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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类星 吸引疯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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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羽站在酒店走廊,眼泪不停地涌出眼眶,她倔强地仰起头,泪水灼烧着她的太阳穴。
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有些蒙蒙亮,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清晨拉萨寂寥的街头,心里空落落的。但在那一刻,她似乎也得到了解脱。
这个世界太残酷,一不小心自己就走了歪路,以为是捷径,其实是堕入了深渊炼狱。
我他妈到底在干嘛。周羽问自己。
折腾了一晚上,加上喝了点酒,右手还受了伤,周羽的头昏昏沉沉,浑身没有多余的力气。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家的。也不记得自己如何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她只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她的枕头湿了大片。
她不是脆弱的人,经历得多了,就学会了把苦痛藏心里,消化吸收。一觉之后,她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云淡风轻的。
手机铃响,是如来打过来的。
“你在哪儿呢?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都不接。”如来问。
“睡着了。昨天晚上去大昭寺了。”周羽的头埋在枕头里。
“快出来,老地方见。”说完如来就挂下了电话。
如来说的老地方是Z大后门的一家很小的奶茶店,在林廓路,地方小,甚至还有点破破烂烂,里面的每个隔间里都充斥着浓浓的烟雾,同时混杂着炸薯条的油烟味和奶茶的甜腻味,墙上和沙发靠背上是各式各样随手画下的涂鸦。
老板娘是一位四川胖姑娘,胳膊和大腿格外粗壮,穿条纹短袖的时候肚子上的肉溢出来,晃晃悠悠地挂在腰上。她很喜欢染发,由于漂过很多次,发质很差。如今她头发上的蓝色差不多快掉光了。老板娘待人热情,有四川人天生的好客之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周羽每次见到她,都心生出来一股忧伤之意,觉得她为了生活其实过得很疲倦,但仍旧满脸堆笑。她一笑,双下巴就更加明显了。老板娘虽然壮硕,却有一个瘦小的老公,他长得很像韩国的一个喜剧演员,经常在店里戴着粉红色的猫咪围裙打扫卫生,穿梭于各个隔间里忙前忙后。周羽和如来在私底下说他俩是最佳拍档。
她俩休息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如来说,吃她家薯条配上甜到齁的劣质番茄酱能开心一整天。
她们经常坐一个位置:店里最里面左手边的房间,靠墙的小隔间。
老板娘与她们有默契,经常预留位置给她们,也时不时会送免费的奶茶和小吃。
如来和周羽就是在这小小的破店认识了藏族姑娘措姆,后来她们又认识了独立摄影师宋轶,一个江苏男孩,四个人组成了坚不可摧的“无敌四人组”。
走进格间,周羽照常被烟熏得皱眉。
抬眼望去,如来穿着黑色羽绒服,嘴里叼着一根烟,戴着耳机正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听歌。
“这儿他妈的就是一个烟囱!”周羽在如来的对面坐下,拿起如来面前的绿万,抽出一根点上。
“就没见过这里没有烟的时候。”周羽狠狠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像是自言自语。她漂亮的狐狸眼下面挂着一圈浓重的黑眼圈。
刚认识如来的时候,周羽还不会抽烟,她问如来怎么抽烟,如来对她说:“别跟某些女的学,抽假烟,都不过肺,含嘴里就吐,浪费烟草。像这样,你吸一口得顶进肺里。”
说着她就吸了一口,对周羽演示,过一遍肺再缓缓吐出来。
周羽照做,真的过了肺,像抽了一把刀子进去,整个人头晕的想呕吐。
如来当场夸她有天赋,还传授给她自己的独门秘方:爆珠烟配上一杯冰可乐,抽完一口烟再喝一大口冰可乐,真的能爽到你翻白眼,直冲天灵盖。
那个时候如来也抽的绿万,齐肩短发,厚厚的刘海,头发最外面薄薄的一层染了深蓝色。
“你手怎么回事?”如来摘下耳机,抬头看见周羽手上的纱布,“我才不在家一天,你就把自己弄伤?”
“还有。”如来又指了指周羽的大肿眼泡,“你哭了一晚上吗?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老祁跟我,以后没关系了。”周羽缓缓吐出一口烟,看着如来说。
“他把你右手弄伤的?”如来问。
“不是。意外。总之很复杂。”周羽望着天花板说,“如来,当时我认识老祁的时候,他问我喜欢什么车,我说越野车,因为我喜欢走川藏线,他第二天就送了我一辆牧马人。那天我坐在车里,心想,走捷径真的爽,我画一万张画都买不起这车。但是我忘记了,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画画,如果为了钱低头,可能连画画都会放弃我。”
“认识老祁的时候,我真的动摇了,一时鬼迷心窍。可真正当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才明白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你是个画画的人,不能为了钱低头。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悬崖边上拉我。”
“你能想明白就好,当初我就说不要跟老祁走得太近。他对你没别的企图,就是想睡了你。”如来看着周羽,眼神黯淡下来。
“你可是周羽!有什么能打倒你?”如来拍了拍她的头,笑着说,“你还有我呢。”
“放心吧。你还不了解我吗?”周羽终于笑了,吐了吐舌头。
“你是不是又打舌钉了?周老师,你看看你脸上那几颗钉子,哪里有个老师样儿。啧啧啧。”如来为了缓和气氛打趣道。
“几年前的事情能不提了吗?”周羽给了她一个白眼。
跟如来的缘分,周羽每每想起就觉得奇妙又温暖。
刚来拉萨学画画那会儿,周羽没有住的地方,一直住在客栈,碰巧遇见来客栈找朋友的如来。如来是河南人,从美院毕业之后,来西藏旅行,之后就不想回去了,于是留在了拉萨定居,开了一家纹身工作室。
“要不要来跟我住?三室一厅,一厨一卫,房租对半分。你一直住客栈不划算。刚好我一个人挺无聊的,你来了,咱俩能做个伴。”那个时候如来拉着周羽的手高兴地说。
“对了,我叫常嘉乐,他们都叫我如来。”她笑起来露出白白的一排牙。
就这样,周羽搬进了如来的出租屋。
真正了解如来是因为一个契机,有一次周羽不小心将日记本落在了客厅。第二天周羽正在床上睡午觉,迷迷糊糊中被如来的敲门声叫醒:“我不小心看了你的日记,我不是故意的,整理客厅东西的时候翻到的。呐,作为交换,我把我的日记本给你看,一天之后还给我。”
说完就出门了,留下周羽在床上一脸茫然。
日记本里是童年的噩梦,夜里的啼哭,恶毒的诅咒和想放弃生命的挣扎。这么多难以启齿的秘密,如来应该都知道了。
周羽翻开如来的日记本,被彻底吸引,看了整整一下午加一晚上。
与其说是日记本,不如说是一个灵感碎片记录本,里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句子,画满了各种人像速写,第一页还用透明胶带贴上了一朵干枯的玫瑰,以及《杀死一只知更鸟》和《情人》《夜空中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的购书凭证。
如来是真正践行浪漫主义的人,周羽想。就这样,周羽在21岁那年遇见了如来,遇见了她日记本里的庞大宇宙,从此陷入她的漩涡里,做好准备随时与她一起冒险。
如来和周羽,就像两颗同类星,彼此吸引和靠近,就像凯鲁亚克在《在路上》中写道:吸引疯子的只有疯子。
周羽想,如来就是深深吸引我的疯子。
“又快到冬天了。真快啊。”如来喝了口热奶茶,嘴里哈出一阵一阵的白雾,望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小吊灯说,“好冷啊。这个破店还是舍不得装暖气,装个暖气能花多少钱?”
“周羽,去年这个时候,我他妈还在准备考研,现在我还是坐在这个破奶茶店里。世事难料啊。”
去年深秋,在她俩的小出租屋里,如来穿着白色的打底袜,黑色马丁靴,戴着米白色的大围巾,挎着大大的帆布包,抱着一大堆参考书,打算去八廓街的咖啡店看书。她对周羽说:“要是我考上了,将来我就是个导演,拉萨的这家纹身馆我就转给你,你来接盘。”
周羽总是笑着说:“好好好,大导演,好好复习吧,晚上回来我们吃火锅。”
如来的目标是中国传媒大学,周羽翻她的考研资料时总是能看见一大串电影的名字,那个时候她看得见如来眼里的光,她坚定地相信如来会考上。可就在考研当天,如来生了大病,卷子都没写完就晕在考场上。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命运这个东西,你真的没法儿揣测明白。就像三年前周羽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来拉萨定居,想都不敢想。
周羽记得自己辞职来拉萨的那年,也是个深秋,为了省钱坐了火车,从重庆到拉萨,近四十个小时的车程。她在闷热混乱的车厢里戴着耳机,一言不发。下铺是一对夫妻,带着很大两个蛇皮口袋,应该是去拉萨务工的。憨厚的丈夫总是弄好自热米饭笑嘻嘻给妻子端过去,两个人边吃饭边看相亲节目,十分恩爱。周羽很少吃东西,大部分的时候都躺着,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喧闹,闻着空气中夹杂着的泡面味和汗臭味。
晚上周羽走到车厢过道,看见车门外已经结起了厚厚的冰霜,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山口的黑夜格外寒冷。耳机里是柳爽的《高米店南》,单曲循环。
我曾偏执地面无表情地纵身跳进海洋里
有始无终的无疾而终的海藻缠绕我的身体
冷暖我不念你
江河知道你
一晃已经三年了。非科班出身的自己为了能够画画付出了很多,离开重庆似乎并没有过得更好,还是没能办一个自己的画展。但对自己而言,至少自由了许多,不用再去应付复杂的关系,不用再逢场作戏。曾经那颗没有知觉的空洞的心脏,现在好像有了一个支撑,被某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渐渐充盈。
周羽捧着热咖啡,双手暖得发热,望向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对着天空奋力向上伸展。
“好想措姆啊。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啥,消失了快一个月了。微信也不回。”周羽抱怨道。
“等她出现,我非得打得她满地找牙!哪怕她给出的理由是找男人,也不好使。”如来气得把吸管咬得咔咔作响。
“说到找男人……”周羽抬起头盯着如来说,“前几天我看见咱们出租屋楼下停着一辆车,那车可不便宜,好像是来接你的吧?”
“哎呀,还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于樾,是个富二代。”
“你好像,并不是很喜欢他?”周羽问。
如来拿着吸管,不停地搅拌着杯中的奶茶,懒懒地回答:“我说不太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周羽问:“你是不是还是忘不了束阳?”
“说忘记了,那是骗自己的。周羽,我当初留在拉萨,不是因为我喜欢这里,是因为他在林芝入伍,我说我留下来陪他,我可以等,异地恋也没关系,至少都在西藏,坐多远的车我都愿意去看他。可最后他还是把我一脚踹开。就算我忘不了他又能怎样,他远在察隅,守卫祖国边疆,哪管得上我这种闲人。”
“其实跟于樾在一起挺好的,他并不干涉我的生活,我挺自由的。”
周羽静静地听着,不知怎的,每次想起束阳和如来,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句话: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其实如来是希望有人管她的,束阳曾经不让如来抽烟喝酒,她就真的做个乖乖女。可有一天束阳穿上了军装,就离开了如来,没有人管着她,她开始抽更厉害的烟,喝更多的酒。
窗外刮起大风,如来吐出最后一口烟,右手熄灭了烟头。
“走了,回家睡觉吧。太冷了。”
“嗯。”周羽望着如来,她的小脸在灯光下越发苍白憔悴,屋外大风凛冽,周羽的心渐渐生出莫名的哀愁来。
如来和自己,其实都是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