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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看起来十分 ...

  •   卷一摄生客 第二章初识

      永康二年,凉州。

      如今正是江南三月天,但在这极西极北的姑臧县,一切却和寒冬腊月没什么两样。

      且最近的风声呼呼啸啸,似更有冷甚三九之势。

      伴着外面怒号的狂风,姑臧县以北的一所院落却隐隐约约飘来了一阵桃花的香气。

      此园名为清园,修建的极其雅致精巧,在这粗犷的北方民居中,这带有一丝江南风味的园林越发显得袅袅婷婷,这没有颜色的春天中,也唯有此园透出了一丝春意。

      如今在这园中的一处水榭旁,一个白衣少女正望着湖中那几树盛放的桃花笑眼盈盈。

      “左边这几棵花儿最密,最适合拿来酿酒,中间这几株花儿开的最好,却适合拿来做糕点,右边这几株花儿有些稀疏,却也不影响我簪花。”

      这个少女一边数着桃花,一边自言自语,兴奋时,还忍不住手舞足蹈。

      这番模样正好落入了来请少女回房读书的侍女的眼中。侍女一边扶额,一边抱怨:

      “年年如此,花儿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酿的酒不是太酸,就是太苦,做的糕儿不是碎了,就是糊了,饶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么几株春色,年年毁在了小芫你的手上。”

      这名头疼的侍女唤作长星,从小便和这个少女一起长大,说起话来也是甚为耿直。

      少女回头吐舌:“长星,你可别说我,前几日我还看你折了几支小黄香的枝条编小筐呢。”

      “你快去把桨拿来,今日长庚这个管家婆不在,我们撑着小船到湖中心去,我前几日才答应了张姐姐,花开的时候送她几枝插瓶。”

      长星听闻,惊惧万分:“我不会水,也没有划过船,咱们还是等长庚来了以后再去吧,到时候你哪怕把树都砍了我也没意见。”

      说罢,长星静立在旁边,摆出了一幅无动于衷的表情。

      这个少女正是这清园主人的女儿,姓谢,只取了单名一个芫字,据说生于八月十五,一直未取名,到周岁抓周时,偏只抓了一把草木,他的父亲便请高人掐算,取了芫字做名。

      只是可惜小芫的母亲体弱,在她两岁时便突然得了一场大病去了,只留下了父女两人。也为此,小芫的父亲不免对女儿娇惯了些,所以才养成了小芫这么顽劣的性格。

      小芫望着湖边的那艘小船出神,她觉得长星的话似乎十分有理,但是要她舍了这湖中心的几株桃树,这确是万万不能。

      按理说此时此地本不该有桃花,此时桃花盛放还是当年工匠建造清园时费了多少功夫才引了山上的温泉水到这湖中,让这桃花被温泉滋养,才一株株盛开,带来了一抹春色。

      又一阵北风刮来,远处的云层层叠叠,被风儿吹着,正飞速的向南边移动。

      看着这番情境,小芫突然想到了一句俗语:天上扫帚云,地上雨淋淋。

      这下也不由得她犹豫了,若是大雨之前不把桃花保存下来,大雨一至,这满园桃花肯定要变得一地狼藉,还不如现在尽数掐去,反正结的桃子又酸又涩,也不好吃。

      想到这里,小芫也不等长星了,冲着园子西南角的桨一溜小跑过去,飞快的拿了桨,然后跳上了小船。

      看着小芫的速度,长星目瞪口呆,回神时小芫已经揺着桨招呼着她往船上跳了。

      “莫担心莫担心,划船简单的紧,一学就会。快来快来!”

      长星看着她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只好带了一丝视死如归的表情也跳上了这条小船,并从小芫的手里接过了另一只桨。

      长星带上了一丝哭音:“小芫,当时我全家逃难来到姑臧,多亏了郎主收留,还特地派我过来服侍你,让我伴学,为的就是我陪你敛敛这胡作非为的性格。”

      “可是如今,我前儿才刚刚被嘱咐过,你今天却又要去祸害郎主心尖儿上那几株桃树。你行行好,到时候一定要说我在你旁边拼命劝谏,你依然不听,我实在是没办法,又担心你的安全,才上了你的贼船。”

      小芫噗嗤一声笑弯了腰,动作幅度太大,引得小船左右乱晃,长星害怕,急忙抓紧了船舷,大声叫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快点坐好吧,可别一会翻水里去,这地方可没人会水!”

      小芫看到长星一脸惊惧的样子,越发觉得好笑,又觉得船儿摇摇晃晃确实不太安全,只好吐了口气,坐了下来。

      长星松了绳索,小芫拿桨使劲戳向岸边的固定的大石,借助这股力量,船儿往湖心方向游走了三四尺。

      接着小芫和长星一人一桨,朝身后努力的划起水来,也饶是二人比较幸运,如今刮的正是北风,所以二人也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借着风悠悠的漂向了里岸。

      小芫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岛,心里不禁得意起来,可她得意了没多久,就发现了一个难题。

      如今到了岸边,水早已不似中间那么平静,再加上呼啸的风,你想船儿往东,船儿偏偏往西。

      二人撑着桨在湖边折腾了让船打了几转,才勉强算是靠了岸。

      刚刚支好船,小芫便迫不及待往下跳,却没曾想这次没有长庚的相助,船儿靠是靠边了,却没有靠实。

      因此这一跳,便跳到了岸边的浮土之上,一脚打滑,便有半条腿陷入了水中。

      小芫情急,抱住了旁边一株柳树,一番乱蹬,也是终于上了岸。

      只是这一番折腾,她原本洁白的衣裳沾上了黑黢黢的泥土,右脚上的鞋子也被湖水收了去,而裙子两旁的精致的飘带,也被树木挂成了一缕一缕,看起来实在是狼狈。

      长星这边可是比小芫幸运的多,由于长星畏水,下船时反而打了十二分的小心,倒是没遇到什么难题。

      长星系好了小船,扶着小芫到其中一处避风处坐下,帮小芫理了理衣衫,看着小芫赤着的一只脚哭笑不得,还好周围都是温泉,一时半会也感觉不到太冷。

      长星懊恼:“早说了你不听,如今可倒好,除了花花草草,又糟蹋掉了一件好衣裳,这个料子可是织云锦,郎主就这么一匹给你做了外衣,看这破了却去哪里寻线织补?”

      小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确实有点惨不忍睹,但是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感觉自己赤脚这个难题似乎更为着急。

      嗤拉一声,小芫把左臂的外衣袖管扯下了一节,又把其中一头打了个节,接着套在了自己的脚上。

      这件外衣一下子就从惨不忍睹变成了简直不忍直视。

      风越来越大了,每次一阵风吹过,便有桃花似雨一般落下,落英缤纷,甚是好看。

      “快帮我拾花。”

      小芫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离她最近的一株桃树,她一边折着花枝,一边轻轻地哼唱着交到长星手里。

      主仆二人一个折得起劲,一个拾得欢乐,都没有人注意园门打开,两位衣着不俗的男子与一位长者已然是进了园子。

      “早便听闻谢公的清园构思奇巧,布置不俗,如今一见,这园子竟比太原王氏的离园更胜上一分。”

      一位衣着黛青宽袍,月白中衣的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摇着手中的折扇,向老者客套。

      “单是精巧的摆设也就罢了。但是在这苍凉之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桃花开放的盛景。天地广阔,仙桃落花,反而比之江南看到的景色,更多了一番趣味。”

      他身旁另一身着玄色束腰剑袖外衫,黎色外裤的少年亦看着湖中的桃林感叹。

      这桃林在湖水中间,被氤氲的水气环绕,仿若一团红云,霎是好看。

      只是,刚刚密密麻麻如红云的桃花,怎得转眼开始稀疏起来?

      远远望去,桃树上仿佛有一片彩霞在移动,彩霞过处,桃枝便少了一半。

      这少年定睛一看,原来并不是彩霞,而是一位衣着浅衫的少女在树上游移,她经之处,地上便落下一簇簇的桃花。

      这情景,真真是映衬了一个词语,暴殄天物。

      长者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只好击了几下掌。

      听到掌声,对面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名浅衫少女朝岸边看了一眼,不禁大惊失色,急忙从树上跳了下来,朝岸边行了个万福。

      显然,这名长者正是小芫的父亲,因排行第七,大家便都尊称他一声谢七爷。

      小芫一时辣手摧花的忘我,竟没发现父亲已然带着宾客进了园子。

      隔着湖,小芫都好像感受到了父亲浑身散发出阴沉沉的气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可气这小岛四周再无其他出路。

      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转身抱了花枝,寻了长星,准备回到岸边经受一番狂风暴雨。

      主仆二人上了小船,准备原路返回,这次可没有刚刚那么顺利了,风向已然相反,她们二人在水上努力了半天,小船却不过前行了两三尺,接着便在水上转来转去。

      谢七爷看着这个场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玄衣少年看出了这份尴尬,便主动请缨去帮助湖上的二人。

      谢七爷似乎还有些疑虑,少年看了看湖中的少女,做了一揖:“晚辈来自江南,自小便熟悉水性,如今再去请人不免多费功夫,还是我去带她们回来。”

      七爷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湖中的二人把船划的转来转去,一时风起还有颠覆的危险,便也顾不上许多了。

      这少年划了岸边仆人常用的筏子,不多时便到了小芫她们旁边。

      少年跳上了船,将筏子固定到船上,站起来,朝小芫看了一眼。

      小芫这时才发现面前这个少年十分面生,他生的十八九岁年纪,剑眉星目,神情似有冷意,他看着小芫,略带少年气质的脸庞上浮起了一丝嘲弄的微笑。

      小芫正待发脾气,突然似乎余光中看到了父亲冷峻的目光,想来这人是父亲的客人,也不好当着父亲的面造次。

      少年看向小芫,她的发髻已经松散,右手手腕上挂了一个铜钱穿成的链子,腰间系了一个精致的荷包,一身白衣已经被桃花染成了点点妃色,裙角破裂,还带着一片片的黑泥,外衣的一片袖子也被撕了,看起来十分狼狈,但她的眼中却丝毫没有惭愧之色,用她那大而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看。

      “小娘子是遇到野兽了么,怎得这生窘迫?”

      说罢,他将自身外袍解下,披到了小芫身上。

      小芫本来就对他嘲弄的神情颇有微词,如今又感觉到了他言语里的嘲讽,不免心中不快。

      看着她身上的外袍,小芫扯过了袖子,在自己的鼻子上使劲擦了擦,擤了几下鼻涕,然后似乎还嫌不够,正待用袖子再去擦自己身上的污泥时,突然看到了长星无奈且恳求的眼神。

      她只好作罢,然后面向少年行了一个要多敷衍有多敷衍的礼表示感谢。

      这少年神情微怔,却也不好发作,只默默地接了桨,向岸边划去。

      刚刚还在打转的小船,到少年手中便平稳起来,少年一摇一摆将小船划向岸边。

      刚到岸上,小芫便急忙手捧起桃枝向父亲跑去:“桃花酒通筋活血,父亲前日才说腿脚有些疼痛,如今女儿费大力气得了这些桃花,过几日父亲便能喝到女儿亲手酿的桃花酒了。”

      谢七爷气笑了:“酿酒可需要这么多桃花?”

      “剩下的…剩下的可以插瓶放在父亲书房中。”

      小芫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

      谢七爷长叹了一口气,对两位宾客道:“谢某教育不周,让大家见笑了。”

      那位手执折扇的青色外袍男子啪的一声收了折扇,笑了笑:“世侄女一番孝心,令人感动。”

      “如此虽然辣手摧花,却也情有可原。”少年也走过来,一边点头一边看向小芫。

      小芫脸上出现了一抹惭愧的红,回头剜了少年一眼,看向父亲:“请父亲允许长星服侍我回去更衣,以免太过于失礼。”

      小芫的父亲冲小芫抬了抬手,怒目看向了长星:“长庚不在,你就由着小芫胡闹,明天开始,罚小芫三天禁闭,你仔细看着。”

      长星心中害怕,急忙行了一礼,上前扶着小芫从侧旁慢慢退下。

      小芫先是慢慢垂手退立,待走的稍远些,便把身上的袍子裙子一把提起来,一溜小跑起来。

      跑动速度一快,她脚上自制的袜子不服帖,不免落在了地上。

      “还好背对着父亲,不然又是一场风波。”小芫回头拾了袜子,一抬头正撞上了少年的目光。

      她冲着少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飞跑着消失在了园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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