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他不是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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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并不会随时间淡去，它被存放在心中角落，宛若不经意间乍现的灵光，惹人注目却不可追溯，教你记不清也忘不光，譬如虞迩，关于召滑的记忆早已支离破碎，不辨面目，但却清晰记得他是个瘸子。
他是个好看的瘸子，所有见过他的人无不扼腕叹息一句月满则亏，虞迩当日亦难免俗。
加之召滑久未露面，白痴才瞧不出是故意为之，虞迩更为笃定他因身残而心虚自卑，她终日无聊，坐在窗边赏花，呆坐几个时辰也寻常，偶有兴起便想去院子里浇些水，可细雨不歇，既无法出门，也觉那些草木仰仗天泽，无须自己多劳关照，索性抽一卷书拜读解闷，然摊开即是满目的越文，一连数本无一例外，她对越文一字不识，身边也无人习得，府里丫鬟倒是一口纯正夏言，可惜一字一句尖酸刻薄，皆不堪入耳。
“燕国真是无耻，无端撕毁盟约，又送个半大女孩来赔罪，真不知该说民风放荡，还是人口不兴，许是连年战争，连女童都要死绝了。”
“可不是？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这位姑娘呢，遗世独立倒也有几分，可和佳人二字嘛，还真是没有半点关系。”
“说这么大声作甚，小心隔墙有耳，说白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从来都是躲是非，怎能去惹事呢。”
“你这胆子还真是没有核桃大，隔墙虽有耳，可任凭她听去也不妨事，你可知，大喜之日是她一人独守空房，这礼未成酒未饮，即便是纳妾也不至于这般寒酸。可见她是没入得我们大人的眼，想来也是，大人又无眼疾，怎会看上这样姿色平平的女子。”
是是是，你家大人不是瞎子，我才是，但我比他强，他是瘸子！
虞迩闻言委屈，抚案起身要去理论，谁成想久坐腿麻，寸步难行，只得咬牙缓歇，这一疼也清醒了大半，她如今寄人篱下，再不是说一不二的巫女，有句话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幼时从来不懂，也不需懂，可风水轮转，今时难比往日，逆境中竟也了悟些许皮毛，去质问了又如何，去拌嘴又能得到什么？她弱了气焰，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心有不甘望向窗外，可恨始作俑者早已不见踪影，只余群芳姹紫嫣红，花瓣被雨水打湿后粘粘依偎在一处，像极了方才嘴碎的莺莺燕燕，正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作交头接耳之态，道不尽品头论足的恶言，不单肆意中伤他人，更是引以为乐，可谓刺目刺心，不如合窗，眼不见心为净。
可人身处低谷之中，风霜雨雪夹枪带棒轮番而上，山洪泼泄来势汹汹白骨露野，凄风苦雨吹散十数年的得意，一落千丈却不止于千丈，含羞忍辱不知何日才能出头，尚能苟活于世已是志坚，她生生受下她曾忍不了的指摘，装作全然不知，兀自坐在菱花镜前发愣，视线也模糊一片，但眼中干涩，拈指拭泪却扑了个空，既没有哭，那就是旧疾复发了，若较真，也算不上什么旧疾，无非是那场变故在将家族连根拔起之时，顺便以摧拉枯朽之势夺去她双目的清明。
一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既不敲门也未自报家门，直直冲到卧房。虞迩深知看不真切，索性并未回头，反是对镜窥探来者身影，可铜镜光泽不足，只映得影影绰绰的一团轮廓，她向前微倾，想看得细些，无奈落在旁人眼里就像充耳不闻兀自梳妆，简直是油盐不进，冷漠至极。
晏姜救人心切，又见虞迩还是那爱答不理的死样子，一时急火攻心，奈何有求于人不得造次，只好倒吸一口气，嘴角硬生生上扬，似坠千斤，语调刻意柔缓，却毫不亲近只余矫揉造作，令人不寒而栗。
“夫人在此处住得可还舒心？一连几日不见吩咐，许是夫人见外了？”晏姜深知二人交情浅淡，不敢直说，纵心急如焚仍迂回讨好道。
虞迩不答，只等对方说出实话，她涉世未深，但生性敏感多虑，怎会察觉不到这明显到响彻云霄的弦外之音，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登时起了警惕之心，背也随之微微挺直，便是瞧不见神色也知她十分抗拒。
晏姜本不是耐心之人，今日为了苏横一反常态，按捺千般不满，仍赔笑道：“夫人这些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免闷了，我才领了月钱，手头也宽裕些，听闻这会稽城首屈一指的茶楼就在巷口，还请夫人赏脸.......”
“真是辛苦，”虞迩打断道，“说罢，何事求我，竟教你做到这般程度，也是不易，你伏低做小不易，所求之事更是不易，对么？”
“夫人明察秋毫，晏姜拜服，”晏姜讪讪回道。
虞迩摆手制止，仍不回头，实是未知深浅，难做回答，生怕晏姜先礼后兵将他一军。
“那日多有冒犯，夫人也不吝赐教，让我开了眼，可否请您再现踔绝之能。”晏姜道。
“你.....意犹未尽？”虞迩从未听过如此请求，不觉诧异。
“尽了尽了，”晏姜头皮一凉，那日卷在车轮下的手历历在目，嬉笑般的惨号犹在耳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忙急切否定。
“你来求我究竟所为何事，你岂是拐弯抹角之人，横竖我也只有允与不允两个回答，又何须遮掩，有话直说吧。”虞迩道。
“他叫苏横，与我有竹马之交，亦是我并肩作战的同僚，如今下落生死皆不明。还请夫人略施神通一卜吉凶。”晏姜眸中光彩逐渐黯淡，道。
“你害的？”铜镜粗糙依稀映出她垂头低眉之态，似在自责，虞迩不禁疑道。
“是我，但.....，唉，是我害的，怪我玩忽职守殃及了他，他确是无辜之人，素日心地纯良，虽不曾乐善好施，但也是位无愧天地的君子，实不该是这般下场”晏姜本性使然，要分辨一二，话到嘴边却觉口舌之争无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苏横的下落更重要的呢，她宁愿后半生做个小哑巴，若是能换得苏横无恙，那便是值得了，她左腿后撤一步，抱拳顿首，端端正正行礼，不夹杂一丝敷衍，也没有半点踌躇。
“若大凶，你待如何？还要救吗？”虞迩从小享惯了大夫之礼，自不把晏姜的叩拜放在眼里。
“救！”
“若死了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这个道理，”虞迩道，“既已拿定主意，又何必多此一问，你来错了地方，你该去找你的主人，求他添派人手，上穷碧落下尽黄泉不离不弃地追寻才是正道。”
“不需旁人求他，他会不死不休地寻，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执着。”晏姜言之凿凿，话锋一转道：“可这人间终有他有心无力之事，若是苏横殒命身死，或是药石无灵，那也只好请夫人行个方便，搭救一二。”
“马车上我早已言明，确是不通起死回生之术，也不曾相识此等高人。他有心无力，我也爱莫能助。至于卜卦，兹事体大，我与他素不相识，恕我不愿相救。”虞迩回绝道。
“举手之劳你都要推脱不成？”晏姜收起恭敬，猛然起身质问。
凭什么就不许我推脱？！凭能者多劳？凭慷他人之慨？凭你们人心不足蛇吞象？！
虞迩头晕目眩又怒火中烧，体力渐难维系，向前一倒，手肘重创桌沿才勉强直身，饶是如此，仍咬紧牙挤出两个字，“不救。”
“得罪了。”晏姜声音愈发飘忽，须臾间已至虞迩身后。
虞迩蜷缩挣扎难以直立，恍然间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下颚，凉意与痛感交织而来。
“杀了我。”虞迩音色嘶哑，全无惧意地扬首向前进了一寸，脖颈顺势擦过利刃，殷红血迹如溪渗出，目光停滞仿若割开的不是她的皮肉。。
忽觉匕首略有松动，突如其来的缓歇让虞迩从麻目中抽离，刺痛一瞬释放开来，迫使其双目暂明，睁眼间不见臆想中晏姜满目狠戾，反是一双因惊诧而涣散的眼眸，底色是浓烈的悲哀。
真不活了？晏姜大惊失色，唯恐她激动之下夺刃自裁，遂将手腕一转收了匕首，反手击中虞迩右肩，远远推开足有一丈，又向她跌倒处迫近几步，揉揉眼睛定神细看，满脸尽写不可置信四字。
这不对啊？挨了一掌也没现原形？这和古书上记载的一样啊？难道不是妖术幻化？
一路上虞迩面纱未摘，只有半副面容自然瞧不真切，今日才得见全貌，且不说男女有别，这天底下怎会有两张非亲非故却如此相似的脸？
晏姜有武功加持又出手无情，虞迩瘦弱难禁，自觉骨架散了大半，四分五裂无力拼复，泄尽仅存的一丝力气不做抵抗，乖乖瘫赖在地上不起来，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晏姜为何心软，更想不通自己为何被打，最为不解的是，明明摔在地的人是自己，怎么这晏姜倒显得更为恍惚，看起来竟比她还多了几分委屈伤感？搞得自己像个碰瓷无赖。上天入地也不知何处说理。
可晏姜没有再出手，端详的眼色也被一并敛去，怔怔静默好久，只说了一句，隐着绵长的无奈。
她说，“真是孽缘。”
孽缘？这就是打我的理由？虞迩斜目望着晏姜离去的背影，薄唇惨白充斥着酥酥麻麻的冰凉，不听使唤颤抖不止，却仍就冷笑着自嘲。
缘无不孽，无孽不缘，有什么可感叹呢。
她一刻也不能等，更准确说一刻也等不得，她叹人生多艰，也不知还能看清楚多久，于是硬生生拖着沉重残躯爬到书案边，僵直地伸出手臂吃劲拔出一支紫毫，又用力撕开蝉衣，颈间伤口尚未结痂，牵扯间淌血连连，如断线的珊瑚珠滴落一片，汇成拳头大小的血泊，她沾着血伏地书写，一泻千里似将肚中无限苦楚倾注字间，平日所隐忍的愤懑委屈此刻不必隐藏，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