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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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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踏入江府竹园,陈瑞雪心头恍如隔世。
即便重回旧居,她依旧处处避嫌,刻意与江丰年保持距离,不敢有半分逾矩。
入府第一件事,她便快步走到孩子的卧房,看着白白胖胖,活波可爱的一双儿女,心头酸涩翻涌,泪眼朦胧,俯身又亲又抱,迟迟舍不得撒手。
另一边,江丰年寻到轩辕明镜,轻声恳请:“殿下,可否撤去竹园之内的皇家暗卫?”
轩辕明镜神色淡然:“本宫与若楠既归江源,便会命暗卫只在外围警戒,不得擅入内院。本宫亦不愿起居言行,尽数落入父皇耳目之中。”初次药浴,江丰年用内力给自己驱寒,如果不是那夜人多嘴杂,父皇不知晓情况,就不会有后续这么多事情。
她顿了顿,直言道破前路:“你们夫妻暂且这般相处。待时机成熟,本宫便向父皇请旨,解除你我婚约、放你自由。届时,你便可光明正大迎娶瑞雪姑娘。”
江丰年心知,所谓时机,便是轩辕明镜诞下江家血脉之日。江家的产业最终的继承人,只能是轩辕明镜肚子里的孩子,皇帝不想再看到另一个祁家。这个孩子可能都不会姓江而是姓轩辕。
这场虚婚,终究是要为皇权、为皇室铺路。
可转念一想,这般结局也算两全。借皇家姻亲稳固江氏基业,让后世子弟仕途坦荡,不必世代困于商途,亦是稳妥归宿。
折返竹园时,一双孩儿已然被陈瑞雪轻声哄睡。
见她归来,陈瑞雪没有迂回,开门见山:“你何时认出我的?”
江丰年静静望着她,眼底藏尽数月执念:“昨日我购回你铺中药膏,王继枫辨出配方根底,是你昔日独创改良的方子。再加上你的气韵神态、医术功底、胎腹月份,无一不相合。更重要的是——你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看陌生人的淡漠。是直觉,也是万般佐证,让我笃定,你就是我的夫人。”
陈瑞雪轻叹一声:“昨日你来铺中买药,我便知瞒不住了。果不其然。”
江丰年喉间微哑,压下翻涌的情绪:“老虎滩落水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时日,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落水撞到水底暗石,当场昏迷,恰逢殷天浩途经相救,带回卢阳。”
江丰年骤然恍然大悟。
当日她疯魔一般,三日三夜搜遍老虎滩下游水域,却不知她被人救往上游,生生错过踪迹。
“我整整昏睡半月。”陈瑞雪缓缓道来,“初醒之时,我一心只想寻你,怕你担忧。偶然听闻殷天浩与殷临燕交谈,得知你奉旨尚主、另娶公主。彼时我体虚神乏,本就伤势未愈,乍闻此事,气急攻心,再度昏睡三日。”
“待我醒来,曾动过赴京寻你、问清始末的念头。”
江丰年追问:“为何最终没来?卢阳距京城并不算远。”
“因一纸诰命,一道皇榜,断了我所有去路。”陈瑞雪眸光沉静,字字清醒,“天下皆知陈瑞雪已死,我是被皇权盖棺定论的亡魂。纵使我远赴京城,当众现身,又能如何?逼你抗旨、弃婚,连累江、陈两族满门倾覆?你我皆身负宗族重任,从来不是只顾私情、肆意妄为之人。我苏醒太晚,大局已定,早已无力回天。”
“我成婚,皆是身不由己。”江丰年嗓音发颤。
“我知晓。”陈瑞雪轻轻颔首,“那日我隐于得月楼外,听闻七哥与五哥交谈,得知圣上以婆母、以一双孩儿、以江氏满门胁迫于你。你的苦衷,我尽数明白。”
江丰年眼底泛红,克制不住满心酸涩:“你既知情,为何半分踪迹不露?你可知这数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煎熬,何等磨人?我不敢彻底绝望,却又日日看不到半分希望,几乎被逼至疯魔。”
看着江丰年身形微颤、满目凄楚,陈瑞雪心头一软,不顾自身沉重胎身,起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柔抚着她的发顶。
指尖抚过,赫然窥见缕缕刺眼白发,藏在乌黑青丝之间。
心口瞬间又酸又疼。
“夫君,彼时的我,同样看不到前路。”她轻声呢喃,“不论你与公主是虚是实,婚书既定、皇榜既定。我一个亡故之人,无名无分,何以抗衡皇权?我若贸然现身,便是将你、将孩子、将两族尽数推入深渊。”
“彼时我便下定决心,试着放下前尘、安稳度日。这不是怨你,是历经数次生死之后,唯一自保、亦保众人的理智抉择。”
江丰年埋在她肩头,声音酸涩:“我宁愿你怨我、恨我,也不愿你试着忘了我。”
陈瑞雪凄然一笑:“道理易断,情丝难断。我日日想着放下,可朝朝暮暮,入目入心,全是你的身影。从前放下蒋玉霖,我能干脆利落,唯独对你,半点狠心也无。我知晓你从未负我,终究是天意弄人、皇权难抗。”
“我放不下,便忍不住回了江源。归来那日,恰逢婆母离世。”
江丰年抬眸,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原来你早已悄悄回来,默默看着我、看着孩子数月。你何其清醒,何其狠心,竟能忍住从不现身。”
“我早已历经数次生死。”陈瑞雪语气平静通透,“为爱赴死,我无怨无悔。可若能全家安稳、岁岁平安,何苦拼一个玉石俱焚?家人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江丰年缓缓俯身,将头轻靠在她隆起的腹间,听着腹中胎儿的动静,心头所有委屈、执念尽数消融:“只要知道你与孩儿尚在人间,我便再无半分怨怼。”
她抬眸认真道:“往后雪记胭脂铺,我替你广开分号。你昔日所有私产,我用夫君之名尽数转入殷瑞雪名下。殷家兄妹救你于绝境、护你周全,是我江家的恩人,我必亲自登门致谢,绝不让你再孤身漂泊。”
陈瑞雪颔首:“夫君做主便可。只是妾身想问,你身子何以亏空至此?内伤沉疴、气血两虚,绝非一日之故。”
“都是过往旧事,不必再提。”江丰年不欲多言。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妾身所有隐情,皆已尽数告知夫君。”
抵不过她执意追问,江丰年终是缓缓道出过往:
“当日水师围岸、局势平定之后,我不顾满身内外重伤,纵身跃入深夜冷水,在河中不眠不休,寻了你三日三夜。”
陈瑞雪心头骤痛:“你彼时伤势缠身,何以如此不爱惜自身?纵使妾身真的不在了,打捞后事,尽可交由下人。”
“亲手寻过、痛过、熬过,方能稍稍抚平我心中的愧疚与绝望。”江丰年眼底满是怅然,“寻你不得,圣旨又至,强行逼我尚主。圣上甚至不等我寻完你的踪迹,便官宣你已身死下了定论。”
“那种无力、自责、束手无策的滋味,压得我几近崩溃。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任性,我弃药停疗、荒废内功、终日酗酒,只求麻痹自身。是母亲看我自暴自弃,痛心将我打醒,逼我撑着残躯,守住江家、护住孩儿。”
陈瑞雪听得心口阵阵抽痛,语气坚定:“把衣衫脱了,我看看。”
江丰年微窘:“怎的忽然要看?”
“那日初见,我便知你满身旧伤未愈。你三天三夜泡于寒水、拒不医治,伤口定然反复溃烂淤积。昨日我便闻得,你后背尽数涂了我研制的药膏。”
江丰年:“夫人,太丑了,怕污了你眼。”
陈瑞雪:“难道日后夫君永远不在妾身面前脱衣?”
江丰年拗不过她,终究缓缓褪去衣衫。
后背肌肤凹凸斑驳,旧伤叠新伤,溃烂淤痕遍布,无一处完好光洁。
陈瑞雪看着满目疮痍的脊背、肩胛,默然垂泪。
她取来金针,轻声道:“坐好,我替你疏通淤堵经脉,调理沉疴旧伤。尚且年轻,好好调养,皆可复原。”
素来隐忍实则桀骜的江丰年,此刻温顺乖巧,依言静坐,任由她细细施针疗愈。
前尘万般苦,终在此刻,得以缓缓温存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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