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桑》浦歌

76、阮郎归（十八） 热情的烦恼

　　一通忙活后，都夷香的神异之处得到了验证。

　　王瑀整衣敛容，深深拜下：“瑀替并、司两州百姓谢过女郎善心。”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道谢吗？”蕊娘挺直了腰背，长睫忽闪，“未免也太不诚恳了吧。”

　　“女郎有何差遣，只管说来。但教力之所及，无不依从。”王瑀应得十分痛快。

　　旁边岫言也跟着直点头。

　　小狐狸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忽地弯唇一笑：“你说无不依从，那要是我想要你的命呢？给不给？”

　　“女郎会吗？”

　　话被抛了回来，蕊娘亮出一口白牙，故作凶恶：“说不定哦。”

　　“那也随女郎高兴。”

　　“算你走运，我不是那种坏狐狸，不会要你的命的。”他笑吟吟说出这句话，蕊娘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生硬地岔开话题，“那个，并州跟司州在哪里呀，好不好玩？若是好玩的话，我也不介意去玩一趟，顺便帮你们把都夷香送过去。”

　　王瑀拒绝了这个建议：“不必麻烦了，这事会有人安排的。”

　　“哦，”蕊娘没多说，只是又好奇地问了一遍，“并州跟司州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很有故事的地方，很好……”

　　“你去过吗？”

　　王瑀怔愣，沉默了会儿，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偶尔也会看些游士编写的游记，其中记载的各地风俗故事，挺有趣的。”王瑀略一回想，将两地情况大致说了说，“并州相对苦寒，但民风彪悍，人皆崇尚勇武，多出猛将。而司州繁华，常见豪奢子弟乘肥马，衣轻裘，长街来去。”

　　言罢，对上她水灵灵的眸子，郎君忍不住轻笑：“你若想看，我把书找来给你。”

　　“不看。”蕊娘小脸一皱，流露出几分不高兴。她垂下眼帘，小声嘟囔道，“我倒是想看呐，可书上那些字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

　　王瑀听得分明，又是诧异，又觉好笑。想了想，提议道：“我这几日正想再看看各地的风俗，蕊娘无事便也过来吧，到时我读给你听。”

　　“你不嫌麻烦？先说好哦，我听故事要有始有终，不听够你可是不能撂挑子的。”

　　“这是自然。”

　　两人三言两语就商定好了。

　　此后蕊娘果真日日来他居处听故事。

　　王瑀妙有姿容，好神情。隐几而坐，将故事娓娓道来，那抑扬顿挫，入耳有说不出的韵味。

　　蕊娘瞧着美人，听着故事，还有各色点心并柘浆等可以食用，好不快活。

　　只除了，有个没事儿就对着她笑的“变脸怪”。

　　从前岫言满腹怨气，见着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蕊娘很不开心。

　　可现在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处，一改往日态度——见人就露笑脸，说话温声细语，还会主动给她准备糕饼——这样反倒教蕊娘觉得十分别扭，甚至是有点烦，更不开心了。

　　这日蕊娘又是一早便来听故事。

　　正收拾东西的岫言见人来了，默默加快了手上动作。结束后就恭顺站到一旁，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等候吩咐。

　　蕊娘再大大咧咧也是个小姑娘，哪里顶得住他这样目不转睛，被看得脸皮都要烧起来了。

　　“岫言。”

　　小厮应声上前一步：“女郎有何吩咐？”

　　“这样听故事缺点滋味，你帮我去拿一些琥珀饧来吃吧。”

　　“是。”

　　把人支出去后，蕊娘长舒了一口气：“他这几天怎么了？”

　　“谁？”

　　“还能有谁，岫言啊。”小娘子手托着腮，黛眉微微皱起，“他最近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见到我就笑，没事儿就瞧着我发呆。”

　　说着说着，她瞪圆了眼睛，惊诧道：“他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啊？不会，他应该只是觉得从前误解了你，想弥补一二。”王瑀听了这话表情有些微妙，但想想又觉她有此猜测也正常。

　　毕竟这段时间岫言对她的态度实在太过恭敬殷勤，甚至可以说讨好。

　　“他这哪里是弥补，分明是折磨我来了。”

　　“不行不行，这里是没法呆了。”蕊娘越想越觉别扭，不由打了个寒噤，起身向外走去，“讲故事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走了，再见罢。”

　　王瑀觉察出她话里的不对劲，忙追问：“你去哪儿？”

　　蕊娘停下脚步，轻啧一声：“去哪儿我还没想好，吴郡不错，北方也行。”

　　“你要去其他地方？！”王瑀微微变了脸色，“可是……”话说一半他猛然清醒过来，忙敛声闭口。

　　“可是什么？”看他欲言又止，小狐狸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道别太仓促了。”年轻郎君抿抿唇，挥散了那些不合理的想法，温声劝道，“不若女郎再留几日，我着人预备些干粮，再设宴为女郎践行。”

　　蕊娘陷入了沉思。

　　许久，她看向王瑀，眨巴下眼睛：“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别担心，我只是出去玩几天，还会回来的。嗯……等岫言冷静下来，我就回来了。”

　　小娘子粲然一笑，日光淡淡照射在她脸上，真真是艳如春花。王瑀耳尖微红，侧首不再看她：“岫言不过热切几分，你就怕得要‘逃走’，是不是太不符合你狐仙的身份了？”

　　“也不算吧，”散漫神情敛去，蕊娘难得正经起来，“这段时间听你讲了那么多各地的风景、故事，我也想去外头看看呀。”

　　“那也仓促不得，缓几日，我叫人准备些出行的东西。你救我一场，何妨让我于这些小事上尽尽心。”

　　蕊娘略一沉吟，答应了：“好吧，既然你这样诚心，那我再多留两日好了。”

　　“我会吩咐岫言不许打扰你。”

　　“不行！那不就是承认我怕了他么？！”

　　王瑀愕然，迟疑道：“那，不管他？你不怕吗？”

　　小狐狸一下就蔫了，噘着嘴，愤愤瞪他一眼：“我去附近山里玩。这时候草茂花繁，风景正好，不管是逗鸟儿，还是撵兔子，都随我高兴，岂不快活。何必在这儿受他折磨呐。”

　　她讲的有趣，王瑀听着也动了心思，有意舍了书册往山中游赏一番，遂道：“既然这样快活，我也同你一起去可好？”

　　“还等什么，走吧。”

　　两人说着便走，走到房门处正遇上管事，三人堵作一团。

　　“郎君。”管事微弓着身子，视线凝在那几乎纠缠一起的红裙与白衣上，语带笑意，“女郎今日又来听故事了。”顿了顿，又道，“休怪我多嘴，总闷在房中对身体无益，女郎还是常出去走走得好。”

　　“说的有道理，这不是正要出去么。”

　　王瑀瞧见人又想起一事：“你来得正好，有一事我要问问你。”

　　“郎君请吩咐。”

　　“你可知，别业附近有哪些值得游玩之处？”

　　“附近这些去处郎君大多去过了，平平常常，没甚好玩之物，也无奇特之景。”

　　“不过若肯走远些，倒是有一处奇景。”管事思忖片刻，道，“西边有个山谷，风景极好。就是，路途不近，且夜里观景最佳，去了再回来多半要半夜或者明早。”

　　王瑀面露迟疑，蕊娘却连连点头：“那正好，回来早了那小崽子又要来吵我。”

　　“什么风景要夜里看？”

　　“郎君不知，那山谷瞧着也没甚不同，一样是芳草野花铺地，兔子鸟雀乱跑。不过，山谷中心有一处林子颇为玄妙，也不知是些什么树，白日看着与寻常花木无异，待到夜里却变模样，花叶皆亮晶晶闪着光，远望好像落了一地的星子。”

　　闻言蕊娘眼睛也亮了：“还有这样的地方！”

　　王瑀握拳抵唇轻咳一声：“要去看看吗？”

　　“好啊。”

　　蕊娘点点头，听管事指点了道路，便当先往外走去，王瑀也跟上。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

　　看王瑀也跟着她一步步离开，管事怔愣后忍不住上前一步。

　　“七郎君！”

　　王瑀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还有什么事？”

　　管事似有些着急：“郎君也要一同去？今日不留下看书吗？”

　　“不急在一时。”

　　“可，郎君如此懈怠，让郎主知道了岂不痛心。”

　　“你要与阿耶告我的状？”

　　管事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走啦。”蕊娘彻底没了耐心，扯着王瑀的衣袖便要将人拉走了，“再磨蹭岫言就要回来了。”

　　王瑀顺着她的力向前，收敛了锋芒，向管事淡然道：“有事回来再说。”

　　“是。”管事终是露出个笑容，十分勉强、难看的笑容。他缓缓道，“郎君多加小心，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