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引》吟啸徐行

2、夜战

　　自鸿蒙开启，天光流转。齐烟九点的大陆历经蒙昧、分合，又是一番乱世。
　　中州土地上，林林总总分割了数十株后果。赫赫然以齐楚燕韩赵魏秦为七雄。耸立各方，雄气锐对。
　　☆☆ ☆ ☆ ☆ ☆ ☆ ☆
　　启露十五年。
　　正午一场雨后，才刚出蒲城，城内喧嚣未净。路边已是青木翠林相映，寒绿沁人心脾，雨后的天空一片湛蓝，一尘不染。道尽路转，向更深的山路里行去，山路崎岖，道旁怪事丛莽，幽深袭人。湿润的沙路上只有马蹄达达，沿着曲折的小径绵延。
　　枣红马上一个十六七岁的玄色衣裳的少年端坐，大麾下垂，身材不高大，但矫健英武。五官分明却是秀气，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地打望四周风景。
　　“啊呀-------------”突然，一道红光斜斜从天坠下，落在马前，又疾风般迅速弹起，却化成一只长羽高趾的朱鸟，吉光片羽般影入一块野石，再也不见。一旁牵着马缰的一个中年人惊不住大叫，拽着马头再挪不动一步。马上的少年深深地盯着朱鸟消失的杂林，缓缓道：“没事，继续走吧。”吴老二抹了把冷汗，定定神又牵起马。“唉，这世道，什么山精鬼怪不出来横呢？公子倒是镇静，怪不得敢上那山去。”少年闻言抬头，望着远处那抹墨绿，暗笑道，
　　他自己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怕什么妖魔鬼怪？倒是红光一闪手心突然炙热无比，翻手一看，一直紧握的一块残玉躺在手心，裂成月牙状的石块几近墨色，裂口经岁月长久抚摸竟不损一分。玉块上行纹凿凿，半弧的黑色让他不禁想起了儿时的玩伴。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男孩，看到自己会被吓一跳吧。想着想着，他不禁笑了起来。
　　马一步步攀险陟岵，日光也一步步暗下去，道路几乎消失在野林中，吴老二却娴熟地将马引上若失的野径，山上的寒林却披上了幽蓝的天光，白日里壮丽的山石这一刻却形如鬼魅，马儿小心翼翼地在不足五尺宽的树间行走，终在一处峰顶停下，朱马静静地呼出白气，与月光下无边的轻岚交融。
　　“公子，这就是嶷林山了！翻下那面缓坡就是您要去的地方，小民便不敢再去了。我们采药人都说那里邪着呢。”少年轻快地跳下马，一手将一个锦袋递给神色敬畏的中年人，袋里金灿灿竟满是黄金。少年不顾马上颠簸劳累，裹紧长麾就向吴老二所指的道路快步走去。
　　这一带的山民盛传这里魑魅横行，人迹不至。当少年一袭玄衣行过，那阴冷的林烟有生命般猛地袭来，却突然回缓退开，低低地在行者脚边萦绕，不再近一步，静柔无恙。
　　“哈！就是那了！”不远处的山谷隐隐有几点星火在冰凉的夜色中温暖闪动。
　　狭口的谷中数十营帐静卧，却有一些士兵进进出出，似在收拾营帐，少年鬼魅般冲下山。趁人不备，迅速拉起一个身材高大在一旁监督的青年士兵，钻入一帐。
　　“唔……”魁梧的士兵疾手扣住少年，少年轻喝：“颜陟大哥，是我，筠染！”白色的营帐内有一支白烛飘飘渺渺，看清那人朦胧的脸庞。青年兵惊讶：“嬴姑娘？你怎地来了这？”原来是化装成男子的筠染狡黠而明朗地笑笑，在烛台边坐下，“昭衍说什么也不肯带我上战场，你知道我有多想去，我就从小路自己找来啦！嗯……昭衍那家伙呢，你不是他的贴身部下吗？你们在起营？”颜陟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一身玄衣英华的姑娘，眼中神情剧烈变化：“哦，将军带兵上月牙口北，齐军在北方被辛将军击败。我们扎营在此半月，等待邙山撤退的齐兵，终于在今天听到马蹄声，于是撤营埋伏，”他深深一笑，“今夜有战。”坐在地上的女孩听到这句，眼睛一亮，忙蹦起，拉着直立的人的手臂：“颜大哥，快，给我一套军服！”说着，她描到昏暗的地上一套甲胄闪闪发光，欢喜地拿起，一旁的士兵悚然一惊，剑眉高皱，急慌慌劈手夺去拿沉重的甲胄。“嬴...嬴姑娘，换另一件吧，这件太大太沉，不适合你。”
　　嬴筠染换好装，乌发扎成男式不改，红锦银甲的战袍着身，挺拔如庭院中年轻茂盛的绿衫，手中一把随身的墨色长剑。掩不住女子丽色的脸庞上因激动泛起红晕。
　　“咦，颜大哥。你腰上系根长绳做什么？”年轻的战将稳步出营，看着那营口的背影。“没什么，换好装我们就走吧。”背立的人没有回头。“好耶！我们快走，别错过了拼杀。”高大的背影忍不住回头苦笑：“你以为我们是上戏台玩吗？”
　　浓黑的夜色下，月光清亮。俏皮的小将盯着对岸谷顶的暗影，伏在地上用长剑垫耳，静静倾听什么。许久，一阵风从月牙状的山谷中荡来，她缓缓抬眼，“来了。”说着一踏身边一匹黑马马镫，跃上马背，若有所思地看着谷顶。
　　一时四周声音都沉寂下来，蝉鸣抖了一下。突然，整个深谷的深处怒马群鸣，嘶喊和长戈铮然的声浪霎时湮没一队由远及近疲惫惊慌而小心翼翼的蹄声。
　　一袭银袍率先从高岩上坠下，稳健落地。手中长剑已喷起血雾。战神般的将军身姿伟岸，眼神如剑锋雪亮。银花急转，带领后下一群士气冲天的战士扑向已被疲惫、缺粮、惶恐缠绕数日的队伍，紫花的精旌旗无力地倒下，旋即被踏裂破碎，满染血污。熊熊火光照亮了厮杀的斗场。
　　自信与傲气在连日消磨，又在一夜被山轰水卷般冲击，移植坚定的队伍仍奋死抵抗。尽管他们只剩三百余兵卒，而对方竟突然冒出千人。
　　弧形的阔谷中斗杀声震天，而谷口阴暗的树影下独立一骑黑马，马缰紧扣。马儿也不忍寂寞地摇头踏足，马鬃烦躁地在十丈外吹来的腥风中扫摇。
　　马上的小将对热切盼望的战场却无动于衷，拉着缰绳，修长而圆润的双眼迷茫却冷定。
　　她听到了，狭谷里热气沸腾的马嘶金鸣外，有另一种声音逼来，雄浑的脚步携来蓄力未击的战鼓，就像…就像国都中昭衍训练的昭貔军，杀气内敛自如，自傲豪迈气冲斗牛……那是什么？
　　山谷中力量悬殊的战斗将唱尾声，欢欣的士兵舞起血染的戈剑，欲吟捷歌。血河缓缓流过层叠尸首，火光下热烈凄厉地静唱悲歌。
　　银甲的将军也在渐欲噤声的战场上忽然顿首，俯下马背，长剑缓缓插入松软湿润的泥地，
　　一明一暗里，两道声音骤起“齐军援兵！”
　　浓云霎时遮住今夜的朗月，，半月状的谷壁两边同时燃起连绵的火炬，一个黄袍的将领伫立高处，冷笑，“司昭衍，你完了。”谷底的士兵早已听主将命令，排列成阵。迅速做好对居高临下敌人抗击的准备。银影扫了扫两壁上和北口冒出的的军队，估计潜伏暗中的人数，轻叹：估计是我方三倍的军力，这次秦国并发五军断齐兵后路，而燕脂处要塞，得之可使齐军气数大伤。难再造势。而齐人又是怎么那么快知道我秦潜伏且何来援军的？狐昱将军那边的战况呢？……
　　满山敌兵同时冲下山，秦兵的司昭衍将军迅速扬起手臂，银甲铮铮。眼中锐气一振，率领成阵的士兵怒喝赴战，紫花又覆满了全谷，与黑锦的旌旗纠缠不休。
　　血红的火焰跳动，齐兵顿时反扑了战局，黑暗中孤零零的战马终于冲入阵地，红砂在蹄前飞扬。嬴筠染不懂战阵，长剑就鲁莽地在军中恣意冲撞，却正好打乱了齐军攻势的阵脚。乱了一片人马。司昭衍立即瞄准，带领近身的士兵突破齐军。
　　司昭衍在马上回首看那破阵的小将，正背对着他斩杀围扑上的敌人，身手矫健敏捷，他却感到陌生又熟悉，来不及多想，恶狠的怒马已扑来，回身连舞一套“王者怒”他杀开一条隔断敌军的血路，暂时抵住了猛烈的攻击。
　　两方力殊却能暂保平局，秦国的将军仍不松懈，看着身后将损半数的部下，暗想只能带领群兵突围撤退了。
　　半月的谷中怒吼冲撞在狭窄的山道，却没有一声恐惧的哀鸣，他们都抱定了不能锦玉凯旋，不过热血循河走的信念。所以会有惨叫而绝无哀鸣。
　　司昭衍握剑回马一剑结束一个已重伤痛苦但不能动弹不能救助的秦兵痛苦，眼中波澜暗起，但坚锐更定。
　　魂兮飞扬，为我报捷......
　　郁黑的夜色渐渐变蓝，太阳将要升起，银装的将军数数下令撤退，扬起手臂，臂上尽沾污血，银袖吸不住，缓缓流下。
　　优势的一方乘胜追击，数十战骑向银袍包围来，司昭衍战中夺来一柄长戈竟轻松地在左手上下飞舞，划开敌军的攻击右手紧握血剑，配合出击，一出一回，一划一斩。他身在敌中奋战，竟象一场舞蹈，淋漓如激浪，金声似啸歌。自在而有力，节奏就是那叮叮的击撞，畅畅快快仲然有王者临天下的气势钟鸣。
　　两把长戈从斜面同时压下，司昭衍双手兵器急速上扬，那柄看似普通的银剑竟拨开了铺天压来的长戈，正较量间，他眼角瞥见一明晃晃的剑光从身后直旋舞而刺下，是那个齐国长须凶狠的黄袍将军，司昭衍力挫正面的利刃，却来不及回身低抵御。他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一击了。
　　“铮----------”
　　象急吟怒歌正值高处的琴弦煞然断掉的声音，有两束剑花相撞在空中，竟驾起金星，高高地冲向夜空。似乎漫天的星辰也徒然光芒万丈。
　　两把银剑猛地划破浅凝的空气，坠在地上。司昭衍回首看了看那抵住他背后一剑的人，却差点掉下马来。那银衣黑马两手空空的骑手竟是那本应本分待在国都的女孩！
　　司昭衍修长冷峻的面容，淡而整地眉毛，器宇轩昂的双眼此时组成一个怪异的表情瞪着对面黑马上正春风得意张狂一笑的小将。突然觉得晴天霹雳固然吓煞人，但狂风暴雨乌云贯雷时突然万云归山，红日霎时映耀中天也是不及人意，惊心动魄的。
　　司昭衍率先反应过来，瞪着面前着从来精灵古怪的姑娘，发现她手无寸铁却明显忘记了这里是战场，刀光剑影。两重怒意冲上心，这个白痴！怎么就这样跑来战场了？！该死的！ 挥剑斩落横戈向她砍来齐兵，拉起她的马头不顾一切地要冲出阵地。眼里还带着揶揄之色的白衣女子突然脱口惊呼，左面又攻来一把长刀，银袍的将军因为顾及右侧的女子，生生让锋利的长刀从左肩划下背部，血晕出来，他居然也侧身落马，战士们看见主帅落马，也军心大乱，潦倒无措。
　　“不！”
　　“将军！”
　　“将军！”
　　远远的，秦国的士兵们只见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身银色铠甲的女子俯身抓住了坠落男子的手臂，霎时，银光闪耀，天地万物仿佛也为之黯然失色。
　　“昭衍，你如何？！能上马吗？”嬴筠染一手扶着昭衍，一手拔出那把长刀。
　　“愚蠢！为什么到这里来？！”司昭衍低吼一声，跃上筠染的马后，伟岸的身子将筠染的空门全都堵住。
　　“我、我……想来打架的你走了又没人是我对手……”惊魂未定但心中委屈的女孩小声嘀咕。
　　“闭嘴！”只见一记银光闪过，那个不知死活冲上来的敌军立刻身首异处。
　　“低头！”
　　“……”
　　一把短刀从乱军中激射出，直袭司昭衍怀中的女子。他扫了一眼只好侧身堵住其去势，明晃晃的短刀黄蜂般从他肩上飞过
　　血，浸透那泛着银光的盔甲。一滴一滴的滴落在筠染的脸上。她睁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马上银甲相依，马下已踏血肉无数。
　　马后座的将军手舞一把丈八□□。马蹄踏处，雪光闪烁，所向披靡无人可近。秦军士兵看到他们的将领负于重围后又纵马破阵，坚定的信念又将先前的失落与无措一扫而空。司将军果真是那永战不败的神话！他从 岁被封为将军一职，带领秦国三军南征北伐鏖战数百，多大胜而归，即使如今日敌我力殊，他也能力保兵将损失数量最少。众将士见司昭衍不知为何冲出重围后，杀意更盛，长刀恣情将附近所有敌兵斩杀在奔马周围。后来竟没有一兵一卒敢靠近，这样的气势该是将天下入囊的人才有的吧？全军士气重振，欢呼高喝的秦兵又迅速集合举起长戈宝剑向齐兵狠狠扑去。一时金戈急响，战场势极雄豪。而且数百十年后，附近的山民和旅人竟能在即将大雨电闪雷鸣时听见这离奇的山谷中有兵器撞鸣马嘶人吼之声，然而曲折的山谷中只有草木因风摇曳，并无人影。
　　在场能有谁知道那银装的将军此刻满怀的是可两重怒意，杀气笼罩在他眼中，可他的眼眸仍如秋水般明亮清澈。
　　眼见自己稳拿的敌方将领横扫千军如入无人之境，将要冲出战场，黄袍长须的将军怒吼：“你们给我冲！杀了那银甲白袍的人，齐主重重有赏！对，从那包上去！”被将帅的口号一激，退后的齐兵全涌上来围攻那匹单独的黑马。司昭衍面不改色斩落当先一排追兵，怀中低首的看到这景，按捺不住抬头张望，却知情况紧急不敢妄动，只好看着挥刀的男子一面杀敌一面指挥军队边杀边撤。
　　追兵渐渐如裹茧般围住迎风的黑鬃马。秦国的其他士兵却闯不尽来。司昭衍后背又多了几道血痕，挺着魁梧的身躯决不弯起。怀中的女子却安然无恙。
　　载着两人飞奔的黑马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猛然前倾长嘶，长长的马鬃已沾满血在风中拂起。司昭衍紧抱身前的女子，夹紧马肚，才没有落马，马却奇怪地再走不了一步。
　　“咻——”薄刃划破黎明前深蓝空气的声音传来，像蛇吐着信子发出危险的信号。寒幽幽直逼黑色奔马前座上女子的颈部，赢筠染却一动不动脑子空白：不想再连累身后的人却不知道要怎么办。身后的杀者听到虎虎风声，想也不想手臂疾风般环刀在胸前。一抹锐利的雪光在他右臂护甲中遁形，虽然臂上是银丝密织的护甲，最后还是热血淹没住利刃的光芒，他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低头对上那双黑白分明微微颤抖的眼睛，一时眼神复杂难说。
　　抬眼一看原来是那黄袍将军的剑刺在右臂。他眼中满是得意和报复的恶狠狠的快感。司昭衍迅速踢马足，那墨色的良驹只艰难地踏了几步，再不向前。
　　时间突然缓了一步，本逸出的怒意又因惯性般猛烫回司昭衍的天灵盖。
　　黑马上的两人同时感到怀中某处霎时炙热无比，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慢慢渲入身体。
　　四周乱战的士兵忽听一声怒啸从深深的谷底传来，顿时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威慑力逼来。
　　高高地谷壁也轰轰震动，地撼山摇，似来自地底的怒啸一声声由低吟逐成高喝。山上的巨石猝然崩裂，翻滚下来压住一片惊呼，齐兵惊惧大叫：“是虎啸！妖怪啊，是妖怪啊！快逃！”一时战场里鸟兽惊走，乱作一团，不知何处来的寒风也凛凛袭人。奇异的是，秦兵并没有惊慌反而在这惊天动地的助威声中更作骁勇，有序地斩杀奔逃的敌兵。
　　司昭衍猛然抬首：是……是那个！是那个吗？
　　他此时已如下山的猛虎，挥剑遒劲有力，那长须的头颅已落于马前，他看也不看地一驾马，马又可腾空而起，从那黄袍将领的头上踏过，一马当先冲出月牙谷，立即下达命令，金锣长响。身后秦军紧随，齐兵奔逃。

　　太阳已从浓雾中升起，暖幽暗的谷中一片亮堂，温暖若梦.嬴筠染回首看那她一夜生死的狭谷，惊讶地发现原来月牙谷中的岩壁泥石全是紫色的，在暖暖的日光下冷冷闪光……
　　史学家评说这场战役时，用了这样一段话概括：燕脂设伏，宸后出役，救明帝于月牙谷，众人皆惊，明帝趁此突围，燕脂之围遂解。
　　“将军，你看！是秦军！”
　　“是我们的军队啊，弟兄们！”
　　“将军！将军！我们有救了！”
　　一阵阵欢呼声在他身后回响，少年将军只是对前来接应的司空意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