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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相思 ...


  •   陈瑞雪在卢阳城盘下铺面,新开一间脂膏铺子,亲题匾额——雪记胭脂铺。

      开店之初,生意冷清。世人对新生商号多有观望,无人敢轻易尝试她自制的养颜祛疤膏。幸而殷望谷医术盛名响彻卢阳,常为她的药膏背书,又有无数身留疤痕、久治不愈的女子前来免费试药。

      药膏效果卓绝,祛疤润肤、温润养肤,远胜坊间凡品。短短时日,口碑层层传开,雪记胭脂铺彻底在卢阳站稳脚跟。不过三月光阴,凭一己手艺,陈瑞雪稳稳攒下十万两白银身家。

      手头宽裕,她心底第一件执念,便是寻回信物。

      她重回那家玉器老店。

      掌柜见她戴着帷帽前来,早已认得,率先开口:“夫人可是来问那只帝王绿翡翠玉镯?”

      陈瑞雪:“是的,可有卖出?”

      掌柜:“天价二手玉镯,富贵者嫌旧,寻常人买不起,至今仍留在铺中。”

      陈瑞雪轻声道:“八万两,我买回。”

      掌柜乐见成交,爽快应允,即刻取镯交割。

      冰凉通透的翡翠镯重回掌心,熟悉的触感漫遍指尖,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轻轻落地。

      她也想前尘尽忘、爱恨两清,可唯有她自己知晓,所谓放下,不过是强行隐忍、自欺欺人。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意,从来未曾真正消散。

      购回玉镯,她缓步游走卢阳街头,目光倏然定格在街边新立的商号之上。

      崭新匾额高悬,瑞丰羊绒衣铺六个字端正沉稳,檐下角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江家专属商徽。

      她缓步入内,看着铺中质地柔软、做工精细的羊毛成衣,眼底悄然漾开浅淡暖意。

      当年她与江丰年一同构想的羊毛纺纱工艺,历经辗转,终究大成问世,开铺立业,遍及四方。

      这份心血未负,只是功业已成,故人陌路。

      心绪微漾,她转身去往得月楼。

      陈开之自从盘下此楼经营,改名盼雪楼。这数月来,常有一位戴帷帽的神秘女子悄然到访。她从不多言,独坐一隅,小坐片刻便默然离去。

      陈开之早已心生疑窦,这女子身形气韵、沉静姿态,处处像极了他早逝的妹妹,神韵重合得让他心底发堵。

      这日见她落座,陈开之终是开口:“姑娘,家中突发要事,小店近日暂且关门。”

      陈瑞雪心头一紧,压着微颤的嗓音低声询问:“何事如此匆忙?”

      她最怕听闻家中变故,最怕年迈爹娘、手足兄长出事。

      陈开之叹气轻叹:“我妹夫的母亲病重垂危,时日无多,我需即刻赶回江源奔丧。”

      短短一句话,狠狠攥紧了陈瑞雪的心脏。

      婆母,江老夫人。

      那位温和慈爱、待她亲厚的老人家,竟已油尽灯枯。

      归宅之后,陈瑞雪终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殷临燕将她所有反常尽数看在眼里,终于直言点破:“小妹,你从未失忆,对不对?”

      陈瑞雪身形微僵,抬眸望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错愕。她觉得她失忆装的挺好的。

      “你经常去往盼雪楼,那陈开之与你同姓,且你二人长的相似,分明是你的至亲。今日你取走铺中所有现银,怕你有什么要事要办。我一路随你,亲眼见你买回了那只旧玉镯。”殷临燕语气温和,却句句通透,“那玉镯是江丰年送你的吧!你既然旧情难忘,何必自苦隐忍?何不回去问个清楚?”

      陈瑞雪默然良久,轻轻摇头,眼底是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清醒。

      “不必问了。”

      这数月旁观世事、听闻传闻、窥见内情,她早已看透江丰年的身不由己。

      皇权桎梏、亲人掣肘、步步皆是绝境。

      她若此刻贸然现身,以江丰年的性情,必会不顾一切挣脱枷锁、求取和离。

      可君命如山,此举只会触怒龙颜,连累江、陈两族,连累一双稚子,断送所有人的安稳。

      她死过一次,隐世数月,早已看懂利弊权衡。

      如今这般便是最好。江丰年安稳无忧、孩子平安长大、两族无虞,便足够。

      殷临燕轻叹一声:“你倒是真正拿得起、放得下。”

      陈瑞雪心底只剩一片酸涩苦笑。

      她何尝放下?

      日夜辗转,入梦醒来,尽数是江丰年的身影。数月忙碌不敢停下,一到深夜独处的光阴,思念从未减半分毫。

      只是世事弄人,有缘相恋,无缘相守。

      不能相守,不能相认,不能相忘,最后只剩遥遥相思,各自安好。

      她抬眸看向殷临燕,郑重恳请:“二姐,婆母病重,我想乔装改扮,悄悄回一趟江源,送老人家最后一程。顺带在江源开一家雪记分铺,长久立足。卢阳总店,往后便托付姐姐打理。”

      她心意已决,更将自己耗费心血研制的胭脂祛疤独家配方全数交出。

      殷家于她有救命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此厚礼相谢。

      殷临燕知晓她执念深重,不再劝阻,即刻调拨府中可靠下人随行护送,再三叮嘱她务必隐匿身份、保全自身。

      年关将至,寒风凛冽,陈瑞雪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江源。

      恰是她归来当日,江老夫人撒手人寰。

      为避人耳目,她尽数改容:身着男装,贴面粘须,满脸点上麻痕,将原本绝色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混在吊唁宾客之中,无人能辨。

      灵堂肃穆,白幔垂地。

      遥遥望去,灵前跪地的那道身影,让她心口骤然剧痛。

      江丰年瘦得脱了形,身形单薄孤寂,一身素衣,仍是当年她在卢阳亲手为她置办的旧衣。腰间那枚平安扣,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岁岁年年,从未离身。

      她静静跪在灵前,脊背挺直,眼底却空洞死寂,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悲恸与孤寂。

      奶娘抱着一双稚子跪于一侧,江明月、江星云白白嫩嫩、眉眼精致,被她悉心照料得极好,半点委屈也未曾受过。

      见孩儿安好、夫君无恙,陈瑞雪稍稍心安,泪水却早已无声滚落,浸湿面具。

      宾客之中,她望见爹娘、诸位兄长嫂嫂,阖家安稳康健。隐于暗处的一颗心,彻底放下大半。

      她不敢久留,不敢相认,遥遥三拜,悄然退出江府。

      随后,她在江源城中低调租下铺面,借着殷家下人助力,快速开设雪记胭脂膏分铺,自此扎根故土。

      江老夫人停灵七日,她日日乔装往返,混在人群之中跪拜吊唁,每次皆是礼毕即走,从不停留,唯恐被心神紧绷、洞察力极强的江丰年察觉端倪。

      出殡那日,漫天素白,哀乐凄切。

      她远远跟在送葬队伍末尾,看着江丰年长跪坟前,失声痛哭,悲恸绝望,尽数压在胸腔,痛得几欲晕厥。

      那副孤苦无依、孑然一身的模样,狠狠揪着她的心。

      她立于人群之外,泪水滂沱,几度险些失控上前。

      可最后,所有冲动尽数被理智压下。

      她们之间,早已隔着皇权宿命、生死名分,隔着一整个无法逆转的人生残局。

      有缘无份,仅此而已。

      这一年除夕,陈瑞雪孤身留在江源,未曾返回卢阳。

      她提笔写信寄给殷临燕,直言将卢阳雪记胭脂铺尽数赠予殷家,配方相赠,店铺相托,以此报答救命之恩。

      永安二十年的新年,万家灯火团圆,她独自一人,隐姓埋名,守着一方小小铺面,安静度日。

      她不敢踏足陈府,不敢靠近江府。

      只在两府设宴流水席、人多嘈杂之时,悄悄混在宾客之中,远远看一眼亲人、望一眼孩儿,便已知足。

      时光倏忽,至三月末。

      春日回暖,腹中胎儿已然身形硕大,腰身沉重,临盆在即。

      这日午后,雪记胭脂铺中推门而入一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温润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店家,听闻你家药膏祛疤有奇效,给我取一盒。”

      短短一语,撞得陈瑞雪心跳骤然失序。

      是江丰年。

      她稳下心神,压低嗓音,故作淡然:“客官一个男子,买祛疤药膏何用?”

      江涟站在一旁,闻言失笑:“老板好生奇怪,开门做生意,何来挑客一说?”

      江丰年却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经年不散的孤寂与执念:

      “店家。我身上旧疤累累,遍布满身。亡妻在世时,素来爱洁。我想着将疤痕尽数消去,他日黄泉相见,不至于这般狼狈模样,吓到我的夫人。”

      闻言一瞬,陈瑞雪握着药膏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口酸涩溃不成军。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尽数咽下,化作无声沉寂。

      她低头装好药膏,平静交割。

      目送那道单薄孤凉的身影缓步走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咫尺相望,生生别离。

      此生漫漫,唯余遥遥相思,岁岁无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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