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线》沧沧海海

2、浩子

　　在新小区住了小半年，吃饭是个大问题，周边竟是高大上的餐厅，对我这样的屌丝毫无吸引力，有天下班，突然发现家门口开了个串店，这多好，接地气，送温暖。这串店小老板就是浩子。
　　浩子是地道的东北人，从烧烤技术最扎实过硬的地方来到D市，除了他妈给他带的大厚棉袄，还带来了先进的烤串技术，不夸张的说，浩子是将我带进烤串新世界的领路人。这小子个不高，黑不溜秋，人聪明勤快，说话自带喜感，随时随地能给你来段脱口秀。
　　据浩子自己说，他就是社会大学教出来的博士后，怎么讲呢，初中辍学以后，他曾尝试过各个领域发展，是个难得的生活“多面手”，刚开始，他打算在老家的街头混出名堂，在“刀枪炮”这个领域扬名立棍，为了做好头面功夫，还骗了他妈300块钱纹了条过肩龙，参加了几次帮派之战过后，自觉智谋有余而能力不足，偏偏“刀枪炮”这个领域又不需要用什么脑子，而自己最缺的就是能力，经验丰富、下手狠辣的“炮子”一出手就知道这小子没胆子，所以，几次战役下来，浩子最轻一次在医院躺了三天。浩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忘痛定思痛，认真总结经验教训，认为自己不适合吃“刀枪炮”这碗饭。成不了扛把子的“浩南哥”那就老老实实学个手艺吧，浩子出院以后，跟他奶要了2000块钱，跑去省会学了美发，下定决心的浩子从学徒干起，卧薪尝胆洗了三年头，终于可以拿剪子绞头了，然而一剪子下去，就把客人耳朵绞出血了，钱没挣着，还赔了人家200药费，后来又钻研烫头，在流行离子烫的时候，把头烫成蛇形直板；在流行烟花烫的时候，直接给人整了个大爆炸，小皮裙高跟鞋的小妹看着镜子就哭了，赔钱都没要，浩子抽了一袋烟，又开始痛定思痛的反思，自觉不是干美发这块料。“手艺人”当不了那就老老实实当个工人吧，浩子又在他表姐那骗了6500交给中介，进了一外界盛传待遇优厚的知名外资工厂，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车间抬钢板，170身高，140斤的小身板，三天下来肩膀都肿了，胳膊抬不起来，腰也直溜不起来，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为了6500中介费，浩子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第一次开工资，看着余额显示的4756.87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自己把自己感动哭，车间的几个新人招呼请班长和外国工友吃饭，浩子有点心疼钱，但深知“潜规则”无处不在，越是底层的地方越得入乡随俗，于是还豪气的安排了饭后活动，招待大家去附近的歌厅唱歌，浩子虽然下社会早，但终归年纪小，不了解花花世界，他的本意就是去K个歌，顺便在工友和领导面前装个逼，展示下自己的歌喉，谁知道一进去，外国工友和班长就点了4个小妹儿，一人搂俩，跟他一样的工友们非常体贴的点了几瓶啤酒、一碟果盘陪他唱歌，那一晚，4756.87元工资不够，还跟工友借了600元，回到宿舍的浩子一下蔫了，表姐的6500还没还上呢，工友安慰了他几句，临睡之前，有个工友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知道那个老外挣多少钱吗？”“多少？”众人好奇地问，工友比画了4个手指头，众人不屑“这不跟咱一样吗？！” “美金。”工友补充完，叹息了一声就睡了，大家也睡了。浩子一宿没睡。在工厂抬了2年钢板，就在浩子送完2万块钱大礼准备升班长之时，工厂倒闭了，收钱的人早跑没影了，浩子再一次痛定思痛，感慨自己不想再进工厂了。
　　浩子失业一年多，一直在D市各大劳务公司和人才市场跑，想办个出国劳务，出去挣大钱，半年多过去了，钱没少花，靠谱的工作一个没有，浩子从一个快乐的小青年开始变得焦躁，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这个小饭店要转租，浩子把两年来攒的所有积蓄都用上了，一个人把小店支棱起来，干起了烧烤，在干饭店之前，浩子饭都不会做，硬是靠勤学苦练，把烤串的技术发展起来，逐渐有了点口碑，生意也日渐红火起来，之前的烧烤店干了3年，抛去本儿还赚了点小钱，于是店面到期之后，浩子又跑到我家这干了个烧烤店，据说还在别处弄个奶茶店，雇了两个兼职的学生干。
　　我是D市老坐地户，又是周边邻居、店里常客，一来二去就跟浩子熟络起来，浩子有时候遇到点难事也愿意跟我讲，让我帮忙出出主意，说实话，我虽然念过大学，但是论社会经验我还是个小学生，浩子找我出主意纯粹是没话找话抬举我。不过有次，我确实帮了个小忙。开饭店嘛，经常得跟各路衙门打交道，浩子虽然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但是对于政策他并不钻研，也钻研不明白，有个季度报税死活报不上，税务局打电话催，他在电脑这头直冒汗，我打趣他：“浩歌，你就不能雇个人帮你处理处理啊？” 浩子嘴角一裂，苦笑的说：“龙哥，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这店啥情况啊，小本买卖，一个月还不知道能挣几个钱，再雇个会计我喝风去啊。税务局整这系统咱也看不明白，龙哥你过来帮我看看。”我过去搂了一眼，也没看明白，就给我税务局的同学打电话，哥们在电话那头遥控指挥，三下两下就给整的明明白白，还嘱咐浩子，以后再遇到问题就打热线电话问，浩子弱弱的问了一句“要钱不？”同学逗得哈哈大笑，爽朗的告诉浩子“不要钱随便打”。浩子千恩万谢，让我有空叫同学来他店里吃饭，我能感受到他的诚意，一个外乡人在D市，第一次得到朋友真心的帮助，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我继续挤兑他：“不用请客，以后我请朋友来吃饭，你别上假酒就行。” 浩子脖子一红，不好意思的说：“你放心，肯定没有。”随着客流量增加，浩子的小分店也请了几个小工，终于不用自己洗碗擦桌子了，但是没有忘本，依然坚持自己串串儿。
　　再后来，随着抖音快手的崛起，浩子与时俱进的开了直播间，每天晚上拿着手机在那“双击666”，扯些没用的犊子，美其名曰宣传自己的烧烤店，不过确实也有小丫头慕名而来，看见浩子的真面目以后就再不来了。浩子很沮丧，不理解自己为啥一直没有对象，我安慰他，没事，长得丑不是错，可以用钱来弥补，浩子脸都绿了，不搭理我，就在浩子的生意和娱乐生活都步入正轨的时候，突然在某一天得到一位高人指点，高人用“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合理利用平台”等等理论，硬是把数学考36分的浩子领进了金融圈儿，开始搞P2P投资理财，浩子一边在网上操作，一边跟我大谈特讲，还让我也加入到这个好项目里，他说他调查过了，这个平台投资理财特别保险，稳赚不赔。我本来就不擅长赚钱，再说就算有想法也没本钱投，于是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浩子时不时汇报战果，听了几个月，我觉得我都有点动心了，然而，天上夸嚓掉下一个雷，P2P暴雷了，浩子投资的平台未能幸免，几年的辛苦一夜化为灰烬，遭受打击的浩子就像祝福之夜被勒令放下贡品的祥林嫂，整个人都垮掉了，见到我，他也恍恍惚惚的问：“这事政府不管吗？”我回答不了他，也安慰不了他。数日都不见他笑过。
　　一转眼，又半年过去，浩子再一次痛定思痛，从悲伤中走了出来，用他的话说叫破财免灾，我用了一句诗“千金散尽还复来” ，浩子没记住，让我再说一遍，他在手机上记着，晚上直播的时候用。浩子又生龙活虎的回到烧烤界，走进直播间，让我长舒一口气，也暗自佩服：这小子真特么抗折腾，换别人早特么玩完了。在送别老柳的践行酒局上，浩子喝多以后感慨颇多，长叹一声，说出一句让我毕生以来觉得最有哲理的一句话：“人生，就是老天爷给你一串疙瘩让你结，啥时候结完了啥时候就嗝屁了，有时候，结不完解不开更好，能活得长久，你说是不？”
　　“对的不能再对了。”我和老柳异口同声为他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