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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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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楚潇然很早便发现,古代人的娱乐生活实在贫乏,多余的脑细胞无处排遣,都用在算计上。今天你让我在皇帝面前丢了面子,明日我便要让你也栽个跟头。所以,在朝堂权谋方面,那是出类拔萃精华遍地。以至于,什么孙子兵法,明史清史,流传千载万世仍被膜拜,也是有道理的。
可若是说起谈恋爱的千般套路,古人那点儿脑容量就着实不够看了。想当年,刚适应穿越过来的身份不久,楚潇然还处于经常怀念现代社会的状态。偶然一天无聊,突然记起现代那些娱乐八卦,便心血来潮地让贴身小太监去给他寻了百十来块红色的心形石头。之后,睡一人送一个,轰轰烈烈地展开了集邮大行动。看着一个个小美人捧着一模一样的定情信物感天动地的样子,一种爽度堪比打炮的恶趣味在心口沸腾蔓延。
直到有一日,楚潇然睡了一个男子,从此开启了新世纪的大门。刚巧,那最后一颗石头也用完了。于是,回去后,他果断地换了款批量生产的玉牌,以示接下来进入男女通吃的集邮新时代。
因此,那石头,他虽然前前后后送了不下百人,但男子,唯那一人。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毫无预兆地打开,破碎的片段便像潮水般涌来。只是,当年的楚潇然实在是太渣了,无论怎样冥思苦想,脑海中的细节终究连不成线。
当初,并未在意,如今,如何记起?他活该。
京郊一处极不起眼的农舍,茅屋破败,门扇简陋,一看便是过得相当寒酸。
门外,楚潇然在一干侍卫的环绕下,伫立良久。
院子不大,屋内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入耳畔。
“咳咳咳……”有一男子的咳声传了出来。
随后,是一妇人喋喋不休的抱怨:“你这人怎么回事,说过多少回了,让你少添点儿乱。都说了让你在家读读书教教孩子便好,非要逞强去卖什么字画,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不行吗?这下好了,病了还要抓药,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儿吗?”
“咳咳,咳嗽几声而已,哪用得着抓药。小题大做。”男人慢声细语,轻轻地反驳。
“可得了吧,你哪一回逞强最后不是病得更厉害,要花更多银子?还不如先抓几副药,早好早利索。”妇人的嗓门听起来要比男子中气十足得多。
妇人话糙理不糙,可明明是关心的话语,非得罩在揶揄的壳子里。寻常夫妻多是这样的吧,可惜,穿越前穿越后,他都没福分感受这种最不起眼却又令人向往的家长里短。楚潇然默默听着,竟然不合时宜地生出几许羡慕来。
“行,那我先去村口王大夫那瞧瞧,让他给把个脉。”男人无奈地妥协。
“我替你去吧,你别再吹了风。”妇人嘴硬心软道。
“不用,孩子醒了看不到你该哭了。我自己去便行,咳嗽几声而已,又不是坏了腿脚。”男人起身披了件外套。
“那好吧,多穿点儿,早些回来,夜风凉。”
“嗯,若是不用抓药,省钱了,就给你俩带两个肉包子回来。”
“你可别,带一个给娃就行,我不爱吃。该抓药就抓药,明日我这个月给刘秀才家浆洗的工钱就该结了,不至于抓不上几幅草药,记住没?”
“知道啦,啰嗦。”
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从内向外推开,一个三十多岁,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俊秀男子推开门,低着头走了出来。
那人猝不及防地看到外边阵仗,惊得瞳孔放大,愣在原地。待回神看清楚被一众侍卫簇拥在中心的楚潇然时,男子脸色突然刷地一下比纸还白,浑身战栗,颤抖着反手推上院门。回身就要跪下,嘴上低声惶急道:“罪臣,不,小人罪该万死。可,可他们什么都不知晓,他们是无辜的,皇上,皇上,可否网开一面,我……”
楚潇然无奈地推开身前侍卫,上前一步想亲手将人搀扶起来,安慰道:“明彦,朕只是来与你叙叙旧,何必怕成这样?”
“叙,叙旧?”男子茫然不解,被楚潇然触碰的双臂如被火燎般往回缩,身子坠得更低,仿佛钉在了地上。
楚潇然哑然,讪讪地收回双手,强行示意霍正带禁卫远离。之后蹲下身子,在男子耳边低声道:“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男子胆怯地抬头往安静的院子里望了望,又回头余光偷偷打量楚潇然,确认皇帝大人貌似没有戏弄他的意思,才颤颤悠悠地起身。过程中腿一软,楚潇然搭了把手,才不至于摔倒。
这便是当年日日与他绑在一起,胡作非为叱咤京城的小侯爷纪明彦。号称三皇子楚潇然排第一,他排第二的不着调纨绔子弟。
也是,谁在一朝从天堂跌落地狱之后,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当年作为大皇子的亲舅舅,在清算中首当其冲,侯府纪老侯爷吃了瓜烙,一夜间满门抄斩。纪明彦纵是与楚潇然穿一条裤子,且躲得远远地并未参与,也仅仅是得到了新皇勉为其难的后门,在被关押了一年多之后,从刑部大牢里扔出来,自生自灭而已。
原本,他这种罪臣是不该留在京城的。可他打小就没吃过一点儿苦,毫无生活技能,离开这片儿地界,更活不成。于是,提心吊胆死皮赖脸地留下,这些年倒也无人为难。
纪明彦心神稍定,亦步亦趋默默地跟在楚潇然身后,两人走到了几百米之外的小河边。
叛乱之后,两人便未再见过。如今再见,恍如隔世,一时竟都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半晌,纪明彦鼓起勇气道:“当年,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楚潇然赧然一笑:“您这是反话?”
作为一个穿越者,楚潇然的心理一直十分矛盾。一方面,他对封建尊卑的概念很不以为然,一方面,作为既得利益者,又禁不住甘之如饴地享受。体现在日常行为中,便是嘴上各种不屑,行动上照单全收。
纪明彦作为和楚潇然最合得来的皇亲国戚,绑在一起为非作歹近十年,耳濡目染也受了不小的影响。现下,从初始的震惊恐惧中缓过点儿神来,也被楚潇然这句一点儿皇帝架子没有的问句逗乐了,找回点儿当年做无法无天纪小王爷的感觉来。
纪明彦摇了摇头,无奈苦笑道:“不是反话,是实话,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来的实话。”
短暂的尴尬过后,两个人噗嗤笑出声来,这一笑便停不下来,直到笑出泪花。
纪明彦又哭又笑,发泄了一通,仿佛身上那点儿风寒都消了。好不容易停下来,用补丁加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的袖子蹭了蹭眼角,轻松了许多道:“皇帝陛下,您这是皇城里实在闷得慌,特意消遣我来着?”
楚潇然闻言一愣,他闷吗?与那些年荒唐的岁月比起来,坐上皇位的这十五年,何止是闷,简直是无趣到了极点。可他并未觉得,起码在那一日之前,他对任何事情都麻木到没有感觉。闷或不闷,有何区别?
“你……过得还好?”楚潇然用一个俗到极致的问题代替了回答。
纪明彦非常认真的想了想,诚实道:“我觉得过得还不赖,挺踏实的感觉。”
楚潇然回想适才在院外听到的家常对话,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我找你,是想打听个人。”楚潇然有些憋不住了,忐忑道。
“什么人?”纪明彦有些疑惑,脑中飞速地转了几圈,一时想不到有什么值得皇帝打听的人。况且,楚潇然现在想要找什么人,动一动手指头,天上地下都能翻两遍,何苦找他。
楚潇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怎样形容,踌躇片刻,将手伸到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裹着物件的白色锦帕。楚潇然一手将东西托在胸前,另一只手一层一层揭开,最终露出静静地躺在帕子中心,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心形石块。
纪明彦蓦地红了眼眶,手抖如筛糠,抬起来想要触摸上去,却停在半空,久久不敢动作。
楚潇然确认,他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