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殇》南萧北墨

3、10年前，初相遇

　　10年前，初春的一场雨，有些微凉，还夹杂着寒冬的冷，和陡峭的春。岩泥等待着雨的临幸，期待里有渴望。雨，滴答滴答……

　　落入他的发丝，沁湿他的眉间，滑落至脸庞，坠入至心间。

　　冷，一点一点地，沁入他的皮肤，深入他的骨髓，和人世比起来，这个冷，不叫冷。

　　想起亲人们一个个地逝去，这点冷，已经不能伤了他。

　　往日嘻笑打闹，热闹非凡的家。如今，死一般寂静。

　　他更想来一场畅快淋漓的雨。大雨倾盆，打湿他的同时，也能让他有片刻的迷失，片刻的昏厥，他想再次回到以前的世界，让他再感受一下曾经家里的温暖。尽管，回去的路，他找不到了……

　　今天周五，学校半天课。中午放了学，岩泥小跑地到了打零工的地方。

　　距离学校不远，是叔叔邻居家的店铺，在商圈店铺里卖进口游戏机。他只有周五下午和六日全天去，邻居家正好缺人手，而且这点微薄的工资，可以自己日常买些书本，补贴学费。

　　老板是叔叔邻居家的孩子，叫贺天翔，26岁，从小是个游戏迷，爱打游戏，学习成绩考不上什么好大学，毕业后干脆就自己开了一家X- BOX，自己爱好兼养家，挺好。

　　岩泥每次来，有客人就帮着卖卖货，没有人时，就把柜台游戏机什么的，依次整理整理，摆放好，时不时和翔哥聊上几句，打工的日子，挺快乐的。

　　天翔知道岩泥的境地，也知道他叔叔婶婶的嘴脸，都在一个大院里长大，能帮的，总会帮岩泥一些。这个兼职，也是天翔提出来的，周五到周日，生意稍微忙些，正好岩泥需要钱，正好他需要人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何乐不为。

　　“岩泥，你翔哥买的关东煮，你的那份还热的，趁热吃。”天翔的女朋友，乔安娜，一边抽着烟，一边掂着脚，面无表情地说着。

　　安娜，是个潮人，是天翔打游戏时认识的。

　　从虚拟的世界，到了现实的相约，彼此都挺谈得来，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安娜，不太爱笑，说出来的话总是咄咄逼人，但是知道了岩泥的处境后，尽管嘴上不说什么，还是明里暗里的关心岩泥，心疼这孩子。

　　安娜，扎着一头脏辫，浓妆艳抹，露肩的白色长衫，袖口只露出来一半的手指，猩红的甲油呼应她的姨妈唇色，黑色破洞的牛仔裤，脚踩一双老爹鞋。她是那种冷面女人， 溢满黑色的暗香，浑身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可视不可亵，好像她总有股不可靠近的感觉，让岩泥总是不敢仔细看她。

　　1.60的身高，体重还不到80斤，但是小身材总是爆发大力量。店里要是遇到什么无良客人，安娜也是那种毫不畏惧，可以蹦起来和别人死磕的那种女孩。火辣、火爆……

　　“谢谢啊，安娜姐，我干完活再吃。”

　　“着什么急，下雨天能有多忙，吃完再干。”安娜不可置否地说着。

　　岩泥不敢反驳，“好，好……”嘴里应着，手里忙着打开外卖袋，找个墙角蹲起来，狼吞虎咽地吃着。

　　“你慢点行吗？”翔哥顺势递过来一瓶水。

　　“昨天你没来，店里来个土豪，要不是我劝着，把店里新游戏每个买一套，我艹，有钱就是任性啊。”

　　“翔哥，你为什么不让他买啊？”岩泥一脸疑惑。

　　“哥们，你不懂，越是这样的客人，你越不能一次推销个遍，既然人家不差钱，你就得真正锁定他，因为都买完了，下次还来消费啥，你得放长线，钓大鱼……”翔哥越说越起劲，岩泥边吃边听着。

　　“这种人，他需要是你为他着想，他才能知道你的好，这样你未来才能慢慢赚他的钱，赚他信任的信任。你想啊，我看他带个学生来的，好像是他儿子。我估计他长期不在家，觉得亏欠孩子，领孩子来了，说要表示表示，要每个新游戏买一套。我就告诉他，这个游戏更新快，有的游戏，虽然是新出的，但是里面几款游戏差不多，没必要都买回去，我给你推荐几款反馈好，榜单前几名给你，包你孩子喜欢，陆续还会来新游戏，喜欢玩哪个类型，我再给你推荐。”

　　岩泥点头赞同，他知道翔哥人品，从来都是实打实对人好，无论客人还是身边人，尽管嘴硬的他从不承认，但是店里生意越来越好，也是因为天翔哥善良的为人，为他收获了一大群粉丝。

　　“当时大哥那高兴劲儿，说了：哥们，够意思，以后就你家了，我太忙，儿子需要啥直接给拿就行，有你在，我放心，这是我电话，今天你先给我配点，回头孩子来了直接拿”说罢，土豪客人就扔了一万块。”

　　“啊？”岩泥张大了嘴巴，“一万块？”心里默默重复着，“我一年生活费也用不了一万啊……”

　　“那可不，大哥扔下一万，我给他配了几个，直接走了，说以后从余额里扣，懂吗弟弟？这才是生意之道。”翔哥得意地笑着。

　　“行了翔子，收了一万块钱把你美的，昨天看见人就说，累不累？”安娜轻蔑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店里有大户来，你不高兴啊，好像你卖过多少大单似的？” 翔哥刚才的兴奋劲儿，突然被安娜的当头一棒打的烟飞灰灭。

　　“要是指着这个游戏店，收个一万块钱都那么知足，咱们也没啥前途了！” 安娜不动声色的怼他

　　“我就是个老百姓，没你大家大业眼眶那么高”天翔几乎咆哮起来。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安娜一句不让。

　　“怎么说话的？安娜，我就是没见过世面，咋地看不上我？想找个土豪我估计人家也看不上你吧？”翔哥被安娜戳到了痛点，朝安娜喊道。

　　“去你妈的，你个土鳖，老娘就是看不上你！”安娜开门扭身就走，脏辫上的彩球噼里啪啦撞在玻璃上一通乱响，摔门扬长而去。

　　“滚！滚了以后有本事别回来！”翔哥不依不饶地喊。

　　“行了行了哥，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消消气，都是气话。” 看得岩泥一头雾水。

　　岩泥嘴笨，不知道怎么劝，翔哥也气的自说自话回了里屋，只剩岩泥一人在店里，不知所措。

　　这样的情形平均一周会发生一次。刚来的时候岩泥还不适应，以为真的要闹翻分手，过几天，安娜姐又回来了。但两个人嘴硬，都不会认错。

　　可是到了店里，来了客人，又不知不觉搭起话来，每次都是这样没头没尾地结束战争，又养精蓄锐地为下一场战斗开始准备。

　　岩泥，在他们身上没看懂，爱情是什么，是相互伤害，还是彼此相伴？

　　他有些茫然了。

　　两个人没有结婚，却早就像夫妻般生活了。只字不提结婚的事，两个人偶尔的惺惺相惜，他却看在眼里。

　　翔哥不喜欢安娜抽烟，总是在她抽烟的时候喋喋不休。但是又总在安娜烟快抽完的时候，悄悄买一条，放在柜台里。

　　安娜看到了，也从来不会提，直接拿起来，径自走到门口，继续抽。

　　安娜抽烟的时候，目光总看得很远，也总是情不自禁抬头看向天空，好像要穿透云层，看到世界的另一面。

　　岩泥觉得她是有故事的，有一段不可言说的故事，不愿意提及的往事，伤着她的心，锁着她的泪，禁锢着她的灵魂。

　　岩泥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更多的是陪伴，彼此不需要太多情话的交流，彼此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除了温暖的话他们彼此说不出口，其他更多的时候，像家人。

　　岩泥有时候，也羡慕翔哥。至少，他有安娜可以陪伴，漆黑午夜的时候，至少有一只手，他可以在暗夜孤独的时候牵起来，放在胸前，一起感受他的心跳。

　　每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岩泥醒来发现，他依旧只有自己。一个行军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编织袋，他全部家当。还有一个只可以存放这几样的小屋。

　　每次梦里惊醒，他首先听到的钟表的嘀嗒声，其次是隔壁叔叔婶婶的鼾声……

　　转眼又到了下一周，

　　岩泥照例来到了天翔店里。安娜已经如常地待在店里，如岩泥预料一样，电闪雷鸣结束了，又回到了起点的日子。

　　岩泥比较识趣，从来不提，翔哥好面子，他也一直知道。

　　此刻，周五下午，店里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在挑选，安娜一人足够应付了，翔哥在银台，不慌不忙地算着帐，夫唱妇随，也不过如此。

　　岩泥在店铺尽头的角落，整理新到的游戏卡，分类、清点，检查是否有破损。

　　“请问，极限竞速地平线3到了吗？”一个学生模样的高个儿男生问道。

　　“不好意思啊，新到的游戏卡还没有整理好，稍等一下，我问问老板这批有没有。”岩泥起身走到银台。

　　“翔哥，今天这个箱子里面有极限竞速地平线3没有？”

　　“没有，等下批。”

　　岩泥跑回刚才学生那儿，“不好意思，下批到，方便就留下电话，到了通知你。”

　　岩泥一抬头，这个男生手臂上搭着一件校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原来是校友啊。

　　“不急，我先看看别的。”这名男生扭头看向别处。他站的位置，一束午后的阳光射进来，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身上，照的人睁不开眼睛，同时好像也点亮了岩泥的好奇心。

　　岩泥由不得换个角度，仔细打量起他来。

　　他身着一件潮牌黑色斗牛犬T恤，做工的精致与细节的纹理，立体的斗牛犬造型好像真实地要呼之欲出。

　　三条大牌装饰链挂于胸前，迎合时下混搭项链带法，不老实地在他胸前，相互交错着轻脆作响。

　　下配泛白淡蓝色磨色CK牛仔裤，T恤不规则的塞进腰部一部分，剩下散落在腰间，依稀可以看到完美的身形比例。

　　一双可口可乐限定版红色匡威，散落的鞋带，裸露出来雪白祈瘦的脚踝，时尚、帅气、意气风发、洋洋得意。

　　岩泥看得入神，心里不由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