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星星知火

2、获救 和尚，是你

　　蒋殊会泅水。
　　但他懒得动弹，浮出海面后，便取出一只瓢葫，学燧人以匏济水。
　　葫芦很大，蒋殊没骨头似的趴在上头，仍漂浮海水之上。
　　蒋殊知道方才那些虫子、大风和掉海都是同门故意为之，而装傻充愣，是因他狐假虎威在前，又给姬铮徒添麻烦，惹了众怒。
　　所以现在也只是心平气和地等人来寻，甚至没心没肺地小憩起来。
　　料想船上的众人也不敢真的谋害梦寐真人的亲儿，弃他于不顾。

　　但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远处的海面翻起了波涛，浪声阵阵，卷起一个巨大的黑影，慢慢逼近闭眼休息的蒋殊。
　　待蒋殊察觉时，那黑影已经罩在头顶，足有船大，长二三丈，夹杂哧哧风声，带着湿漉漉的腥气，糊了他一脸。
　　蒋殊本以为是同门变本加厉的戏弄，被海水浸得发白的脸上略显无奈，常年带笑的唇也抿了起来。
　　“诸位，别闹了。”

　　蒋殊木僵四年，修炼三年，七年来一直待在清城都，没有参加过派内大比。所以他不在天仓甲乙丙丁字辈之列，与同门相称，或名或字。
　　此时他未唤一人的名字，以‘诸位’二字一概论之，实是泥人也有几分脾性了。
　　却不知这并不是他以为的同门。
　　待发现蹊跷时，黑影已携裹瓢葫，席卷波涛，汹涌而去。
　　蒋殊被颠得耳鸣目眩，一手抓着芦梗，一手向黑影摸去。
　　他虽然修为不高，还当了七年的宅男子，但向来胆大，否则也不会常挨蒋霄的鞭打。
　　当触手黏腻湿滑时，蒋殊不见害怕，只觉恶心，加快动作，想要快些弄清这庞然大物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当摸到一道道横七竖八的凹陷时，黑影突然发狂，不再是颠簸，排山倒海般的浪潮拍打在他的身上。
　　身娇体弱的蒋殊没能抗住这浪打浮萍般的摧残，晕了过去。

　　海浪声声，不绝于耳。偶有呜咽，似婴啼哭。
　　葡萄似的眼睛，里面蓄满泪水，圆润光滑的身体赤-裸着，不似一般婴儿的粉白，黑漆漆的，像个小黑炭。
　　蒋殊一时没有抱稳，小黑炭便掉了出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要背过气去。
　　他赶紧伸手去接，却只接住满手的鲜血，低头一看，地面全是尖刀，小黑炭被捅了个肠穿肚烂。
　　哭声止了。
　　蒋殊猛然惊醒，手上热热的，是有人在用巾帕给他擦拭。
　　“施主，可是醒了？”
　　蒋殊怀疑还在梦中，否则怎会看到和尚？
　　还是一个如此好看的和尚，如水中月，似雪上莲。声音像是玉石碰撞发出般，清越以长。
　　“阿弥陀佛。”
　　又像是禅音绕耳，清泉入心。
　　蒋殊刹时神清目明，确定眼前是个真人，真和尚。
　　“和尚，是你救了我？”
　　呛了不少海水的青年，喉咙咸涩，嗓音微哑。
　　和尚一身红色僧袍，外罩暗金色丝线编织的透明袈裟，衬得肤色极白。
　　极白的手并不女气，反而十分的大，骨节分明，长而有力，正拧着手帕，热气蒸腾，刚还滴着水的帕子竟然干了。
　　原来是个佛修！
　　素色的手帕上绣着一颗小树，叠的方正整齐，很珍惜般，被和尚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怀里。

　　蒋殊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帕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好似方才还给他用过，这都不扔掉的吗？
　　和尚却一脸平静，专注礼貌地看着蒋殊回答：“非也。是此间主人救了施主。”
　　话落，就见一妇人掀帘而入，手里拿着一块粗制白布，嗓门颇大地喊道：“大师，找到干净的布了，赶紧给这位公子擦擦身子，可别让汗湿了衣裳加重热病！”
　　和尚双手合十，看向妇人，道：“阿弥陀佛，贫僧已为施主擦过了。”

　　妇人被看得脸色一红，急躁的动作也随那好听的声音慢了下来。
　　果然，这和尚的手帕是给他用过的。而且不止用来给他擦了手，可能还擦了全身。
　　他不觉得古怪了，反倒有些脸红。
　　妇人惊讶：“您还给他换了衣裳呢？”
　　听到这话，蒋殊下意识低头查看。
　　他的换洗衣物都在储物袋里，身上但仍是昏迷前被海水打湿的那一件门派青衣，此时却干燥整洁，连领口处的那片叶纹都没起一点褶皱。
　　是和尚为他用了净衣术。

　　蒋殊自诩风流，衣服向来穿得松散，领口也要露出一大片肌肤方觉潇洒倜傥。
　　此刻脖颈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让他微有些不自在。
　　和尚没有及时回答妇女，不悲不喜的冷淡眉眼微蹙了一下，极小的一个情绪波动被蒋殊看在眼里。
　　出家人不打诳语，法术更是不便在凡人眼前提及。

　　和尚帮他许多，不能再让他为难。
　　于是，蒋殊抢道：“我自己换的。”
　　说完，赶紧转移话题：“姐姐，听说是您救了我？”
　　生怕被追问衣服是从哪儿来的，脏衣服又去了哪儿？
　　又拱手作揖：“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别别别！公子，这可受不起！”妇人扶起蒋殊，“不是我救的你，是神鱼救的！我只是把你从海边捡回来而已。”
　　说罢，妇人探了探他的额头：“哎！已经退热了！”
　　那触感很是冰凉，甚至有些阴冷，冻得蒋殊一颤。
　　妇人继续道：“神鱼保佑！神鱼保佑！公子要谢就谢神鱼罢！”
　　蒋殊疑惑：“神鱼是？”
　　妇人满脸微笑，嗓音自觉压低，充满感激道，“神鱼是护佑我们懒妇村的神兽，我们村人都是它们给救回来的。”
　　蒋殊问：“神鱼在何处？”
　　妇人脸色一变，怀疑地看着蒋殊：“你想做什么？”
　　“姐姐，不是您说我的命是神鱼救的么？我想当面感谢它。”
　　妇人松了口气，“不用不用，你若是有心，就晚上点一盏灯，把感谢的话对着灯说，神鱼便能听见了。”
　　说罢，妇人指了指桌上的灯台。

　　他们待的地方是一间简陋的石墙瓦房，除了蒋殊躺着的床和旧得发朽的桌凳，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地面发潮，有些块状的污垢，显得脏兮兮的。
　　能够看出妇人家并不富裕。
　　但那灯台却做工精细，柱身刻有鱼形雕花，上扣琉璃灯碟，几乎可以想象若在夜里，把那琉璃灯台点燃是多么的美轮美奂。
　　蒋殊有种想要立刻下床点灯的冲动。
　　一声轻响，是佛珠转动的声音。
　　抬眸，正对上和尚淡然的目光，弦月皎皎，如雪莲盛开，美且冷。
　　和尚……又为了他醒了神。
　　这妇人不大对劲。

　　蒋殊看向灯台，琉璃黯然失色，雾蒙蒙的，沾满灰尘，像是搁置了许久的旧物。
　　而妇人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阿弥陀佛。”和尚先垂下眼，道：“施主可还有何处不适？”
　　蒋殊摇了摇头。
　　“那贫僧便告辞……”
　　告辞？这可不行！虽然此刻没有什么危险，但直觉从他昏迷到现在所遇的一切并不简单。
　　光那妇人就看不出深浅，一盏琉璃灯险些就将他迷了去。
　　蒋殊忙不迭点头，打断和尚道：“我我有不适！”
　　随即痛苦地捂住胸口：“这里不受控制，跳得特别快，好像要跳出来了！”
　　蒋殊天生有个小毛病，每当疼痛时心率会比常人快很多，当下急中生智，宽大的袖袍遮掩下，使劲拧了大腿几下。
　　希望能够借“病”拖延时间，得到这个能为他解除迷幻的得道高僧庇佑，等到天仓门人前来寻他。
　　和尚轻轻看了蒋殊一眼，似乎并未多想，抬起那一只刚刚使过力的细白的手，为其把脉。
　　少许迟疑道：“施主，你的心率确快于常人，但又不像是疾病所致。”
　　蒋殊心中窃笑，面上却愁苦:“那是为何？”
　　和尚淡淡道:“虽未看出病由，但有一法子可治。”
　　未等蒋殊问出‘什么法子’，便口不能言，气不能出。
　　这和尚竟然封他气息！
　　“屏气能够降慢心率。”
　　和尚是真的在治病，没让他难受多久，便气通畅顺。

　　此刻，蒋殊心中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气。
　　这时疼痛的刺激也没了，心率自然降低了。
　　和尚好心好意，他没理由责怪，但也不可能承认是自己作。
　　于是气性一下便消了。
　　随即正了神色，下了床榻，对和尚作揖行礼:“虽不是救命之恩，但也多亏了大师照顾，我的热病才能好得这般快。我乃天仓派蒋殊，蒋季澜，不知大师可是来自小中州？”
　　和尚微愣，许是没想到蒋殊正经起来，确像个名门正派的弟子。
　　瘫在床上病恹恹的青年，站直了身子，是出乎意料的高挑颀秀。只是偏瘦削，冷白的肌肤如玉，但因起过热，脸上带着一丝血色，反而看起来更有生机。
　　和尚回了一礼，道：“阿弥陀佛，这里便是小中州。贫僧法号渡情，乃是普渡寺的一名僧人。”

　　蒋殊愕然，没想到那黑影怪物将他从海那头的西坎州带到了海这头的小中州。
　　妇人说是神鱼救了他，那怪物除了让他呛了几口水，也没伤害他，不会就是所谓的神鱼罢？
　　对于和尚的身份，他倒没什么反应，不是因为普渡寺渡情太过普通，而是因为蒋殊从木僵状态醒来，本就记忆空白，又当了三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修二代，对外界实在知之甚少。

　　小中州虽是佛门清修之地，但也同其他四州一般，有其代表性的大宗派，那便是普渡寺。
　　而普渡寺的渡情，这几年可是声名鹊起。
　　听说渡情原名雁同归，是某国公主之子，幼时有道宗招揽没去修行，后来不知为何遁入空门，修了佛。
　　在修真界，一个人的出身并不能令其名声大噪，皇宫贵族之流不在少数。渡情成名在于成为佛修之后，从后天到涅槃，只用了七年时间。
　　更有传言，渡情直接跨越了后天、先天两个大境界，初修行即见佛。
　　普渡寺慈悲大师禅说其人：天生为佛，普度众生。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此次中洲修士交流大会，不少修士都翘首以盼，想要看看渡情追风逐电般的修炼速度是否名副其实，又能够在乙仙榜上排到多少名次。

　　当然，蒋殊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关注。
　　他更在意眼前事。
　　把他带来这里的黑影怪物，血腥奇怪的噩梦，所谓的‘救命恩人’神鱼，迷人心智的琉璃灯台，诡异莫测的妇人……
　　还有不染凡尘的普渡寺佛修……
　　这里虽是小中州地界，但能闻到海风的味道，窗外隐有渔网挂在檐上。而普渡寺在小中州中部，离此地虽说不远，但也不近。
　　本是该奔赴太岱宗参加中洲修士交流大会的时候，渡情为何背道而驰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