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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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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作为知名洞天福地,一向四季如春、风和日丽,花绽幽谷、鸟语空山,可谓美不胜收。在这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裹露似沾巾的深林之中,一个面少血色眉峰半蹙的青年静卧榻上,于金乌长唳阳光普照之时略一抬手遮住了眼睛,幽幽转醒,着实堪与美景相配。
可惜醒来后的谛听突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坐起身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服没了,惊得一下子蹦起身,又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胸口。
“你醒了。”
谛听左顾右盼了一阵,才在正前方一棵树上看到了陆终。
枝繁叶茂的乌桕树向四面八方伸出粗壮的枝桠,其中一根不长不短,形似卧弓,恰是一处乘凉的好地方。陆终着了件青衫躺在树枝上,衣袂飘带垂落下来,与碧绿的枝叶融为一体,只有腰间挂着的白玉环佩如花般点缀了些其他色彩。
“尊神何故跑去树上?”刚醒过神的谛听仰起头呆呆地问道。
“你将我的卧榻占了,我不去树上去哪里?”
谛听闻言有些尴尬揉了揉脑袋,方才想起自己似乎和共工打了一架,然后为陆终所救,中途晕过去了。
“尊神救命之恩……”谛听抱拳答谢,却在抬臂时又猛然记起一件更急迫的事情,“我衣服哪儿去了?”
“脱了。”陆终瞟了他一眼,“一件破衣服难道比救命之恩重要吗?你还没谢完呢。”
“哦,”谛听老实应了一声继续道,“救命之恩小神没齿难忘。”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就一句没齿难忘?没了?”
谛听突然间隐隐明白了为何陆吾被救过一命后给陆终当了那么久的苦力,只得先幻化出了一件衣服来遮羞,然后回答道:“小神愿结草衔环、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以效犬马之劳?”
“前面的可以省了,留个犬马之劳就行。”陆终满意地点了点头,轻飘飘地翻身落到地上,摸出孙思邈给的玉瓶递过去,“药王说了,你且在我这里修养三日,每日子时吃一颗然后自己去那个池子里泡着。”
“三日?”谛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紧张起来,“今天什么日子了?”
“七月廿五,怎么了?”
“还好没过。”谛听松了口气,“七月三十是菩萨诞辰的地藏节,我得赶紧回地府一趟。”
“还有五日呢,来得及。”
“可地藏节前接中元节的地官赦罪,枉死城中盂兰盆会结束有不少事要处理,需提前几日准备。”
“生辰罢了,年年都过,不无聊吗?有什么好准备的。”陆终皱眉道,“何况地府那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少你一个便不行?”
谛听却执拗道:“我既然奉菩萨为主,岂有怠慢菩萨诞辰的道理。”
“你现在已经奉我为主了。”
“我何时奉你为主了??”谛听震惊道。
“刚才。”
谛听张了张嘴却没想出来怎么回答。
“一臣尚且不事二主,何况一犬?你给我老实呆满三日,三日后爱怎么给那老婆子过生辰都没人管你。”陆终说罢便拂袖而去。
“你给我说清楚了,什么叫一犬啊?我答应了报答你救命恩情可没答应给你当狗!”谛听意欲站起身跟上,却又忽然胸口一痛跌坐回去。
“路都走不了还操心别人的生辰?你先管好自己罢!”陆终人已经消失不见,徒留声音从远方传来。
谛听捂胸痛苦地喘息片刻后只得接受现实,暂且放下其他事盘膝调运起神力来。
下界总是时光飞逝,待到谛听完成调息睁开眼时,四周已经是一片黑暗。刚从虞渊返回的金乌此刻也收敛了光芒,蜷起两只脚,只用中间一只脚抓住扶桑大树顶端的树枝,将头埋在翅膀下陷入了休憩。
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也没有,谛听回想着前一段日子的事,独自咂摸半天,察觉出不对劲来:本来是陆终先莫名其妙让他去西北看守什么天柱,他才会被共工打伤,怎么现在反倒要他给陆终报恩了??
不过谛听一直因为人间旧事而对现在的南正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歪念,自然不会真的去计较陆终占自己便宜的事。眼见时辰将近,谛听虽然无奈,也只能谨遵医嘱服下一颗丹药挣扎到池边泡了进去。
然而入水后的谛听才意识到这池子非同寻常。虽然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刻,那丹药又有调和阴阳的功效,可随着药力挥发,池水中的阳气入体沿经脉运行一周天而出,便仿佛将五脏六腑都放在了火上炙烤一般,令生于九幽的神兽十分不适。
习惯了地府环境的谛听在这热气腾腾的池子里没熬多久便满头大汗,只得将后脑勺靠在岸边,咬紧牙关仰头望着天上的银河数起星星来。
“拿去。”
就在谛听数到第七七四十九颗星时,身后忽然传来陆终的声音,吓得他一个激灵险些滑进水里。
“你是鬼吗?走路连声音都没有?”被吓得心如擂鼓的谛听只觉得内息紊乱,更加痛苦起来。
若是平日,以他的耳力自然不会听不到有人过来,只是现在他修为受损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天上,才冷不丁被去而复返的陆终吓到。
“你我二人之间硬要说有一人是鬼的话,怎么也不该是我吧?”陆终瞥了眼谛听额头上的汗珠,弯腰将一颗散发着青色幽光的宝珠递到他面前再次重复道,“拿去。”
谛听接过宝珠,立刻感到了其中蕴藏的阴寒神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这是什么?”
“禺疆的龙珠。”陆终坐到了一旁空闲下来的卧榻上。
谛听的表情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你把禺疆杀了?”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会为你去杀北海龙神?”陆终眼神里写满了朽木不可雕也,“借来用用罢了。”
“龙珠不是得屠龙取之吗?”
“那是道行浅薄的小龙小蛟,像禺疆那种老龙,把龙珠吐出来一段时间死不了的。”
谛听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可龙神没了龙珠,修为便没了一半,怎会轻易借人?”
“自然是我手段高超,管那么多干什么。”陆终有些不耐烦,“这龙珠也不是白借你的,改日把你的角锯下来给我便是。”
谛听闻言立刻像是想丢掉烫手山芋一样手忙脚乱地把那颗龙珠朝陆终递过去:“那你还是拿走吧。”
陆终盯着神色慌乱的谛听看了半晌,就在他丢也不是拿也不是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又耍我??”回过味儿来的谛听地把手缩回去,见陆终还是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不由羞恼道,“笑够了没!”
“什么你啊我的?和谁说话呢?”陆终当即诠释了何为喜怒无常,瞬间便收敛笑意冷下脸睥睨着谛听道。
谛听被陆终的眼神看得有些怂,再次记起尊卑礼法,嘀嘀咕咕又不服气地赔罪道:“小神失礼。”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陆终却又笑了起来,甚至笑得更加放肆。
“……”被再三戏耍的谛听索性一头闷进水里眼不见心不烦。
“你小心别淹死,不然可就成三界笑柄了。”
“小神不才,学过避水诀,又有龙珠在手,不劳尊神费心了。”水下传来谛听闷闷的声音。
陆终撑着脑袋看了会儿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忽然开口问道:“你几时生辰?”
水面静止了片刻,久到陆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淹死了,谛听才在一片热气中冒出头来:“问这个作甚?”
“好奇。”陆终看着谛听的眼睛道。
“我也不知道。”谛听别过头去。
“你连自己生辰都不知道,替别人做寿倒是积极的很。”
“我反正又不是什么尊贵人物,也没那么大脸面请来满天神佛给我祝寿,知不知道有什么分别?”谛听话虽这么说,却在片刻后又补充道,“不过当年菩萨点化我时倒是提过,我乃是癸卯年辛酉月辛未日酉时所生。”
“四柱八字全阴,难怪点你做阴神。”陆终习惯性地嘲弄完又继续道,“你多大了?我替你算算到底是哪一日生的。”
“大概三千岁吧。”谛听不情不愿地回答。
陆终一手枕在脑下,一手抬起来对着满天星辰掐指算了算,算完不由愣了一下。
“怎么了?”
“七月廿六。”
“哦。”谛听默默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随即也愣住,“明天?”
“子时已经过了。”陆终放下手,“今天。”
谛听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有些局促地看向陆终不知说什么好。
陆终见他一脸茫然无辜仿佛第一次过生辰不知如何应对的模样,竟然难得大发慈悲生出几分怜意来:“你有什么心愿没有?我可以答应你一个。”
“心愿?”谛听偷偷看了眼侧卧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的陆终,脑海里下意识便冒出些极不妥当的念头来,吓得他连忙一阵甩头试图把那些想法甩出去。
“没有?”
“暂时想不到,能留着吗?”
“这还有留着的道理?”陆终似乎被他气笑了。
“不能便算了。”
“罢了,念你白活三千岁第一次知道自己生辰,留着便留着吧。”陆终站起身,“时辰差不多了,出来吧。”
谛听闻言抬头看了眼月亮位置,才发觉竟然不知不觉已经丑时了。而待他从水里出来再看向卧榻时,陆终已经不知所踪,仿佛只是来陪他过完这一个时辰而已。
重回神位后的谛听曾决心要与敬玄的人生撇清关系,然而心底残存的那份情愫却无时不刻地缠绕着他。本以为终究是将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可陆终间或的一两个举动却又总会勾起他的妄想。谛听苦笑了一下,将龙珠收回袖中。
菩萨说得对,缘分造业,而生凡世诸多苦恼,所谓结缘,不过结孽罢了。
天空中的云翳将皓月遮住了半轮,仿若月下人的心事欲说还休只露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