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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钟离覆今日穿的是皇帝喜爱的月白色,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却被这素净的颜色衬得有些不伦不类。

      美则美矣,却失了灵魂。

      皇帝皱着眉看着钟离覆,不明白今日他是在做什么,打乱了自己的所有布置。

      “四弟。”

      钟离覆挑眉,看了他一眼。

      别说旁人看不懂,就连处在漩涡里的钟离覆也不懂,为什么大皇兄要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施以援手,又要剪去自己的羽翼,让他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活的不人不鬼。

      “大皇兄,”钟离覆还是没忍住,问出那句死前最想知道的问题,“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个什么人?”

      是你的武器,你的弟弟,还是你用完了就要扔掉的一条狗?

      钟离泰显然没有意料到他的这个问题,不过只是愣了一瞬,玲珑心窍的皇帝就回过味来。

      脸上的怒意换成了温柔的微笑,他凝视着钟离覆的眼睛:

      “朕知道你是不乐意让众人贬低嘲笑你,但是四弟,”他眼神带着一丝恳切,“你也知道,朕坐上皇位不过三年。”

      “这三年里,我们闯过多少危机,又有多少人想看我们失势。若让他们察觉不到你的锋芒,看低你的能力,那你就是一支出人意料的奇兵。”

      “四弟受的这些委屈,等来日,朕一定要让他们悉数还回来。”

      他情深意切道:“你可是朕唯一的弟弟。”

      钟离覆轻笑,心里却冷得像一块冰。

      上辈子就被这句话蒙了心窍,为他出生入死,为他沾染一身血污,最后被他关在王府,死后恐怕一床草席就了事。

      皇帝正等着钟离覆感恩戴德的来认错,却不料他却一转身,月白色的衣衫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

      不知怎么,钟离泰觉得有什么事情开始不受他的掌控,似蝴蝶振翅,似静湖涟漪。

      钟离覆声音很轻,但却一字不差的落在他耳里。

      “钟离泰,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当上皇帝吗?”

      “因为我不屑与你争。”

      钟离泰呼吸一顿,神色慌张,脑海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场面一一划过,让他心中又难以抑制的开始恐慌起来。

      然而钟离覆已经踏步远去,只剩下一个月白色的背影还留在他的视线里。

      *

      钟离覆是元皇后的嫡子,皇后死后皇帝立了钟离泰的母妃为继后,钟离泰才得了个嫡长子的名头。

      钟离覆五岁时就有神童之名在外,满朝文武无不是把他当做太子对待,就连太傅先生们都独独为他仔细解析《资治通鉴》,让他学习帝王心术。

      然而元后一死,钟离覆就成了众矢之的,才惊绝艳变成了多智近妖;而平庸无能的大皇兄却变成了温和有礼的翩翩君子。

      治国之才。

      元后留下的老仆死的死散的散,堂堂皇子竟然还要他人接济才能过得下去日子,甚至到钟离覆差点被毒死在宫中。

      继后为了让自己给大皇兄腾位置,也是废了好大一番努力。

      钟离覆骑在枣红色的大宛马上,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上辈子的自己是为什么要以身饲狼。

      不过比起白眼狼钟离泰,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钟离覆上辈子猪油蒙心的时候,还以为外祖是不敌匈奴,死于战乱。

      当时自己的名声一时坏到极点,就连京中的小儿都知道自己不学无术却附庸风雅的丑态,只让人作呕。

      钟离覆日日闷在王府,身边的人手不知不觉就被皇帝换了个遍。

      外祖战死的消息传来,他竟然才知道半月前,外祖就已经去世了。

      直到他死的那时,他才从送毒酒的娈童嘴里得知,原来外祖并非死于非命,而是他身边有人叛变,送了消息出去。

      一场本不该发动的战争,一个在战场中背叛的副官,送掉了名震一方的大将军的命。

      不只是外祖一人的命,更有那座城池几乎所有百姓的生死,都压在那一场战争上。

      皇帝题字的鎏金牌匾稳当的挂在门楣之上,钟离覆拉起缰绳,马蹄高高提起。

      一旁值守的侍卫见到楚王,都忙不迭的围了过来。

      钟离覆潇洒的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意丢在他们手上,一边走一边说:

      “去叫戚三,让他来书房见我。”

      接过缰绳的侍卫看着走远的楚王,只觉得缰绳上残留的温度让他不自觉地脸红起来。

      他喃喃道:“殿下真是......真是好看。”

      旁边的侍卫打趣道:

      “那可不是,我见过那么多女人,能有谁比得上殿下三分颜色。”

      “小点声!被人听到妄议主子,你们是不要命了。”

      那侍卫大大咧咧的继续道:“嗨,别怕,殿下从来不管这些小事。”

      “殿下美艳动人,也怪不得皇帝喜欢。”他揶揄的挤眉弄眼,却没注意到旁边侍卫僵硬的神色。

      钟离覆耳力很好,自然听到了这几人压低的声音。

      他神色冰冷的看着面前几人,实在没想到上辈子自己的宽容竟然导致的是这幅画面。

      他已经用一辈子来证明了,外祖和母后对他的教导,都是对他的束缚。

      宽以待人、鞠躬尽瘁、竭忠尽孝。

      他嗤笑一声,眼中再不复从前的单纯和宽和,招招手唤来内院的侍卫。

      看着几人僵硬的脸,平淡的开口:“既然管不住这张嘴,那就不用说话了。”

      侍卫还没来得及哭诉,就被别的人堵住了嘴,拖了下去。

      钟离覆环视一眼下人,人人自危,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喘。

      他恶毒的笑笑,没有那些君子做派,反倒是让他能自由呼吸一般。

      “往后府中,若再让我听到有什么不该说的话,就直接发卖出去吧。”

      他走远几步,又提醒道:

      “记得去叫戚三。”

      *

      戚三到书房的时候,钟离覆刚刚把信写好,盖上自己的私印,又郑重的封好信口。

      戚三规矩的单膝跪在他身前,胸口还在飞快起伏,看得出来是从远处飞奔过来的,但他仍旧声音沉稳道:

      “主子,戚三在。”

      钟离覆看着完好的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脑海里却是他上辈子,浑身鲜血仍旧把自己护在身后的模样。

      他没发话,戚三自是一动不动,像一个尽职的护卫,安安静静的等候着主人的吩咐。

      钟离覆蹲下身把他虚扶起来,眼里满满都是信赖,直直的望向戚三。

      “你我之间,不用如此客气。”

      戚三受宠若惊的退后两步,惶恐道:

      “殿下是主子,戚三不过是个护卫,自然有别。”

      钟离覆并不反驳,认真道:“戚三,我有个很重要的事要交代给你。”

      “但凭主子吩咐。”

      钟离覆:“今日我惹了皇兄大怒,还发现了许多他要对我下手的证据。”

      “如此这般,可能我没多少好日子可过了。”

      钟离覆语气焦急:“只有外祖回来,皇兄才会忌惮几分,放我一条生路。”

      戚三听着他的话,却轻轻皱起眉毛。

      钟离覆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的变化,继续道,

      “为今之计,你只有帮我跑一趟西北。”

      “骑上我那匹千里马,不过五日就能到边疆,把这封信交给守在西北边陲的忠国公。”

      钟离覆把信郑重的递给他,还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显示着对他的万分信任。

      “信里都是皇帝对我下手的证据,只要外祖看了就一定会明白,你一定不要弄丢了。”

      戚三半张脸都藏在黑布之下,此时他紧紧抿着唇,眼神低垂,不敢看着钟离覆毫无保留的澄澈眼睛。

      “知道了吗?”

      戚三把信收回怀里,声音却不比之前的沉稳,点点头。

      “戚三,领命。”

      *

      把戚三亲自送出府门,钟离覆才回到书房,看着书桌上的笔墨,心头冷得像是一块冰。

      也怪不得上辈子死状凄惨,自己如此信赖的心腹竟然也是个暗探,钟离覆从一开始就栽得死死的。

      那封信确实写的都是皇帝的坏话,但是却对外祖身后的叛徒只字不提。

      他就想看看,戚三到底会不会把信直接给皇帝。

      递给外祖的消息,却有别的安排。

      门被轻轻敲响,钟离覆脑中的计划被打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主子,新衣做好了,您可要过目?”

      钟离覆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击着紫檀的桌面,却是浮现起从前不经意听过皇帝对他的评价。

      ——“朕的四弟,男生女相又面容精致艳丽,要是再穿些艳色的衣衫,恐怕就要被人当做女子了吧?”

      ——“还是不如素净的服饰让人喜欢。”

      于是钟离覆就一改喜好锦衣玉食的做派,穿着一身的月白、浅青,明明最是娇贵的人,非要打扮成一副穷酸书生的模样,不伦不类。

      到了现在,钟离覆才知道这些恐怕都是他的计算,否则自己怎么可能能听到他的墙角。

      那人的控制欲可怕到了极点,他就是要让钟离覆照着他的心意而活,活成他脑中的模样。

      钟离覆哼笑一声,被当初的陷入旋涡还一概不知的自己蠢得头疼。

      他吩咐道:“进来吧。”

      来人正是他的贴身婢女红袖,从母后死后就跟着他,能力十分出众。

      红袖手里抱着几件衣袍,都是钟离覆看惯的颜色,素白,素蓝,素青。

      他被这颜色晃得眼睛疼,屈起白玉一般的手指,用指节按了按太阳穴。

      不悦道:“都拿下去,烧了。”

      红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句:

      “啊?”

      钟离覆觉得自从重生归来,不被那些劳什子君子道义束缚着,心性也更加随心暴躁。

      “把这些都烧了,把所有素色的衣服都拿去烧了,再做些我从前爱的颜色。”

      红袖有些懵,但也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欣慰道:

      “奴婢也觉得这些颜色不适合您,把您的风采都压了下去。”

      “从前殿下一身绯红的大氅走在雪地里,奴婢看着就好像天神下凡一般,让人心都要暖起来似的。”

      红袖陪伴着钟离覆长大,两人的关系也不似普通主仆刻意,是以红袖说话也要随意一些。

      红衣吗?

      钟离覆几乎都要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穿过这种颜色。

      却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个不甚清晰的画面。

      铁甲银光,披风猩红,乌发乱飞。

      一人站在众人之中,身后全是死伤的侍卫。那人身高近乎九尺,面容冷冽又陌生,看得人心里都在发慌。

      不知是什么战神一般的人物,手执一支长枪,杀得红缨都喝满了血,沉坠坠的拖到地上。

      钟离覆摇摇头,把这无知觉的幻想甩出脑海,只觉得自己有些疯魔了。

      从那张冷漠的脸上,他竟然认出几分熟悉。

      红袖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失态,继续道:

      “您当初还是四皇子的时候,不是最爱斑斓的颜色吗?您生来就贵重,纵使华冠丽服那也是应该的,更衬得您有精神气呢。”

      钟离覆见她越说越夸张,伸出手在空中轻点两下,示意她停下。

      吩咐道:“行了,别在我跟前杵着,去办事吧。”

      红袖只当钟离覆不好意思,也莞尔退下,倒退几步出了房门。

      钟离覆随意的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想要好好梳理一下上辈子的记忆,却不想那扇门又被急促的敲响,门外传来红袖颤抖的声音。

      “殿下,戚三......戚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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