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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里,夜里。
      曾经在夜里看星星,有一颗落下来,于是去找。
      小小的星星,粉红色,像一颗桃。
      我说:“嗨,你从哪儿来?”
      它不理我,它没有耳朵,听不到我说话,没有嘴巴,更不能回答我。
      我说:“你是听见我许的愿,所以下来找我的吗?可是我的愿望是考上律师资格,不是想吃桃啊?”
      它仍是不理我,我凑近它闻了闻,嗯,一股桃香。
      “算了。”我自言自语:“反正这次也考得不好,大概它听错了我的愿望。或者在星星的语言里,希望考个好成绩和想吃一只桃子同音?”
      不管,有得吃就好。
      我捡了挑子,转身想走,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小偷,站住!”
      我只来得及眨巴一下眼睛,一只猴子跳到我面前。
      “耶?”我大吃一惊,猴子穿着紫红色的铠甲,头上两根长长的野鸡毛摇来摇去。
      “你是孙悟空!?”
      猴子不理我,一把抢过桃子。
      我站在原地发愣,看着他两三口将桃子吞下肚。
      “好吃。”猴子眯眯笑,转身就想走。
      “喂!”我忙拉住他,他不耐烦的望着我,我谄媚的笑。
      “孙……孙大圣,做个专访好不好?”
      猴子哼一声,明明个子瘦瘦小小,居然居高临下睥睨我。
      “敢偷我的桃子,你一辈子都采访不到我!”
      忽一声响,芳踪已渺,只余我捶胸顿足仰望浩瀚苍穹。
      “冤枉啊!我没有偷!我没有!……”

      2003年3月7日, 3:00。
      铃——
      我骤然惊醒,电话在耳边狂叫,话筒几乎跳起来。
      我打个哈欠,随手接通:“喂?”
      “温雪,杨过要自杀!”小昭在狂叫。
      “那就叫郭襄去劝他啊。”真是,找我干什么?我眨着睡眠不足的眼看钟,老天,才三点——“等等!你刚才说……是那位影视歌三栖巨星,娱乐圈红透大半边天的帅哥:杨—过——要自杀!?”
      “对!”
      我忙把话筒拿远些,这丫头嗓门够亮,可惜了这等人才,做什么记者,摆地摊多有前途。
      “这年头怎么回事?男人一个个比女人还脆弱,他也失恋了?”
      “你先别管这些!”小昭的声音又拨高八度:“重点是:他要见你!”
      我猛的从床上蹦下地:“见我!?”
      “就是你!温雪!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认识我吗?”
      “当然!自打你采访过楚留香,日月周刊温雪的名字在圈内简直如雷贯耳!”
      少来!我可不是随便几句马屁就上当的菜鸟:“他为什么要见我?我最近没写过他的新闻。”要死也不能拉无辜的我做垫背。
      “就是因为你没写。全世界都传他和郭靖是同性恋,只有你根本不提——啊!他又在催了!温雪我不管,限你十分钟后到!”
      很干净利落的挂断,我愕然瞪着话筒,地址都没讲,我到哪儿去啊我!?
      算了,匆匆在睡衣外面加外套,我抓了采访包就出门。至于细节问题……
      自然有人搞定!

      贺方回,日月周刊实习记者,目前寄居我的麾下,全能得令人惊讶的——保姆。
      我跳上车,关上车门,转头望那张白面书生脸:“小昭先吵醒了你?来得正合适。”
      他一笑,敞棚吉普箭般急驰入夜色:“杨过在擎天酒店顶楼天台要跳楼自杀,小昭说警察、记者,还有围观群众把那条街堵了个水泄不涌。”
      我吹了声口哨,兴致勃勃的期待那副盛景:“他们一定以为在拍戏。”
      方回叹了口气:“跟拍戏没两样,小昭说有几家电视台正在准备直播。”
      小昭说小昭说……我不满的瞪他:“那丫头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方回但笑不语,我望着他清清亮亮的眼睛,灵机一动,一把挂住他肩膀:“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
      “嗤——”一声急刹,吉普猛烈的颠簸,我被晃了个头晕目眩,方回抓住我搭在他肩上的手:“温雪——”
      “哗!好壮观!”我站起身,顺手把他也拉起来:“老天,拍‘还珠三’吗?”
      霓虹璀璨提醒我们现在是深夜,密密麻麻的人头却又让人置疑这个事实。
      短短一条数十米的小街,人与人拥挤接踵。我开始相信晏子的话了,如果他们同时举袖挥汗……比下酸雨还恐怖。
      人流的中心是二十层楼的擎天酒店,灯光从地下室一直亮上来,顶楼居然还装了盏探照灯,而挺立在光柱中心的,正是那个传说中要轻生的人。
      “这么炫,他真的是要自杀吗?”我叹为观止。
      “我看他暂时死不了。”方回打开车门,一脸严肃的拉我下车:“因为他的化妆师和服装师还没到。”
      我噗哧笑出来,捶了他一下:“看不出你小子,损人还不带脏字。”
      “温雪!”大叫声压倒人群的嘤嘤嗡嗡,小昭高高跃出人群,落下,很快又跳起来,拼命挥手。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挤过去,她一把拽住我就走:“快快,他只接受你的采访,这可是百分之百的独家,千年才有一次的机会!”
      什么千年?她唱“白蛇传”啊?我懒洋洋的由她拖着走,转头看方回没跟上,伸出左手牵住他。
      方回笑了笑,反手握住我,掌心温润,我蓦的一震。
      怎么回事?不是第一次拉他的手,为什么突然有……被电到的感觉?
      因为他太暖?还是我太冷?
      我皱眉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抬起头,方回的笑脸温煦如阳光,那双眸子却黑如子夜。
      电梯门开之前,他说了句什么。

      2003年3月7日,4:10
      电梯门慢慢滑开,一阵强光急闪,我愣了下才醒悟不是闪电,是同行虎视眈眈的镁光灯。
      “拜托!”我随手推开最近的镜头,看人时,是《天山报》的虚竹。
      “和尚,拍不到杨过也不能拍我来充数啊,你有点敬业精神好不好?”我在他光头上戳了戳,他憨憨的笑:“不关我事,老总吩咐的。”
      老不死的天山童佬!我哼一声,拿眼扫过去,屋顶上的盛况丝毫不比下面逊色,而且全是熟面孔。
      “请让一下让一下!”小昭不知什么时候游过人海,在那头吆喝着,见成果不彰,干脆抢了警察的喇叭。
      “各位同行,请让开路,杨过‘指名’要见的人来了!温雪,快过来!”
      人群“哗”一声分开,好壮观,我有一种《西游记》中过黑水河的感觉,方回紧贴着我,捏了捏我的手以示鼓励。
      我镇定的穿过人流,探照灯妖异的强光刺痛了我的眼,突然少了两侧人群为屏,我站住脚,觉得想流泪。
      然后,我对上一双流泪的眼。
      很英俊的男子,全中国都知道杨过的俊美,可在电视屏幕上看是一回事,真实的近距离的接触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我喘了一口气,伸出手:“我是温雪。”
      他淡淡看着我,脸色苍白,眼眸漆黑,像含着泪,又像精光流转。
      我满不在乎的与他对视,伸出的手拐个弯,掏出采访本和笔。
      “听说你要死了,你有什么遗言要向Fans交代吗?”
      他像是一怔,斜挑起一边嘴角:“你不劝我?”
      老天!我着迷的盯着他,这是杨过最帅的表情了,先不管他问什么,我冲过去勾住他左臂。
      方回眼也不眨的举起相机。
      确定保留了和偶像的珍贵画面,我放开他,懒洋洋的席地而坐,抬头看他:“老兄,你可是以任性在娱乐圈闻名的,我哪有那个本事劝你?”
      他被我搅得有些懵,半晌方醒过神,也坐了下来。
      然后仰天大笑。
      我由着他笑,此人古装片拍得太多,患有娱乐圈常见的“大侠妄想症”。
      打了个哈欠,转眼见小昭在后面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其他同行瞪着绿幽幽的眼睛,磨牙霍霍向温雪。
      我向一个警察招招手。
      那是个很年轻阳光的孩子,大踏步跑过来。
      “贵姓,台甫?”
      “我叫陆毅,你有什么事?”
      我指指点点:“麻烦你让这些闲杂人等统统退后十米,我怕他们影响杨过的情绪,你知道,想自杀的人总是比较敏感易怒。”
      他点点头,也不废话的转身执行,一阵鸡猫子鬼叫后,我们身周出现一大片空场,整个世界清静了。
      杨过笑完了,正以忧郁的眼神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
      “我醉了,我的爱人,在你灯光辉煌的眼里,多想啊,就这样沉沉的睡去。”
      我吟了句诗,见他终于回过头注意我,耸耸肩:“说吧,究竟找我什么事?我很困,麻烦你给个简单的答案。”
      他盘膝坐着,低眉敛目,良久,叹息一声。
      “你认识小龙女吗?”
      我伸手向后,打了个响指,感觉掌中被塞入物事,看也不看的递向他:“小龙女,新近最受欢迎的漫画家,以清淡忧伤的风格著称,作品如《向左走,向右走》,《地下铁》,《月亮忘记了》等。”
      他接过厚厚的画册,轻轻摊开,将脸埋进去,嗅着似淡又郁的墨香。
      我咳嗽一声:“不是我想打击你,这本书是方回上厕所时的最爱……”
      就见他忙不迭的甩手,书张手扎脚的划过一道弧线,栽下楼。
      我抱歉的转头看方回,他仍是不愠不火的样子,放心,我会买一本赔你。
      杨过的表情有些扭曲,好在功力高强,大掌揉一揉,立刻恢复剑眉星目的俊模样。
      我奋笔疾书:“原来你的梦中情人是小龙女,为什么你不去追她?”
      “我当然追了。”他茫然眺望星空:“我从十六岁开始追她,整整追了十六年。”
      喝!特大新闻!原来外表的风流浪子居然有纯情的内在!
      太稀罕了!我招手让方回多拍几张,如此绝代尤物,当然要多留一点倩影在人间。
      一面不忘发挥我娱乐记者尖酸刻薄的本性:“可是你十六岁出道以来绯闻不断,陆无双、程英、郭芙,前些日子还有个叫公孙绿萼的Fans为你自杀,现在又传你和郭襄在交往,你的真心可信度并不高,小龙女是不是因此才拒绝你?”
      他冷哼一声,拨了拨脑后的长发,随意的动作带一种不羁的潇洒,方回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咱们要不要给他拍一本写真集,等他死了一定大卖!”
      好主意!我赞赏的看他,两眼灼灼发亮,金钱的光芒大概让我变得美丽,他笑着,突然亲我一下。
      我向后一缩,惊恐的瞪大眼,却听杨过咬牙切齿的道:“那全都是胡说!我和郭襄她们只是好朋友,我已经将三家媒体告上法庭,他们不负责任的胡编乱造,我死也不会放过他们!”
      “好朋友?”我皱眉翻开笔记:“今年三月十号你深夜在郭襄家留宿,被娱记偷拍;四月十号你和郭襄在黑龙潭飚车,撞烂保时捷后被交警逮个正着;五月十号你和郭襄合拍某饮料广告,被工作人员举报你们在化妆间热吻……”
      “没有的事!”杨过激动的吼,我抬眼看他,他闭了闭眼,久久,长吁了口气。
      “我和襄儿交情是很好,我当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妹妹,……龙儿也知道。”
      哦?!我眼前一亮:铁三角!

      2003年3月7日,6:00。
      我们在风寒露重的天台呆坐了两个小时,我缩进方回怀里,他拉开外套包住我,和我一起疲惫的望着杨过。
      他在痛斥娱记的十恶不赦,从黛安娜王妃说到谢霆锋,间或举例说明他与众家女子没有暖昧关系,以及,他对小龙女十六年如一日的痴心。
      我受不了了,他怎么还不死?
      正昏昏欲睡,方回推了我一下,我眯眼看过去,一个穿着皮裘的诡异身影登上对面大厦的天台,啧,起码有两米的身高。
      “喂,”我捅了捅杨过:“你的经纪人来了。”
      杨过迅速转头看去,那人也正森然看着他,鹰勾鼻耸了耸。
      “雕兄!”杨过朗声道:“有负了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杨过对不起你!”
      他也不言声,就那么杵在那儿,众家记者的镁光灯狂闪,警察忙过来维持秩序,一时闹哄哄一遍。
      “听说神雕为捧红杨过花了不少钱,而且得罪了黑白两道。”我小声和方回嘀咕:“这小子大祸小祸不断,虽然也替他赚了些金子,但精神损失绝对大于物质财富。”
      杨过与神雕隔楼相对,无语凝睇。
      “他应该不会让杨过死吧?杨过要死了,他们*皇可就完了。”方回也发表意见:“听说他下半年还有四个演唱会,恐怕光赔违约金也会破产。”
      我想了想:“自杀属于不可抗力吧?”
      “放心!我不会让他破产的!”忽然有人大叫,原来我们的“窃窃私语”已随风飘到对楼,神雕后面探出一张无锡阿福般圆滚滚的脸,嘻嘻贼笑。
      “欧阳震华!”我差点跳起来,本市最著名的律师,我的偶像!
      方回一把拉住我:“你最好的跳远记录是零点七八米,两幢楼间距五米,你跳不过去的。”
      我眨巴着眼,只好放弃请他签名的念头,总有一天,等我考上律师资格……
      “喂!”杨过的声音不耐烦的从脑后传来:“主角是我好不好?”
      好嘛。我回过头,窝回方回怀里,开始下一回合。
      “你的意思是,你和郭襄等女并不是情人,你唯一爱的只有小龙女,而且小龙女也知道并且相信,所以你自杀不是为了小龙女,而是为了娱记,以死抗议众多娱记无视你的人权和事情的真相为了炒作而炒作耸人听闻惊世骇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报道?”
      我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好容易说完了,杨过漂亮的唇动了动,轻飘飘出来个字:“No!”
      我靠!还说英文!我一把拉过方回:“推他下去!”
      方回刚揎起袖子,杨过又叹口气:“我要死,是因为龙儿不肯嫁给我。”
      我匆匆走笔:“那不更好?你可以继续享受万人空巷争睹杨老五的虚荣啊,反正你这颗美钻才三十二克拉。”
      他黯然摇首:“我不希罕这些,除了龙儿,我什么都不要!”说着重重在水泥地拍上一掌,地面发出“嘎”一声,出现一条蜈蚣形的裂痕。
      喝!楼上近百人同时向后闪,我一把抓住杨过的手:“拜托你,明知道满世界豆腐渣工程,请别用你的黯然销魂掌威胁大家的生命安全。”
      所有人一起点头,神雕在对面喊:“到这边来,这边比较结实,还有道石梁,跳楼更方便!”
      “轰”一声巨响,数十名警察同时倒地,不怪他们,圈外人不会明白我们独特的幽默。
      杨过感激的抱拳一揖:“谢谢,下次吧。”

      2003年3月7日, 7:00.
      看完日出,喝了两杯牛奶,杨过显得精神焕发,记者同志和警察叔叔都换了班回家睡觉,只余下我,可怜的我。
      小昭也熬不住了,刚想偷懒眯会儿,一个英俊的男子缓步走上天台。
      方回推推我:“张无忌来了。”
      我勉强转头看一眼我们名义上至高无上的老总,他的威信有限得很,老好人的结果是连方回这种斯文人都敢直呼其名,比起他们家赵姐差远了。
      小昭早已甜蜜蜜的巴上去,就见得两人在角落里喁喁细语。
      杨过感慨的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立刻打起精神:“这不是已逝著名歌星李莫愁的成品曲吗?听说你下一张专辑打算翻唱一些老歌,有没有这首?”
      他含蓄的一笑:“现在还不能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
      我失望的垮下肩,挖了一夜就这么点独家新闻。
      我整理了一下稿件,递给方回:“拿给张无忌,告诉他今天增刊。”
      目送他走过去,张无忌颔首看过来,我举手行了个少年先锋队礼。
      杨过突然道:“我想睡一会儿。”
      我用眼角睨他,拜托,都要死的人了,有瞌睡死了再补行不行?
      “你什么时候死?”
      “无可奉告。”
      “你究竟死不死?”
      “无可奉告。”
      我虎的站起身:“那我走了。”
      杨过手肘撑在天台沿上,半身探出去,头发在风中飘啊飘,楼上楼下一遍惊呼。
      “你走吧。”
      我探头下望,街道仍是水泄不通,大队警察封锁了街头街尾,所有人全高昂着头,一群小妹妹举着彩色的汽球和标语:杨过我们和你一起死。
      我叹口气,无奈的坐到他旁边,搂着他的肩。
      “我不明白,为什么选中我?”
      他轻轻拿下我的手臂,放入臂弯:“襄儿说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娱记,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皱眉看着他,他的侧面沐浴在阳光下,却如此忧郁,忧郁得阳光仿佛变成了月光。
      “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好不好?”他用那种柔软的腔调,俊美忧郁的面孔诱惑我,我只有投降。
      “好吧。”我把他翻过来,头朝下,再掏出口袋里的墨镜戴上:“别让人家看出来就是了。”

      2003年3月7日,10:00。
      小昭设法阻止了两家电视台想要直播的奢望,C台级别太大,她只好眼泪汪汪的放过来,我一把推醒杨过。
      墨镜“啪”一声掉到地上,杨过睡眼惺忪的看了看,突然暴吼:“你们别过来!”
      推着摄像机的三个工作人员脚步一顿,杨过跃起身,一脚跨出栏杆:“谁再过来我就跳下去!滚开!我再也不会给你们做白工风餐露宿四处走穴,只要稍不如意就炒我的负面新闻,我他妈的受够了!”
      摄像机后伸出一张宽皮厚肉的老脸:“杨过同志,不要闹情绪嘛,春节晚会你不想上了?”
      “操你妈的丘处机!”杨过破口大骂:“老子他妈的不稀罕!我他妈的宁愿去死!”
      我赶紧掏出笔写:杨过之死与C台的压迫有关,就算不是主要的原因,也一定是原因之一……
      “温雪!”丘处机也不和他生气,扬声叫道,我抬起半边脸看他。
      “帮忙劝劝他。”
      我嘻嘻一笑:“您省省吧,我一不是明星,二不是官,三不伤天害理,四不暗室亏心,我为什么要买C台的帐?”
      丘处机尚在发愣,杨过冲过去踢翻摄影机,烟尘未散他又跑回来,仍摆好一脚外一脚内的姿势:“你丫再不滚我抽你啊!”
      楼上楼下一遍“哇”声,偶像!跑都跑得那么帅!
      丘处机灰溜溜的走了,直播一事正式告吹,我的报道真正洛阳纸贵。
      我刚想把杨过拉进来,楼下忽然传来有节奏的“咚、咚、咚、咚……”声,我们低头一看,小女生越聚越多,穿过人群汇到一起,彩色汽球升上天空,她们高举着标语,整齐划一的跺脚。
      “杨过,我爱你!杨过,我爱你!杨过,我爱你!杨过,我爱你!杨过,我爱你!……”
      我们望着汽球越飞越近,杨过探手抓住一个紫色的,线头上还绑着张纸条,写着:杨过,我们永远爱你……
      “谢谢!”杨过激动的挥着手,干脆站到栏杆上,拼命向下挥手:“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太可爱了!为了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要为你们唱首歌——温雪,麦克!”
      我傻眼了:我上哪儿去找麦克风!?
      对面的神雕打个响指,手向后一伸,看也不看的抛过一只话筒。
      杨过稳稳的接住。

      14:27。
      他已经唱了四十首歌。
      当然,这里面包括重复的,唱错词的,跑调的,中文的,英文的,不知道是什么的……
      中场休息时方回给我带了几包零食,我倚着他坐,杨过在栏杆沿上跳街舞。
      “临时加刊怎么样?”我嗑着瓜子,抽空档问着,方回志得意满的笑:“一抢而光!赵姐已经下令加版了。张无忌呢?”
      我一愣,转头看时,这才发现张无忌和小昭都不见了。
      “大概偷情去了,反正这里是酒店,方便得很。”懒得管别人,听着杨过深情款款的情歌,我的胸腔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方回,”我咽了口口水:“早上在电梯里……你说了什么?”
      “我喜欢你。”
      丝毫没有犹豫,干脆利落的回应。
      我低下头,偷偷的笑。
      杨过帅气十足的跳下来,又引来一波尖声惊叫。
      “我饿了。”兴致勃勃的说着,一口喝干我的饮料,得寸近尺抢我的零食。
      “不行!”我死都不放手——这是方回特意为我买的,里面包含着他的爱心,怎么可以给别人!
      杨过俊目一瞪:“你不给?我死了哦!”
      我打鼻腔里“哼”出来,不甘示弱的瞪回他。
      方回只好打圆场:“好了好了,我再去买。你想吃什么?”
      “披萨!”杨过立刻笑逐颜开:“再加一杯热巧克力。”
      讨厌!我冲他扮个鬼脸,见方回转身要走,忙叫道:“方回!”
      他含笑回过头来,我忽然感觉很温暖,这种从胸口温暖到全身的感觉,就是幸福吗?
      “也给我带一份。”

      2003年3月7日,15:00。
      吃过午饭,我、杨过、方回轮流歇了午觉,记者再一次换班,警察还得坚持一会儿。
      楼下的观众更是厉害,中午集体吃饭,现在集体午睡,卖一次性睡袋的小贩比卖盒饭的还赚得多。
      “三点了,”我推醒方回:“开工了。”
      杨过显得郁郁寡欢,我怕他再提些稀奇古怪的要求,也不去理他。
      上来一大堆警察,是时候换班了,我没在意,杨过却猛的站直身。
      这群警察约有二十来个,制服笔挺,为首的是个秃子,五官神经质的挤在一起。
      “金轮法王!”我倒抽一口气:本市最著名的谈判专家!
      方回紧张的搂住我,把两团棉花塞进我耳朵里。
      你呢?我用口型问他,他忧伤的望着我,用手捂住耳朵。我别开头,泪如雨下。
      金轮法王拿出一只直径两米的喇叭,杨过被恐惧扭曲了面孔。
      “不!”
      “人,为什么要活在世上?为什么要作为人活着?而不是作为妖活着,作为狗活着,作为猫活着,作为老鼠活着,作为鸡活着,作为鸭活着,作为猪活着(以下省略九百二十七种动物),因为人是人,而不是狗,不是猫,不是老鼠,不是鸡,不是鸭……”
      “不!”杨过死死的捂住耳朵,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甚至穿透了我耳里的棉花,我把方回的头抱在怀里,感觉他在剧烈的发抖,天台上的人拼命奔逃,相互践踏,我眼前展开一幅无声的人间地狱图。
      “人是人,因为人是人他妈生的,就像妖是妖他妈生的,狗是狗他妈生的,猫是猫他妈生的,老鼠是老鼠他妈生,鸡是鸡妈妈生的,鸭是鸭妈妈生的……”
      杨过紧闭着眼,四肢抽搐,他一只脚仍跨在栏杆外,警察暂时还不敢过来。
      “人生而为人,就必须要做人做的事,就像妖要吃人,狗要看家,猫要逮耗子,耗子要不被猫逮,鸡要下蛋,鸭也要下蛋……”
      杨过已经无力嚎叫,他蜷缩在栏杆上,渐渐滑落下来。
      金轮法王向手下示意,得意洋洋的继续说:“所以人不可以轻生。人为什么不可以轻生呢?从你们上幼稚园开始,老师就告诉过你们为什么,如果幼稚园老师没有讲,小学老师一定讲过;如果小学老师没有讲,中学老师一定讲过;如果中学老师没有讲,大学老师一定讲过……”
      音波震颤,方回的身体越抖越厉害,我拼命替他捂耳朵,杨过像是昏了过去,我叫他也没反应。
      警察一步一步一步走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轮法王突然一愣,从喇叭后抬起头。
      警察也停住脚,抬头看去。
      我一横心,仰首的同时,扯出了耳中的棉花。
      半空中,一个庞然大物越飞越近,隆隆巨响盖过了金轮法王的声音。
      直升机!
      军绿色的直升机飞到近处,绕着擎天大厦盘旋一圈,舱门打开,抛出绳梯,一个人出了舱,沿着绳梯攀下。
      那是个黄衫的少女,有一头长及腰间的长发,发丝被螺旋桨搅起的狂风吹散,浅黄色的裙摆高高扬起,仿佛蓝天中一朵小小的、黄色的云。
      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盯着她,那少女爬到中部,用带子将自己牢牢缚在绳梯上,再从肩后抽出一把小提琴,调弦,试弓,竟拉起琴来!
      金轮法王如梦初醒,急忙接着用他的大喇叭嚎叫,不过没人理会他,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口,痴痴的望着那少女。
      一缕轻缓的乐声飘然而来,若有似无,却轻易穿透了螺旋桨的轰鸣和金轮法王的噪音,就那么温柔可亲的钻入我们耳中,暖暖的呵疼我们的心。
      方回停止颤抖,我放开他,他慢慢的坐直身,侧耳倾听。
      杨过睁开了眼,他望望那少女,居然微笑着平躺到地上,将头枕在手臂上。
      “《少女的祈祷》,”方回张开眼,恍然望向那少女:“她是郭襄!”

      2003年3月7日,17:00
      郭襄一直在半空中拉琴,我向楼下望了望,金轮法王造成的混乱已基本平息,受伤的人被救护车带走,很快又有新的观众加入,坚持不懈的高昂着头。
      金轮法王彻底败了,他狂吼,跳脚,命令所有警察陪他一起疯——都抵不过郭襄一个人的琴声。
      “好厉害,”我开心的向她挥手:“天才少女果然不同凡响。”
      方回微笑着搂住我:“我还是比较喜欢你。”
      我也笑起来,倚在他怀里,再看蓝天舞台上那个纤弱的少女,心头忽然一痛。
      “杨过,”我推开方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郭襄对你怎么样你自己知道,为什么不选择她?”
      杨过一直平躺着合目静听,闻言睁开眼,坐起身。
      我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墨黑的瞳仁始终像浸着泪。
      “别问这么蠢的问题,温雪,你是聪明人。”他低声说着,转头看向金轮法王:“老秃驴,你还不滚回去?斗不过人家小姑娘就爽快点认输,几十岁的人死皮赖脸什么模样!”
      金轮法王气得浑身发抖,我冷冷的接上:“郭襄的父亲郭靖你应该认识,襄阳的军区司令员;而她的母亲,不巧正是本市的□□。金轮法王,你不会想郭襄从直升机上掉下来,然后等黄书记来哭灵吧?”
      眼睛一眨,又眨,再眨。
      金轮法王施展绝顶轻功,只三眨眼间已不见踪影,惟余黄沙一线,直达目力尽头……
      杨过松了口气,天台上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襄儿,回去吧!”杨过叫着,向她挥手,郭襄看来也累了,只向我们点点头,就被直升机内的人拉了上去。
      直升机在大厦上空绕了一圈,带着巨响消失在云天深处。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同时瘫坐到地上。
      电话铃声打破难得的寂静,我陪笑闪开众人责难的目光,躲到角落里通话。
      “喂?”
      “温雪,是我。”赵敏平平静静的声音传过来:“无忌还没回来,在你们那边吗?”
      “没有。”我小心翼翼的回应:“张先生很早就走了,一直没有再来。”
      “……小昭呢?”
      “……也不在……”我感觉脊梁上开始冒冷汗。
      良久,赵敏“嗯”一声。
      “好好做事,就这样。”
      电话断线了,我揩一把脸,打了个寒噤。
      我要是张无忌,绝对不敢背叛赵敏这样的老婆。

      2003年3月7日,18:30
      我开始玩手机游戏,方回在一边出谋划策,杨过厌倦了摆姿势,干脆盘膝坐在栏杆沿上,仰头望着天空。
      众家记者装备齐全,上网的上网,看电视的看电视,警察也三三两两聊起天来。
      楼下观众终于感觉脖子酸痛,于是出现了壮观的全民按摩景象,附近三条街的盲人按摩院立刻大赚,甚至吸引了大量从事相关服务业的艳女戴上墨镜临时客串。
      “杨过运气好。”方回听了个电话,回来笑着说:“我说这些警察怎么爱理不理,堵塞交通也不当一回事。”
      “怎么?”
      “昨天,该说是今天凌晨发生了更了不得的事。”
      “哦?”我立刻双眼发亮手脚发痒——什么事比杨过跳楼还刺激人的肾上腺素?!
      方回看了杨过一眼:“一个警察朋友刚告诉我,杨过闹着跳楼那会儿,惯盗楚留香潜入市政府办公室,偷走了黄书记的印章。黄书记发动了大批警察去找,到目前为止却只查出事情的起因是楚留香和一个叫陆小凤的流氓打赌。”
      “打赌?”多美妙的娱乐方式!
      方回点点头,仍是盯着杨过:“详情警方也不清楚——杨过,你认识楚留香和陆小凤吗?”
      杨过动也不动,许久,冷哼一声。
      “我只认识李寻欢。”

      2003年3月7日,19:30
      新闻联播看完了,我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不行了,我每天的睡眠时间需要十二个小时……不行了……
      肿泡眼看向杨过,那小子还在扮仙风道骨。
      “杨过,我不行了。”我揉着眼睛,揉出一汪一汪的泪水:“拜托你快点死好不好?我得回家睡觉……”
      杨过还没言声,我已被几声骤然响起的尖叫吓醒神。
      “杨过!”
      “杨大哥!”
      “傻蛋!”
      杨过身子一仄,我眼急手快拉了他一把,避免了他非自愿的跳楼。
      擎天酒店已正式被警方封锁,所以惊声尖叫来得比较远,从神雕那幢楼传来,好在并不损其爆炸性。
      程英、陆无双、郭芙,这三位在全国各地走穴的美女终于赶到了。
      我立刻神采奕奕,回头看众家记者同仁,一个个绿了眼红了嘴,口水直拖三尺,就差两颗狼牙暴露身份了。
      方回举起相机,先给她们来个特写,三位美女一面摆姿势一面哀哀痛哭。
      “杨大哥,好好的为什么要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程英素手轻抚云鬓,秋波送情,樱唇吐怨,纤腰从东向西偏转45°。
      “傻蛋,你敢死的话,我追到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陆无双走的是性格路线,柳眉倒竖,杏眼含嗔,她是三人中目前最红的,说起话底气很足。
      郭芙选美出身,可惜头脑和美貌无法成正比,兼之为人尖酸刻薄,打个脸部特写还可以,一看见她想说话,所有镜头一起转向。
      杨过一直没吭声,三双美丽的大眼水汪汪的望着他。
      我操!见不来他的死样子,我绰起饮料罐就砸过去,“嘭”一声巨响,杨过捂住乌青的额头,缓缓转过头。
      我怕他报复,先叫道:“你看清楚,我用*事可乐的罐子扔你,你是*口可乐的代言人,不可以扔回来哦!”
      他没理我,忧郁的眼神透过三位美女看向远方。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的绯闻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我从来把你们当成好朋友,也请你们相信我,如果我和你们之间有感情发生,那一定是真诚的……”
      所有人奋笔疾书。

      2003年3月7日,21:00
      “温雪。”
      正昏昏欲睡,杨过的声音骤然砸入梦中。
      我张开一半眼,他正严肃的看着我。
      “干么?你要跳了吗?”
      他淡淡一笑:“快了,十二点,我等她到十二点。”
      我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在等小龙女?”
      杨过抬头望天,长叹一声:“姑姑,你好狠的心……”
      我猛的蹦起身,脸涨得通红:“我靠!原来你根本没诚意跳楼,你只是想逼小龙女嫁给你,如果她答应了,你他妈就高高兴兴下楼去——你耍我啊!”
      我甩头就走,方回也不知去哪儿了,杨过跳下栏杆,众人的惊叫声有气无力。
      他抓住我的手臂。
      “别吵!你听我说!”
      声音低沉痛苦,我心下诅咒自己千万遍,仍是不甘不愿的心软。
      转身低头,看着他布满灰尘的耐克鞋。
      “如果龙儿不嫁给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凄凉的笑:“十六年,给我希望,又不断的让我失望,那是比死还痛苦的折磨。”
      我听见自己叹气,然后抬头同情的望着他。
      杨过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三个小时,如果她不来就算了,如果她来了,我拜托你一件事……”
      正说着话,方回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出,一把拽住我。
      “不好了,张无忌出事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拖起我就跑,百忙中回头看了杨过一眼,立在孤单的高楼之上,背景玄幻,城市的漫天霓虹流转若梦。

      2003年3月7日,21:45
      “怎么会跟楚留香遇上?”
      “都是小昭那丫头闯的祸!”方回匆匆的走着,皱眉应道:“原来她早就收到了这个消息,当宝贝似的送给张无忌,你知道张无忌一直很想下来跑新闻,就打算趁机做给赵姐看。两个人也不知会大家一声,就这么莽莽撞撞的跑去,被人家逮个正着!”
      我抬头瞥了眼古色古香的建筑,朱漆木门上镌着秀挺的“酒”字。
      站定脚,我深思的看着方回。
      他静静与我对视,白皙面孔上深潭似的黑眸波光一闪。
      “他们犯了江湖上的大忌,跟踪正被追捕的人,被人家抓去也是活该,你有什么能力救他们?你想怎么救他们?”
      他垂眸想了想,斟字酌句:“这应该问你。”
      我眉梢一挑,轻轻挣脱他交握的手。
      “怎么讲?”
      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缩回,插进裤袋里。
      “你……认识楚留香。”
      沉默片刻,我轻轻一笑:“原来,你问杨过那句话其实是想试探我。你是警察?该不会你本来姓任名泉,绰号公孙策吧?”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
      “我叫贺方回,是警察,从去年十二月你采访过楚留香,我就成了你身边的钉子。”
      门内突然有人一声长笑,贺方回身子一侧,右臂软绵绵的耷拉下来。
      我闭了闭眼,睁开时,他以左手护住右肩,铁青着脸瞪向我身后。
      “扑通!”抛出一个人。
      “扑通!”又抛出一个人。
      张无忌和小昭面朝下趴在地上,除了衣服脏兮兮,身上似乎没受伤。
      门不知何时敞开,黑暗中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把他们带回去吧,教他们学点规矩再出来走动,江湖上的朋友并不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我点点头:“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没什么,”那声音笑道:“可惜为了这两个蠢物,又输给那小子一个东道,温雪,你得赔给我。”
      “好。”我毫不犹豫的应允:“你解开他手上的穴道,我还你一条命。”
      “解穴?”他沉吟道:“他口袋里可有枪,你我谁也敌不住。”
      我走过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枪,他并不抵抗,呆呆的看着我。
      我远远抛掉枪:“替他解穴吧,你用弹指神通打他,他会残废的。”
      那声音长长叹息,一缕指风“忽”一声擦过我耳畔,方回浑身一震。
      我别过头,一绺头发轻轻飘落下来:“咱们走。”
      走出两步,身后忽然脚步声劈啪,急步赶近。
      “你想死吗?滚!”我低喝。
      脚步声一顿,又不管不顾追上来。
      “放开她!”他大吼,声音里带着颤音,不知是因为怕,还是因为激动。
      我翕动了下口唇,没言声。
      那声音笑道:“就凭你?没有枪,我一个指头就能收拾了你!”
      他又追了几步,站住脚:“这是你说的,如果一个指头打不倒我,你得放了她!”
      “好!”那人笑着,指风破空之声如清啸,方回一声未吭,脚步却一个踉跄。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
      他笔直的站着,双臂甩悠悠的垂在身侧,又一道指风,他双腿颤抖,硬是支撑着不倒。
      我抿紧唇,隐隐听得一声叹息,方回抬眸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然后就倒下去。
      没有人能敌得过弹指神通。
      他在地上挣扎,像一条毛毛虫在蠕动,从齿缝中逼出声音:“不关她的事……放了她!我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那人笑道:“可以为她去死?”
      方回身躯一僵,良久,像是下定决心,猛的昂起头。
      “是!”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把他扶起来,他看着我,我躲着他的眼睛。
      那人大笑起来,像是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扑来,方回打了个激灵,站直身。
      “恭喜你,阿雪,他过关了!”
      声落人去,我微笑着摇摇头,踏月而来,随风而去,虽然香水味有点呛鼻,基本上还是个有趣的男人。
      方回愕然看着我,我还架着他的臂膀。
      “他……”
      “开玩笑的,你什么听说楚留香杀人?”我受不了这个白痴,肉麻死了:“为我死这种话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呢,拜托,谁是谁好不好,这年头哪还流行牺牲奉献啊?自己都照看不了了,还想兼顾他人。”
      他一阵脚软,还处于懵懂状态:“他说……可是……你……我……”
      城中心的钟鼓楼忽然“叮叮当当”吵起来,我们一起抬头,红色的短针绿色的长针距离如此之近,像一把利剪,一把快要合拢的利剪。
      夹着一个人的生命。
      我们失声惊呼。
      “杨过!”

      2003年3月7日,23:55
      杨过伸长双臂,做了一个跳水姿势,觉得不甚满意,又试着换一个仰式,楼下观众惊叫声不断,等了一天一夜,好戏终于要上场了。
      记者再次想一拥而上,警察再次组成人墙,无数双眼睛燃着兴奋的火焰。
      杨过充耳不闻,闭目不视,就连神雕找了一群工作人员在对面唱卡拉OK,试图勾起他的生之恋,他也只是大方的原谅了这最后的噪音。
      “别了,姑姑。”杨过喃喃自语,目光定在钟楼上:“下辈子,下辈子过儿再来娶你。”
      晚风阵阵,杨过正满心凄楚的等待最后时刻,一辆劳斯莱斯突然出现在街口,不顾警车的封锁,横冲直撞入人群!
      人群尖叫怪叫厉叫惨叫着躲闪,从楼顶望下,只见一波人浪倒向这边,一波人浪涌上滩头,人浪后浪推前浪……蔚为奇观。
      杨过眼前一亮:“迁厂纪念!劳斯莱斯非卖品!哇靠!哪个王八蛋这么臭屁!”
      一条白衣人影跃下车,四面一顾,匆匆跑进擎天酒店。
      酒店里全是警察,见到那人却都傻了眼,由着他畅通无阻直上天台。
      门,被推开。
      杨过半张着嘴,直愣愣的盯着门,只觉心跳声震痛了耳膜——难道……难道……
      一只白玉般的手先伸进来。
      一只小脚。
      一条花裤子。
      一个老太婆的头。
      嘭!
      天台上尘烟四起,没办法,晕倒的人太多了。
      烟雾散尽后,杨过使劲眨眼,终于看到太婆身后的白衣女子。
      美得不沾一点红尘,仿佛飘游在俗世中的仙子。
      杨过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过儿,你又不听话了!说什么要死要活,你想吓死姑姑吗?”小龙女秀眉微蹙,看到杨过无恙,轻轻吁了口气。
      “吓你?”杨过苦笑:“姑姑,你真的担心过儿吗?龙儿,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死,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小龙女红唇一撇:“我不知道啊!公孙止封锁了消息,若不是襄儿找我,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杨过大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你离那个公孙止远一点!连辆车都拽得要死!有钱了不起吗?!”
      “有钱当然了不起。”小龙女平心静气的道:“绝情集团有五百亿资产,跨国经营,所以我的漫画才能在世界各地同时出版。过儿,别耍小孩子脾气。”
      杨过一时语塞,想了想,恨恨的一跺脚。
      “我不管那么多,你说,你嫁不嫁给我?”
      “过儿!”
      “一句话,嫁还是不嫁?”杨过踩一个金鸡独立,另一脚在半空晃啊晃啊:“你考虑清楚。”
      小龙女叹口气:“过儿,你明知道我是不婚主义者,尽逼我做什么?我们要把握住现在,未来的事根本不可预料,王菲和谢霆锋还不是说分手就分手!”
      杨过捂住双耳表示拒听,盯着她雪白的脸,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
      “过儿!别那么任性!”
      “一!”杨过心里一凉,呆呆的看着小龙女,正在这时,钟声响起。
      当!当!当!……
      他向后倒去——
      一切只在瞬间发生,杨过修长的身躯如玉山倾倒,发带在风中松脱,漆黑的长发仿佛展开的乌鸦翅膀,只扇动一下,已渺然无踪。
      “过儿!”小龙女大惊,三两步跳上栏杆,往下望时,密密麻麻的人头此起彼伏,寰宇间充满了人声,这本是个嘈杂的世界。
      小龙女却什么也听不见。
      晚风一阵一阵掠过她绝美的面孔,小龙女木然立着,是这风,这风带走了杨过……
      这世界如果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过儿……”小龙女轻轻的道:“我和你一起死……”
      白色衣袂在风中翻卷,一只雪色的,翩跹蝴蝶。

      2003年3月7日,00:05
      “……”
      “干嘛?生气了?”俊美的面孔上表情无赖:“别生气嘛,生气很容易老哦——”
      “杨过!你去死!”重重一推,他荡了开去,因为作用力与反作用的关系,很快又荡了回来。
      “好姑姑,好龙儿,不生小孩子的气嘛!”杨过嘻皮笑脸的抱紧她,任由脚踝上的橡皮圈带着两人如钟摆般在擎天大厦外荡来荡去。
      小龙女气得说不出话,不过她还不是最惨的,天台上的记者和警察就差没气昏过去,摄影机、照相机、笔记本电脑、手机、警帽、警棍、警枪……所有能扔的东西都飞了下来,杨过灵巧的闪避着,一面不忘向底下的观众挥手。
      “好啦,虽然我是假自杀,但在天台上演了一天一夜的戏,最后还亲自上阵表演特技,足以证明我对你的真心了!”杨过低声软语求着怀里的人儿:“龙儿,嫁给我啊?”
      小龙女重重给他一肘,痛得他呲牙裂嘴:“不嫁!”
      “姑姑!”杨过挫败的呻吟:“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嫁给我?难道要中国队拿世界杯冠军?”
      “行啊!”小龙女恨恨的道:“你有本事让中国队拿到大力神杯,我就嫁给你!”
      杨过愁眉苦脸的看着她:“你耍我?”
      “我说话算话。”小龙女得意的笑。
      “好!”杨过突然大声道,小龙女一惊,疑惑的抬头看他。
      “我们立刻到韩国去!”杨过兴高采烈的抱着她在空中旋转:“我们去学怎么买裁判,怎么训练超人,然后和德国人谈笔交易,四年后,我一定让你嫁给我!”

      从这里远远望见擎天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厦外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依偎在风中。
      我笑着勾住方回的臂膀,将头枕到他肩上。
      他转头看我,替我将几绺发丝拢到耳后。
      我幽幽叹了口气。
      “杨过说:如果她来,请为我准备绳圈;如果她不来,就不用了。他是真的有过死的心。我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去死?真的有东西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方回也叹了声:“我也不明白,这种事,不是身临其境谁也不会懂,可身临其境以后,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刻热血沸腾到忘了恐惧,只因为那一个人。”
      他张臂将我拥入怀中:“温雪,相信吗?只是叫着你的名字都让我感觉温馨安逸。”
      我低笑:“温雪是个很妙的名字,我曾经采访一个赛车手,他告诉我一个很奇情的故事,女主角也叫温雪。”
      “岂止一个?”方回道:“隔壁出版社老总的初恋情人,楼上英俊律师的前女朋友,我朋友孙竞的现任女朋友,都叫做温雪。”
      喝!真是个泛滥的名字。
      我颇不是滋味的扁扁嘴,眼角忽然寒光一闪。
      “小心!”我出声,方回出力,两人向前翻滚两周半,狼狈的趴到地上。
      “嘻——”是女子柔柔的笑声。
      我抬起头,愣住了。
      颀长的身躯,直发只到肩头,白净脸孔上五官的排列很柔和,漆黑的眼眸也闪着柔和的光,唇角微翘,随时都像在笑。
      好……眼熟的女孩儿。
      方回的目光却只盯着另一名英气勃勃的男子,用食指勾着他的枪,在指尖上转动。
      “皇甫队长,我……”
      那人淡淡的截断他:“上面已经批准了你的离职申请,你已经不是我的属下,我收回你的佩枪。”
      方回一笑,突然间浑身轻松:“皇甫阳,正式向你介绍我的女朋友,”一把拉过我:“温雪,这是我以前的上司,现在的好朋友。”
      我刚想开口,皇甫阳陡然望过来,那目光像闪电,带着高热,我竟浑身一震。
      只一眼,他迅速低下头。
      “对不起,”声音低沉,有些嘶哑:“我也认识一个……”
      我和方回对视一眼,心下恻然:他也认识一个叫温雪的女孩子。
      依着记者的本性,我通常会对这种故事刨根问底,不过,现在有更令我急欲弄清的事。
      “小姐,”我疑惑的审视那女孩儿:“我们……见过吗?”
      女孩子忽闪着大眼睛,盯了我几眼,笑道:“我不认识你,不过真的很面熟,或许我们都长了大众脸。你好,我叫韩兴。”
      我们握手,电话忽然响起,我皱眉接通。
      “温雪,我是小昭!”
      “哦。”
      “特大喜讯!台湾当红棒球明星,号称中国第一投手的萧—秋—水,要、跳、海!”
      “哦!?”
      “更大的喜讯是——他指名要见你!温雪,这可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哦……”
      我抬起头,韩兴正感兴趣的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
      我们长着一样的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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