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一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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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池袋。
成海旒，22岁，一年前起开始在露西亚寿司店打工，频率是每周四次，时间从晚上五点到十点，领东京都内的最低时薪1100円，跑腿费和酒水提成另算。她自认是个物欲低下的女人，这份工作加上以前的积蓄足以应付她的学费和生活开支，于是这一年就这么过下来了。
她与店员赛门·布里兹涅夫分别站在店门的两侧，赛门负责热情洋溢地拉客，旒双眼放空地发起了传单。
池袋是鱼龙混杂的地方，除她以外，这家店从帮工到主厨持的都是俄罗斯护照，一群白人中混了赛门这么个非裔，据说父母那辈不堪美利坚的压迫，流亡到了社会主义苏维埃，说起来是出生在本土的俄国人，跟美洲非洲都没什么关系。这个人时常操着撇脚的日语，跟旒回忆发生在他童年的祖国解体。
“就像你们日本小孩玩的乐高积木，伸出手指戳一下就倒塌了，成海（なるみ）。”他唏嘘道，因为体型高大，肤色黝黑，短打在他身上硬生生穿出几分水土不服的局促。
旒安抚地拍了拍同事的胳膊，以她的身高是够不到肩膀的：“我们也是九十年代泡沫经济才破产的，说来同病相怜，同病相怜。”
同是天涯打工人。
这天晚上的时候，赛门突然面露严肃地问了旒一个问题：“你知道池袋跟新宿加起来一共有多少外国人吗？”
“…五万？”
“增长到七万了。”他纠正，堂堂一个壮汉脸上却浮现出忧郁的神色，“但是总感觉最近大家的生存质量有所下滑呢。”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旒懒洋洋道，讲了个冷笑话，“难道打算像李小牧一样竞选区议员吗？”李小牧就是那个著名的新宿皮条客，最近几年竞选搞得热火朝天。
她看到黑人壮汉先是一愣，接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
来不及逃跑，她被一把揽住：“貌似是好主意，旒，那就请你来担当竞选顾问好了。”开玩笑，赛门的力气可以和倒拔贩卖机的静雄媲美，旒身高167，一头粉毛看起来人畜无害，被赛门拎在手里活脱脱就是抓娃娃机的现场版，这时店长出声拯救了她。
“外卖。”他言简意赅地指了指出餐台上垒好的盒装寿司。
成海旒如释重负。
离开时刚好有三个学生进到店里来，其中一个少年是纪田正臣，没记错的话今年他该升上高一了，在这条街上游走就像一尾滑不溜秋的鱼，亲热地喊了一声“成海姐”。旒嗯了一声，看向明显以他为中心的女孩男孩：“新同学？”
杏里和帝人有些局促地分别自我介绍。
旒其实也没有打算记住二人的名字，随口道“青春真好呢”。龙之峰帝人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被好友拍肩后回过神来。
“是在这家店打工的大学前辈？”
“横滨国立的大三学生哦，果然像我说的那样是个美人吧。不仅如此，”正臣古灵精怪地压低了声音，一把勾住好友的脖子，“我敢打赌，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绝对不简单，间谍？刺客？还是公务员？”
越说越离谱。
“有什么证据吗？”
正臣笑了笑，显出几分天然的倨傲：“环顾周围，帝人，这里可是池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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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海旒对此一无所知，很凑巧外送的三家地址都在周边，她便没有骑自行车而是靠步行，路上甚至悠哉地停下来看了半场街头驻唱。
她喜欢那只曲子里悠远的乡音，和古老的绳文腔调，情不自禁地吹起口哨伴奏。曲毕，人们在主唱的吉他盒里放下糖果，纸币，乃至银质的骷髅戒指作为打赏，成海旒摸遍全身就只找到一打寿司券，尴尬地摸摸鼻子，对人潮渐息后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的主唱说：
“我很抱歉口袋里连一块硬币，一朵玫瑰都没有，我总是习惯去交换的，所以我能给你什么作为这首曲子的报酬？”
年轻人慌忙说没有这个必要，最后迟疑地开口，能不能索要一个落在吉他琴面上的吻，任何能让我在以后想起你的东西。
旒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太贪心了。”
第一家是密医和无头骑士。
也是老熟人了，虽然岸谷新罗不满烛光晚餐比预定时间推迟了半个小时，赛尔提却在她状若无意地提起还没吃饭后，邀请她留下。顶着医生怨念的目光，成海旒说：
“下次吧，还有两家要送。”
收获医生的眉开眼笑和丰厚小费。
赛尔提啊赛尔提，她心想，原谅一个打工人的卑鄙吧。
第二家是个普通上班族，没有什么好讲的。
拽着写有第三家地址的纸条，旒有些犹豫，几乎在考虑偷偷把寿司吃了回去谎称外卖送达。仿佛知道她是如何想的，手机铃声在此时响了。
“莫西莫西。”她慢吞吞道。
对面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出现叽叽喳喳两个女孩子的声音，包括“外卖怎么还没到”，“是不是外送员车祸去世了”，“我们把临也哥丢下出去吃吧”。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和沉默的停顿，最终响起一道男声，清冽，愉悦，音色薄得如同刀刃：
“还要让我等多久，成海旒，你到底是在半路摔断了腿，还是磕伤了大脑枕叶。”
大脑枕叶受损就是俗称的智障。
……她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往他外卖里吐口水了。
折原临也不耐地敲了敲桌面：“十分钟，晚了就没有小费了。”
“！立马就来。”对方的回答一下子斩钉截铁起来。
放下电话后临也瞥了一眼时间，是19:54，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随手拿起了桌上的魔方，门铃响起时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刚好八点，距离他往店里下单过了一个小时。
他看着旒殷勤地在客餐厅布好筷子，似笑非笑道：“托你的福，倒是把我那两个烦人的妹妹赶跑了。”
成海旒内涵丰富又不失矜持地搓了搓手指，落在临也的眼底觉得无比的讥诮。他隐约知道一点儿这个女人的过去，因此当她摆出一副其乐融融的姿态时，他只会觉得伪善。折原临也不相信和平，不信奉金盆洗手，更不认为人可以在一瞬间对抗自相残杀的本能，从此转性成了好人。
他相信人性本恶，倒不如说恶的那部分才是他热爱人类的原因。
所以这样的成海旒让他感到无趣。
他恶劣地勾起唇角：“摆好了就走吧，你还在等什么。”
旒瞪大了眼睛。
接着她骂骂咧咧地在餐桌边坐下，拆开了一双筷子。
“…你在干什么？”他皱眉。
“反正多出来了两份，”她说，“酱油在哪里，递给我一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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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海旒吃到一半时，发现临也面前的食物原封不动，托腮的手臂线条纤细流畅，一双赤瞳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眼睛居然这么好看的吗，她在心里嘀咕。
“奇怪。”他突然说道。
“什么？”
“…算了。”他懒洋洋道，掰开木筷把山葵在酱碟里搅匀。
老实说对一群毛子前雇佣兵做的日料，是不该有什么期望的，跟何况吃人嘴短，但成海旒还是咂嘴道：“你下次点隔壁家的豚骨拉面吧。”
“因为你喜欢吃？”
旒却心虚地转移了视线，临也第一次发现原来跟人吃饭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一手搭在椅背上，饶有兴味道：“要不然你来替我工作好了，点外卖收拾房间书面抄写这些你应该都能胜任吧。”还有杀人放火，他在心里补充。
旒开始说：“像我这样骄傲的灵魂……”
“每周日半天家政，我一次付给你三万。”
她从善如流地改口：“这星期就开始上班？”
“你还真是…”不拘小节啊，他在心里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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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晚班就在摸鱼和水性杨花的跳槽中消磨掉了，下班时店主把剩余的食材分给成海旒带回去当早餐，她也毫不心虚地接受。
“路上注意安全。”店主平静地说。
“...路人是要注意安全。”她迟疑地答道。
坐最后一班山手线，她回到了位于琦玉县的家。
琦玉和池袋的距离只有一站，经常有人奚落应该把池袋划分到琦玉去。邻居是一位个性宽厚的独身男士，平时对她也颇为照顾，两人时不时就仙人掌种植交流一下心得。成海旒住在这里三年了，亲眼目睹他从头发浓密到颗粒无收，心里不由充满物伤其类的恻隐，她摸了摸自己的粉毛。
摁响了对面的门铃。
这回居然是一个陌生青年开的门。
他看上去格外的年轻高大，冷灰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旒，一条机械力臂撑在门框上，气质冷漠得拒人千里，旒眨眨眼，后知后觉这个俊朗的青年居然是个改造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靠近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此时光头的男子出现在门缝间隙里，跟她打招呼。
“成海。”
“琦玉老师，”她举起塑料袋，“老板送的芝麻和挪威三文鱼，据说对毛囊滋养很有好处，吃不掉就分给你一份了。”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到青年身上：“这位是？”
“新收的弟子，杰诺斯，”琦玉回答，“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考英雄资格了，成海最近在干什么？”
“打工和竞选区议员。”
琦玉乐呵呵道：“真是伟大呢。”
“那么，”旒颔首，“晚安（おやす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周一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