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洛水千平

1、1

　　暮色渐起，遮掩了夏日余晖。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林钟背着吉他在河桥上边走边唱。高昂的音调诠释着主人此刻愉悦的心情。
　　漂染着几缕银灰色的头发高高扎起，她的眉眼漂亮却极具攻击性——或许是化了妆的缘故。
　　蓝色眼影携着的亮片折射出粼粼波光。林钟瞳色偏浅，眼窝深邃，眉骨高挑，纤长浓密的睫毛影射出蝶翼般阴影。
　　“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即使再小的帆也能——艹!”漂亮的双眸突然定格在一个蓝白身影上。
　　“咚——”一声，是重物与地面相击所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静谧水面炸开一声巨响。
　　好在林钟眼疾手也快，甩下吉他，一个箭步就冲到河桥栏杆旁，一把抓住那个女孩。
　　“你有病啊!”水声渐渐落下，只听得林钟大喊一声。
　　劣质眼影和眼线遇水则溶，苍白的面颊多了几道蓝黑的印记，此刻的林钟像只恶鬼，而且她的语气本来就有一点冲。
　　季夏被林钟从水里一把拽起来。
　　季夏显然被林钟这副“鬼”样子吓到了。她本就怯弱，这下更不敢直视林钟，只是一个劲地低头小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满眼水汽凝聚，滴落在水面中的倒影，晕开一圈涟漪。
　　少女的嗓音染着哭腔，喑哑又糯软。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眼眶红得桃仁一般。
　　林钟烦躁地抓了抓被水治“服帖”的头发，啧，这一天天地，烦!
　　“行了，别哭了!抬起头，看着我!”林钟本就急性子，虽说生的女儿身，却糙得像个爷们儿。她哪里知道怎么哄小姑娘。就用手拍了拍季夏。
　　季夏吓得一哆嗦，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扑烁着。
　　怯怯地略带试探性地抬起头，看向林钟。那么小心，生怕惊飞了她。
　　她害怕啊，这个人这么凶，万一讹上她，她又没有钱……万一把她打一顿，她又怕疼……错综复杂的情感在季夏的脑袋里快速地演绎着。
　　当墨色融入鸳色，一切都戛然而止。
　　季夏惊艳于林钟的眼睛，怎么会如此好看，如此鲜活。她的眼眸中迸发着她所向往却又却怯的光芒，她想去靠近，又怕被灼伤。
　　夏夜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晚香玉和依兰的细软馨香，浸润着Z市。
　　她们二人费劲巴力地爬上河桥。林钟脱了她的皮夹克给季夏披上。狂野的草本木香受热迅速升温，蒸腾至半空。
　　毕竟白色衬衫本就透，再加上水，跟没穿一样。
　　林钟穿着白色短衫，极具狂野意味的撕痕张牙舞爪地分布着，略带嫌弃地扯了扯，黑色胸衣毫不介意在隐现其间。
　　林钟身形欣长，衣服也自然大些。
　　季夏不知是羞得还是哭的，满脸通红，深低着头，一副被批评的样子。
　　“啧，活着不好吗，跳什么水，要不是本大爷我眼疾手快，你这条小命就得去见阎王他老人家了!”
　　林钟看着季夏缩着身子，点点头，黑色的及肩长发软软的堆在肩头，刘海受重直挺挺地贴在额头上。
　　季夏的眼睛又大又圆，乌黑的瞳仁中见不得一点光。眼角低垂着，带着耀眼的红。
　　“那个，给你添麻烦了……”
　　“你叫啥，老子送你回家!”林钟自然很爽快地略过那些个套话。
　　“季夏，季节的季，夏天的夏。”季夏小声地说，“那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林钟无意间瞥见季夏校服上印的校徽——晋阳一中。漂亮的唇角扬起一抹嘲讽意味的弧度。
　　“林钟，也是你们学校的。给老子听好了，老实实地回家!”林钟一想起那个学校就心烦，抓了抓满是水痕的头发，说道。
　　“哦。”季夏小声的回道。
　　“谢谢你。”
　　看着慢慢蠕动的身影，林钟象征性的摆了摆手。
　　水汽凝结至半空，林钟好像想起来一件事——“老子的吉他!!!刚买的就这么摔了!”
　　好家伙的，林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宝贝吉他被摔了，虽说不是很严重，但也挺心疼的。为了买这把吉他，一天打三份工，睡四个小时，容易吗她。
　　季夏被惊了一下，回身怔怔地看着林钟，心底里五味杂陈。漂亮的眼睛有些茫然，白嫩指尖绞着衬衫下襟，要不是因为她的出现，她的吉他怎么会摔呢。
　　羞赧与愧疚，自责之意使得季夏满脸通红，水汽弥漫双目，双唇嗫嚅着，“对，对不—嗝，起，我—嗝……”过度紧张压着季夏打起了嗝。
　　林钟又气又好笑，“你哭啥，又没让你赔。”她就纳闷了，这小兔子动不动就哭，搞得我怎么她了一样。
　　“再说我也不吃了你，你，你哭什么!你别哭了!”林钟再糙，再野，也受不得女孩子哭。
　　“对不起，嗝，我，我我，嗝……”
　　林钟看着即将泛滥的眼睛，语气软了一百八十度，道:“行了行了，你别哭了，我也不打你不骂你的，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哈。”林钟感觉自己现在脾气可好了。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嗝…可以的。”季夏抹了把泪，继续哽咽道，说罢就要离开。
　　得嘞，算她热脸贴冷屁股了。
　　林钟就只好略带心疼地扛起自己心爱的吉他，慢悠悠地往家走去。
　　“哈啾——”林钟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这是要感冒了吗？
　　六月的夜晚不算冷不算热。夜风轻轻拂过万家灯火，带着一点焦灼意味，融合了咸凉水汽。
　　“吱哟——”楼门打开，季夏哆哆嗦嗦地跻身进去。“哐叽!”那铁门却毫不留情地扣回来，发出一声巨响。虽说已经习惯，但季夏还是被吓了一跳。
　　老旧楼道内灯火昏暗，看着被铁锈腐蚀得差不多的门牌，101，季夏长舒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啊？”屋内传出一女人的声音。
　　“是我，妈。”季夏颤巍巍地发出了一点声音。
　　只听得屋内一阵乱响，门开了。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倚在门口，漂亮的眼睛勾勒着娇媚的眼线，烈焰红唇和一身酒红色连衣裙相得益彰。
　　女人用染着红指甲的胖手拖了拖今天下午刚烫好的卷儿，眼皮一翻，看着一身狼狈的季夏。
　　“哟，这是上哪儿野去了？”女人的语气十分轻蔑，浓浓的不耐烦的意味。
　　“我……”季夏不知道怎么说，指尖就只能翻搅着衬衫下衣角。
　　女人借着昏暗灯光，看清了季夏身上多余的东西——一件皮夹克。
　　“哟——这衣服是哪位送的？都勾搭上门儿来了？哈？”女人的语气冷了几分，看季夏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讥讽。
　　“这不是，这是——”这是什么？季夏的大脑飞速运作，一个女生的？救命恩人的？
　　女人看着季夏由白到红的脸颊，不屑一笑。
　　“算了，她回来了就让她进来吧。”一声低沉的男声打断了母女之间的“修罗场”。
　　“小兔崽子，你要是再敢这么晚回家，就别回来了，找你那些相好的去吧!”女人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女人又狠狠白了一眼，但碍于男人的面子，把季夏放进来了。
　　季夏被屋内浓重的烟味儿呛了一下。
　　家里的男人蜗居在沙发一角，面色昏沉地猛抽烟，茶几上的纷落的烟蒂和那满满一烟灰缸的烟蒂就是最好证明。
　　“你爸今儿被炒了鱿鱼，别给我这么不识好歹，听到没？”女人一把掐住了季夏的胳膊，粗鲁地拖进了季夏的房间。
　　季夏的双眼怯怯的看着女人，点了点头。女人显然是收到满意的答复，轻轻地把季夏房门关上。
　　季夏开了房间的灯，白炽灯的明亮刺痛了她的眼，一下跌进温软的床内，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沾了水的衣服贴在身上十分难受，鼻尖还萦绕着二手烟的劣质气味。
　　季夏换洗好了衣物，把林钟的夹克晾起来，口袋的拉链封口带着浓郁的摇滚元素。淡淡的草木调的野生气息扑面而来。季夏拢了拢洗好的头发，轻柔的花香轻袭鼻尖，她感觉自己在亵渎神明。她有些贪婪地吸取那带着对生命强烈的渴望，如此沉迷。
　　女人坐到沙发上，看着颓丧的男人，鲜红的嘴角轻轻勾起，道:“我说什么来着？早知道就先让我爸搭理好，省的绕这么一大圈子，绕来绕去你不还是被炒了？”说完，女人娴熟地抽出一根纸烟，“啪-”清脆声响后，烟草化作青烟升腾于空中。
　　女人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眯起好看的双眸，看着男人。
　　男人沉思了半刻，道:“阿妍，我就不麻烦岳父了，是我没用。”男人的语气相较之前软了不少。
　　女人咯咯一笑，轻轻靠到男人身上，漂亮的手掌抚拍着男人的腿，道:“有我爸在，一切好说。”说罢，烙一枚香吻在男人脸上，然后起身收拾男人那一摊狼藉。
　　“快洗个澡去吧，明儿你闺女的家长会你还得去。”
　　“阿妍……你是不是……应该去一次？毕竟——”男人坐在沙发上，双目空洞。
　　“毕竟什么？那个姑娘和我有什么血缘关系吗？我干嘛要去。”一听到季夏，女人满脸厌嫌，尖酸刻薄得回怼道。
　　听着二人的言语，季夏躺在房中，眼泪不争气地从眼际滚落，重重砸在床单上。她把头靠在床沿处——这样就可以看到妈妈了。
　　季夏的生母早在她三岁的时候便离世了，因为癌症。
　　照片中的女人温柔地笑着，乌黑浓密的秀发轻轻拢在脑后，一件漂亮的碎花连衣裙把女人的气质衬托地恰到好处，不俗不媚，温婉大方。哦，对了，女人的怀里抱着一束花——是男人送给她的结婚三周年礼物。
　　季夏看着看着，困意悄然拢住了大脑，到点了，要睡觉了。季夏把毯子盖好，甜甜地睡去了。
　　在梦中，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母亲在冲她招手。母亲穿着那身漂亮的连衣裙，捧着鲜花，站在公园旁。阳光明媚，细细碎碎的光影衬得梦境光怪陆离，却又十分温馨。她一步一步朝母亲走去，光线明亮，几乎要晃瞎她的眼，但那是光明啊。
　　“叮铃铃——”闹钟响了，该上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