次子林越去做。林越一听是为小妹挑选夫婿，自然是格外上心，便以诗会的名义，广邀好友才俊。

　　本来是没多大问题的，一件饮酒赋诗尽显风流的快意事，能有什么问题。但最后还是出了状况。

　　林妙真不知从哪里偷了件文士常服，男扮女装混在其中。她酒算是没少喝，诗也是没少做，关键是诗文清雅隽永，立意高远，不仅得到了文人才俊的赞许，被推举为诗会第一，便是连士林老宗师也是交口称赞。于是大家一同劝她满饮，一杯皆一杯，想见识一番什么叫思如泉涌文如谪仙，林妙真也是豪爽性子，全然不顾林越的劝阻，边是饮酒边是赋诗。后来发髻散了，又蛾眉舒展，面色潮红，大家一看原来是个娇滴滴的女公子。

　　那些才俊顿时傻了眼，这个立压众人拔得头筹的公子原来是个女郎。士林大宗师连呼荒唐，负气而走。

　　之后林妙真算是扬名京中，便是连宫里的娘娘们也知晓她的大名。何皇后曾笑着对武德帝沐胤宸说：“此女才思敏捷，是否比的上翰林院那几个词臣？”

　　武德帝说：“才思尚可，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听说最近林伯清正在为嫁女发愁，女公子醉酒诗会，惹得士林哗然，怕是不容易嫁出去了。”

　　武德帝说：“皇后若是担心，可帮忙张罗一门亲事。”

　　武德帝随口一说，皇后竟放在了心上。正巧赶上太后生辰，方文谦敬献了一册临摹北魏书法大家的《华严经》，让老太太很是高兴了一阵。

　　方家是开国勋贵，门庭自然不弱。这一切都被皇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何皇后的打听之下，方家的小儿子方子瑜便入了她的视野。

　　一个老翰林，教出来的儿子自然不会差。把他和林妙真撮合到一块来，倒也十分般配。

　　皇后觉得，自己的眼光还真不赖，这确实是一桩上好的姻缘。

　　于是何皇后将林夫人召进宫，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这一想法。而后又通过娘家人，私底下暗示方文谦。

　　对于皇后的赐婚，林夫人当然很高兴。官宦之家，自然是首重门第，方家门第不低，确实是不赖的选择。再者方文谦又是老翰林，在文坛颇有名望，想必家教这块，也必然是过关的。

　　她家小女儿的秉性，没有谁比林夫人更清楚了。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祸根，还是早点嫁出去的好。林夫人只盼着她结了婚，能安心相夫教子，不再做些离经叛道的事了。

　　而这件事，倒是让吴姨娘大为光火。京城的贵妇圈早就流传着林家小女儿的“光荣事迹”，吴姨娘心想，这样的媳妇娶进门，必然会惹地家宅不宁。

　　于是她便跑到方文谦跟前哭诉，表示说什么也不会让方子瑜娶这位林家的二小姐。

　　方文谦道：“这可是皇后有心撮合的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吴姨娘哭丧着脸，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婚姻大事，怎可儿戏，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呀。”

　　方文谦有些恼火：“胡闹！宫中有宫中的想法，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前些日子，何盛暗示我，说皇后有意撮合方林两家。何盛是什么人，他是皇后的哥哥呀！他的话，便代表了皇后的态度。你让我如何拒绝？”

　　吴姨娘说：“我不管，反正不能把瑜儿搭进去！至于其他人，谁爱娶谁娶......”

　　吴姨娘说到这，突然回过神来，她望着方文谦，小心翼翼地说：“老爷，你可不止瑜儿一个儿子......”

　　这个时候，方文谦终于想到了方子楚，是呀，他还有个大儿子，况且，这个大儿子也确实应该成个婚了。

　　于是，方林两家的婚姻，在皇后的关心下，很快便达成了。这样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是这时有一个人，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听说这件事的林妙真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觉。她唤来侍女小菊，让她帮忙打听一二。

　　林妙真觉得，自己的幸福一定要自己把握。这可是朝夕相处一生的人，怎么也得自己喜欢才是。要是不喜欢，那以后过日子可就难了。

　　林妙真暗自下定决心，只要不满意，她便是拼上对皇后娘娘的冒犯，也要把这个婚给搅黄了。

　　于是小菊的苦日子算是开始啦，她每天的任务几乎已经被这位林家小姐安排地满满当当。不是走街串巷，便是寻访知情人，很快，方家小子的方方面面便渐渐显露出来。

　　“你说他是北军的骁将？”林妙真放下书，略微沉吟，“难道是个不通文墨的丘八？”

　　“不是的，小姐。姑爷应该识字。”小菊反驳道，“我听方府的丫鬟说，姑爷颇有文采，曾经还得到过文坛宗师的赏识呢。”

　　“呸呸呸，一口一个姑爷，小菊你是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吧。”林妙真佯装生气，“福顺坊的绿豆糕都堵不住你这张嘴。”

　　“小姐......”小菊嘟着嘴，满是不服气，“我可没瞎说，这可是皇后娘娘赐的婚......”

　　“你还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林妙真气鼓鼓地敲了一下小菊的小脑袋瓜，“赐婚算什么呀，我要不喜欢，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嫁。”

　　林妙真踱了几步，虽然面上一副镇定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头却是一阵发虚。她不觉想起了话本中满脸漆黑，瞪得如一双牛眼那么大的虬髯大将，不觉浑身打了个激灵，“方家的那人不会是这般模样吧？”

　　林妙真望向小菊，眼中带一丝狐疑，“是个大胡子？”

　　“不是，听说长得还挺俊俏，倒像是个读书人。”

　　林妙真拍拍胸口，不觉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小菊好奇道：“小姐，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不是担心嘛，我可不想每天一睁眼，眼前便是一只粗鲁的大猩猩。”

　　小菊捂着嘴笑道：“原来小姐还是在意。”

　　林妙真红着脸，说道：“你可别瞎想，我只是先考察一番。”

　　“对了！小菊，那人以往风评如何？”

　　这时，小菊的脸色变得迟疑，眼神竟不由闪烁起来，“小姐，你是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林妙真心头一紧，“这方家少爷有问题？”

　　小菊面露难色，“嗯。”

　　“呵呵，你照实说，一个字都不许落下！”林妙真的眼中腾起一抹光，言语铿锵有力，面露凛然之色。

　　小菊一瞧她这模样，知道事情麻烦了，能让小姐如此斗志昂扬，保不齐是要针对某人了。不惹出点乱子才见鬼了。

　　“但是要是不说，以小姐的脾气，估计立马取了自己的小命。”小菊一想到这，便毫不犹豫如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听说当初在京城，姑爷就闯下过偌大的名声，和当年的上京八骏比起来，姑爷的名号似乎叫做京城四奇。”

　　“京城四奇......”听到这里，林妙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曾听说过这个京城四奇。一个爱赌，惯爱豪掷千金；一个好色，宛如色中饿鬼；一个好酒，敢称千杯不醉；最后一个，喜好名教，佛法道义无一不通。他是其中哪一个？”

　　“是千杯不醉的那个。”

　　林妙真顿时来了兴趣。

　　“你继续说下去。”

　　“听说姑爷曾为了盈袖坊的花魁，把福王殿下给狠狠揍了一顿。因为这事，还成了那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

　　林妙真冷笑道：“他可当真是艳福不浅。”

　　小菊附和道：“可不是嘛，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后来呢，我想知道，他在京城待的好好的，后来怎么去了北军？”

　　“我都打听过了，听说是犯了事，被家里人绑去北军的。”

　　“他可真够倒霉的......”

　　林妙真开始盘算，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见见这位“军中骁将”？

　　小菊或许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家小姐心里全是自己安排的戏。对于惯爱胡思乱想的那类人，一切未知事物，都具有无穷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