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回头》康桥没有云

2、小满

　　小满的时候天气热了起来，顾蓝和段思恭早早的回了江南老家避暑。
　　照理说两人的年纪本不适合奔波，现在的条件也比从前要好的多，不必大老远的回去。可小辈们架不住两位老人的坚持，只好多派了人护送。
　　初到江南那日天上还下着蒙蒙细雨，车穿过人潮，停在了老街最里面那处大门紧闭的宅院前。
　　雨有些微凉，段思恭体贴的取了纱巾围在顾蓝裸露的手臂上。顾蓝主动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进宅院。
　　宅子里是精巧的园林构造，小桥流水，翠柳如绦，青石成路，衬着细雨蒙蒙，一派烟雨江南的朦胧美感。
　　每年两人都会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赏景或是避暑都是极好的。
　　顾蓝每日在凉亭看书，桥上散步，闲暇时间多了，还会拉着段思恭一起去街上挑买衣服。
　　现下时尚变换的快，衣服样式类型比从前多许多，顾蓝兴致来了也会如年轻人一般到处扫荡，这个时候段思恭就成了她的御用试衣架。
　　段思恭是又高兴又痛苦。
　　芒种过去后的一个清晨，顾蓝起的比往常早了些，天色沉沉，又是一个阴天，水汽布在青石板路上，有些湿滑。顾蓝拿了柄黑伞当拐杖一样拄着，一只手扶着路边小辈们专门加上的栏杆慢慢走了出去。
　　农忙时候已经过去，但家家户户仍有起得早的人，有较熟悉的见着顾蓝总会打声招呼：“阿婆今天穿的好素净，起那么早做嘛事去？”
　　顾蓝笑着回道：“去西边看个老朋友。”
　　这儿的人们没那么多对死的避讳，大多看的如寻常事一般。西边是片陵园，一提起来那人便明白了。
　　“那阿婆小心些，路不好走，看天像要下雨。”
　　“晓得喽。”
　　……
　　段思恭起来的时候不见顾蓝，找了个人问问，才知道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段思恭看了眼日历，悠悠叹口气，又问：“老夫人出去的时候有人跟着吗？”
　　“派了两个人跟着。”
　　段思恭微微放下心，吃早餐的时候看着清粥心里又有些不舒坦。
　　“饭都不吃就出去了。”
　　转头看到日历，段思恭起身就把那一页给撕了，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扔完又觉得自己无聊，没事跟一个死物置什么气。
　　……
　　顾蓝到了墓园便不再让人跟着了，独自走到了一块墓地前弯腰把刚买的剑兰放在墓前，然后费力的站了起来。
　　“我又来看你了啊，简艺。”
　　“我年纪大了，老了，明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看你。你说你偏要把自己安置在这，年年看你啊，都不方便。”
　　“我给你买了剑兰，想想当初你花了大价钱从国外弄了盆送给我，如今我却是从花店里买的给你，挺不好意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来的路上想给你买束花，一下子就想到了剑兰，就给你买了一束，当我怀念你了。”
　　“前段时间，我家小孙女同我说她有个同学要结婚了，两个都是女孩，后来我就想，我们当初到底缺了什么，才没有在一起。”
　　“是我们没有那么早的认识，没有陪伴在对方身边那么久，还是没有认同我们的长辈，亦或者是没有生在这样的时代里。”
　　“但其实我们早就知道答案，无论怎样我们都无法在一起，我们都懦弱，我们谁都扛不起那份责任。”
　　“分开的时候我跟你说，你要走，就千万别回头，可你还是回头了，你站在那不肯再往前看，你不知道我多心疼你。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没有心，你也说过，我也这么觉得，可你多厉害啊，我这么个没有心的人，看到你躺在那里再也动不了的时候我居然心疼了。”
　　……
　　“教授，刚才您上课讲的那几个方面，我有些不理解……”
　　顾蓝拿着书走出教室，她带的课程一节就是一个多小时，两节课上下来，已经年老的她有些吃不消，但对于学生的疑问还是颇有耐心的解答。
　　“先把你自己对这些方面的理解说一下。”
　　话音刚落，她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请问，是顾蓝女士吗？”
　　“我是简艺女士的孙子席岐，我奶奶她想见您最后一面。”
　　六十六是个极好的数字，可对于简艺来说，她的生命停留在这个数字，再也无法往前。
　　顾蓝赶到医院的时候，简艺呃的心跳已经极微弱了，但还是强撑着，睁着眼等着门外出现那个她放在心上大半辈子的人。
　　顾蓝推门而入，一直陪护在侧的席希尧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然后走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让顾蓝不敢相认，她苍老的太多了，面色灰败，骨瘦如柴，再不见当初的张扬明艳。
　　顾蓝心中涌上一股酸楚，几欲落泪，但她还是将泪水压了下去，在病床旁坐下，握住了那满是皱纹的手。
　　简艺笑了，笑的虚弱却心满意足。
　　顾蓝压下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她慌张的想要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尽。
　　简艺用尽全力握了握她的手，呼吸罩里的嘴微微动了动。顾蓝费劲的听着，许久才分辨出她说了什么。
　　“蓝蓝，别哭。”
　　医生和简艺的家人涌进病房时，心电图上只剩下一条直线，顾蓝的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失声痛哭。
　　葬礼是早就备下的，一切都有条不紊。
　　简家和席家的人以为她是简艺生前的好友，待她十分客气，说起简艺在神识不清时常念着她的名字……
　　简艺将墓址选在了江南，顾蓝的家乡。席希尧知道时只冷冷说了句：“随她。”
　　……
　　天上下起了雨，细而绵密，顾蓝撑起了伞，余光看到陵园外不知何时停了辆黑色的车。
　　“这么多年，他一直对我特别好，大约也是此生有幸，年少时有你惊艳了我的时光，后来有他宠着护着我的余生。”
　　“我该走了啊，来年你要是在这见不到我，千万别去找我，说不定我只是生了个小病，别你去看了我一眼，我就跟你走了。”
　　顾蓝说着，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摇了摇头，跟墓里的人道别：“我回去了啊，想我了先别去看我，过两年我也就过去找你了，听见了么，我走了啊。”
　　出了陵园，车的后门被司机打开，有人接过她手中的伞，上车，顾蓝一抬眼便看到坐在里面正在看她的段思恭。
　　见她上车，段思恭拿出备好的毯子铺在车上，又拿出保温盒装的早餐递给她。
　　“起来那么早，也不知道把早餐吃了。”
　　顾蓝打开保温盒，里面装着街头那家的小笼包，年少时她爱吃这个，后来每次回来，他都买这个给她吃。
　　顾蓝尝了一个，配方和那时不同了，但依旧好吃。顾蓝拿了一个递到段思恭嘴前。
　　“尝一个。”
　　段思恭把头偏到另一边。
　　“我不吃，你自己吃。”
　　顾蓝不依不饶的说：“你吃，不吃我生气了啊。”
　　段思恭是最怕顾蓝生气的，因此明知是假的，还是转回来吃了小笼包。
　　吃完，小老头不好意思的又把头转回去，看着车窗外的景物不说话，顾蓝看着他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