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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女娲起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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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远古人间,天地混沌。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一片漆黑中孕育出了一个神奇的生命。他仿佛大梦初醒,也实实在在的刚刚诞生。
“这什么地方,乌漆嘛黑的。”
他伸着懒腰,嘴里不断嘀咕。
他高大健壮,孔武有力,他是这世上唯一的生灵,他是盘古。
“哎哟,也不知道这是睡了多久,身子骨都硬成石头了。”
“嗯,嗯?石头?这是什么东西?”
盘古纳闷,他在一片漆黑中盘腿坐起,不再细想。又捏了捏拳头,感觉自己的力气比睡前又大了很多。
心头一动,一种莫名的感觉浮现出来,他缓慢的站起身来,在这没有光暗无声无形之地,依然行动自如。
顺着那奇妙的指引,他站直了身躯,举起了双手。有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变得有形,一种不存的物质从撕裂中诞生,而压力无所不在,凝滞感很快传来。
盘古手肘弯曲,双腿撑地,艰难的支撑着。
“嘿,有趣。”
他来了兴趣,兴奋起来。顶着那种奇怪的压迫感,盘古深吸口气,凝聚起了全身的力量,缓慢的将某种闭合撑开。他感觉得到,有某种玄奥的时机已经成熟,在那过后,会是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只是要想成功,还欠缺他的一点助力。
而此时,就是他压上这最后一根稻草的时候。
或许过了许久,也或许只是一瞬,某种撕裂的现象终于出现。有了那破碎的第一线,分离的轴承便迅速演变完整。
新生的存在迫不及待的将裂缝揭开,借着盘古的手脚充当支柱,浑浊褪去,清明初开。高的越高,低的越低,天地初初成形,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眨眼之前,还是司空见惯的浓黑,眨眼之后,
“啊!嘶!”
眨眼之后,眼睛就睁不开了……盘古已经控制不住的闭紧双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亮着的是什么啊,太怪异了,刺眼得很!”
眼睛刺刺的非常不舒服,偏偏他撑开的这东西,还不够火候,一上一下跟没断奶一样,他一旦松手,铁定立马黏回去相亲相爱。而直觉告诉他,那绝对不行。
于是盘古只好继续支撑,也不能腾出手揉揉眼睛,暴躁得都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好不容易过了会儿,做好心里建设了吧,盘古勉强克服阴影,试探的眯缝开眼睛。嚯,那亮堂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是亮堂着。
眯缝了好一会儿,但凡有个不舒服,他立马闭上眼睛,如此反复折腾适应着,好半天才能不受影响的看向这个刚刚诞生的存在。
刺痛眼睛的亮堂的东西正在孕育,现在还很浑浊,能在更远的边界上看见黑暗混沌的残余。而沿着天地之交,明暗正在自发的分离,一些轻的、缓的向上面飘,一些沉的、重的往下面掉。最后析出的是澄明的天光,像是之前包裹住他的黑暗一样,明亮着无处不在的包裹现在的他。
“嘶,好地方啊。这是换了个色?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看着更舒服啊。”
是光啊,所以这就是进化的方向吗?
新生的天地还在构建,一部分混沌趁着初开的气势已经析解,排在后面的依然难舍难分。盘古老老实实的撑开着分开的地方,好让它们离得越来越远,早日放弃汇合。而站着和躺着对他来说没有区别,所以现在说是工作也相当于是在休息。
“什么啊,跟以前沉睡的时候根本没区别嘛。”
还以为会更有趣些呢,盘古无聊的嘀咕了句,眼睛向上看,他对底下光秃秃的大地没什么兴趣。
时间过去了有一阵,天地分开得够远够久,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总是想要合拢,对他这个支撑柱来说,压力减轻,下工也就片刻。
现在的他,已经变得很高很高了。高到他能一眼看见世界的尽头,而天地也越来越成熟,开始变化演进,变得他了然了什么是‘石头’。
嗐,算了,每次睡醒,总能提前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新生的天地似乎有了某些规则,盘古最近很喜欢四处观察,这片趋于圆融的天地似乎正具备了某些参差。就连天地都有了尽头,而他也感觉到,某种大限将至。
“要来就来,这也太久了。”
快点来,他等烦了。这个光秃秃的世界比先前的还没意思,他还是选择睡过去吧。睡觉是多么舒服的状态啊,能一睡不起就更好了。
盘古漫无边际的想着,觉得站太久了也该活动活动,他扭着胳膊跺着腿脚慢慢松散筋骨。此时的天地虽然离别日久,依然你侬我侬,却也自知相会遥遥,将旺盛的精力转移,开始合力演化气候的变幻。
于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角落里出现的一片冰川,也不知道盘古的脚怎么踏了上去,然后……
嘭!咚!
……
能一睡不起是很好,只是能否别让他这样的一睡不起……
躺倒在地上,高大的身躯占满了整个大地,无力起身更没法脱困,面无表情且动弹不得的时候,盘古后脑袋抽疼,心平气和的这样想着,随后大怒。
主动的长眠和被迫的陨落,这是两个概念,两个概念啊忒!!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一切终有尽头,他作为一个创始者的尽头,已经到来。
随着盘古的摔倒,原本圆融紧密的大地,被砸得四分五裂,沟壑纵横,大块小块的破裂粉碎着。有的土地更是被砸得夯实,硬生生比其他地方陷进去一大截。
望着这崩盘的局面,盘古抽了抽嘴角,很有些一言难尽,“我现在都有这么重了?”
这这这,大好的土地啊。
不过也无所谓,他已经走到了尽头,后来事,自有后来者愁嘛。反正不管难易,是跟他无关了。
约莫一切来自馈赠的都会返还于馈赠,得尽天地青睐的世间第一个生灵,在永远的失去知觉后,一身骨血也尽数反哺于天地。
水露,风云,霜雪,雷霆,巍巍高山,深渊熔岩,苍莽绿野,江河大川,这片天地缺失的、正努力孕育的,一点一滴从盘古的身躯上演变,这是他压上的最后一份助力。
万物啊,这是世界的厚爱,也是始祖的遗泽。
2
这是盘古开天,遗泽大地的数年之后,世界有最初的天与地,山川湖海和自然植被,但万物蒙昧,百废待兴。天空阴晴无定,骤雨雷霆;大地龟裂破碎,地火翻滚。
世界已经陷入瓶颈,此时的它没有秩序,没有轮转,没有新生,更无力创建生机勃发的环境,孕育智慧生灵。但世界不能停滞于此,它需要发展向前,需要生灭安定,顺应这股意志,这里诞生了最初的‘祂’和祂的得力助手——女娲。
当然,也是开拓者,或者……
“女娲,去把地扫了。”
“……知道了。”
扫地,呵,扫一整个东荒大地上的落石碎木吗?女娲满腔哀怨,算了,毕竟是自己缝缝补补拉扯出的陆地,扫吧扫吧,还能跑咋的。
“女娲,水又堵了。”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河道又堵了。女娲有气无力,去把淤积在内陆的江河疏通,让他们顺着地势向众水汇聚的地方淌去。
“女娲,地不够了。”
“知道了。”
大地分裂,良土寥寥,植被生存空间匮乏,女娲移出深海土石,起山峦,填沟壑。
“女娲,起火了。”
大荒之北熔岩滚滚,烟尘漫天,女娲迁走艰难长成的树木花草,让岩浆自然冷却。
“女娲,开裂了。”
苍莽之间震动不止,山崩地裂,女娲封住地气,调理山水。
“女娲,”
“够了!”
女娲……女娲一声大喝,吓了不断派活的大荒一跳,气氛一时凝固。她扯扯嘴角,换了副商量的语气,表情深沉:“大荒,你听我说,这么下去不行。”
这么下去绝对不行!她都快要累死了!女娲内心呼号不已。盘古拼死开天创下的大好局面,撒手不管当然不可能。但天地初开,水土山川破破烂烂,什么都需要梳理补足,这副混乱繁杂的烂摊子就分给她这个倒霉蛋了。
万事万物照应梳理,亲力亲为一肩担下,活又多又麻烦,祂真的真的快累死了!
好想嘀咕几句盘古,走都走了还留这么多后患……唉算了,毕竟不太礼貌,好歹是开天辟地的大功臣,他老大我老二呢。
大荒沉默,好半天也只是说:“女娲,大荒还是太破败了。”
基业不稳,开道者需夙兴夜寐啊。
祂也叹气:“没事,想想办法,有办法解决就好了。我现在还能和你一起,但过段时间就不行了。”
过段时间,就要开始产生变化了。祂也不清楚具体的变化方向,但某种无形的力量,给予着祂大概的指引,生灵的未来,应当是遍布世界数量众多的存在。
于是,女娲的工作量可以预见的将会继续增长。
“呵呵,这可真是我今天听到最‘好’的消息呢。”
想办法啊,能想到好办法就好了,女娲肩膀耷拉,沮丧极了。
3
每天巡视着混乱的大荒,三五不时的往各种危险的地方晃悠一圈查看情况,女娲最近又有了点新的爱好——去看望被大荒细心呵护的首批变化之种。
那些小种子就融汇在众水汇聚之地,也是整片大地最低的地方。这里的水平静温和,是他们最初的护持,因为这些小东西实在是太脆弱,稍不注意就消散了,大荒说祂感应到这是世界新的可能,不让她靠得太近。
扫扫地看看水,这样繁忙劳累的日子稳定持续着,并且还有一直持续下去的迹象,女娲很憋屈,但无奈的是依然没有想出好办法。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大荒找到了女娲。
“女娲,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天破了。”
“……天?天什么?什么破了?”
“天,上边这个盖,破了个洞。”
女娲目瞪口呆,那可是盘古撕开来的天地,浩瀚圆融,怎么能破了?随即祂又转过念头,哇的一声哭出来。
按照朴素的开天以来就有的重物下坠的规律,掉下来的“天”岂不是会落在地上?
“我要干的活!”又多了一个。
大荒觑着她,一筹莫展,“怎么办?”
祂拥有大伟力大神通,相应的也只擅长大方向大把控,这些精细活不在技能范围内啊。
“还能怎么办?”女娲没好气的说,哀怨十足,“缺什么补什么呗。”
难道还能让它一直破着不成?
“说得好。”大荒赞同。
发言获得肯定,女娲连连点头,谁知大荒微笑:“所以,补天这事就交给你了!”
“!?”
3
想了很多办法,天上的窟窿还是没有补上。
大荒和女娲蹲在崖边,狂抓头发,“得尽快把天补上啊。”
自从天上破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掉下来,还有不少大荒的好东西漏出去。最近祂一直在全力看顾天缺,阻碍内外流通,防止窟窿增大,实在脱不开身。大荒其他琐事,就更加的落向女娲身上,连轴转了许久,其中有很多也实在是拖不得。
“算了,”大荒权衡利弊,很快有了决定,“我还能再撑一会,你把河道打开,去琢磨琢磨川泽的事,也在大地上找找有没有什么补天能用上的东西。”
天缺上掉的东西威力惊人,堆积在地上都快连成山了,和水一混变得又脏又粘糊。开河道让潮水涨落自然有序,以免水泽肆虐。处理不了的先放放,把要紧的能解决的先处理了,大荒模模糊糊生了个轻重缓急的概念。
女娲张了张嘴,老半天又有气无力的泄了气。虽说工作量又加大了,但她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唉,行吧。”
清晨,某地。
大荒意志疯狂嚷嚷:“快起床快起床女娲,天边儿那个大窟窿,又掉了一片火球下来!!”
那个窟窿太麻烦了,白天才看严实了晚上又来作妖,引来好几个天外陨石疯狂打砸,再这么下去有九个祂也扛不住啊!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祂就想多睡一会儿,怎么什么活都找祂!
女娲蒙着头欲哭无泪:“大荒,我先前给江河开道,跑完了整个大荒,昨个儿才回来休息,今天怎么又来了?我真的累了,你去找别的谁吧,羊毛怎么能逮着我一个薅呢!”
大荒无语,祂幽幽的说:“你看看这整个洪荒,除了你还有第二个谁吗?”
晴天,霹雳!
没有,整个大荒没有第二个智慧生灵了。女娲坐起身,双目无神。呜呜呜呜,没有别的谁,只有祂,那不是所有活都是祂的?累死了都!不行,不干了!她要罢工!
大荒感应到这股强烈的情绪,在一旁轻飘飘的说:“罢工?可以啊。”
女娲精神一振,祂慢吞吞的补了一句:“先把天给补了。”
……
啊啊啊啊啊大荒你个坏东西!老扒皮!
女娲愤愤的扔出几块木板子,气死祂了!胡乱的抓了抓头发,不行!祂要想办法把这些活都分出去,不能老指着祂一个忙活!
可是,去哪里找分担的对象呢?
呜,绝望。要是有第二个祂就好了。
嗯?第二个祂?
灵光乍现,女娲拍手,精神起来。对啊,为什么不能有第二个祂呢?有了第二个,把补天的活派出去,再有什么事要忙的话,三个四个的也不嫌多啊!
仔细想了想,女娲追问:“大荒大荒,我是怎么来的?就是,我是怎么出现在这个世界的?”
找到原因,再变几个女娲出来不就行了?嗨呀,祂可真聪明!
大荒大概知道祂在想什么,考虑了下,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祂现在做不到,但压榨压榨祂的好帮手说不定能做到?
世间还是太杂乱了,天地初开环境恶劣,洪水泛滥异火不歇,一切百废待兴,多几个生灵,祂也多几个干活的嘛。
此间种种思量,祂自然不会告诉女娲。女娲心里的思量,将来也不可能告诉祂的生灵。嗨呀,这可不兴说。为可能被创造出来的生灵默哀几秒,有谁知道,他们竟然是最高意志和始祖一起,抱着期待劳工的愿望出生的呢?
毕竟,劳动才是人世间永恒的真谛呀。
如此这般,我给你干活他给我干活,将来事事打散层层分摊,初步的共识算是达成了。
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大荒认真的思索了下,也想着能不能提供点帮助。大荒世界初初生发,女娲出现得也挺巧合,虽然有大用,但一个的数量还是少了点。
许久许久,终于,祂肯定的说:“是‘创造’,女娲,你是被创造出来的。随着大荒的完善,最初的创造已经结束,不会再出现第二个你,但你可以试试领悟‘创造’。我有一点感应,智慧生灵,最重要的就是‘有灵’。”
更多的祂也不知道了,都说了太精细的活祂不擅长啦。
创造?有灵?
女娲盘腿坐着,认真的思考起来。大荒等了她一会儿,觉得这事儿短时间也没可能有什么突破,留下句叮嘱就离开了。
“记得把大火球解决了,女娲。”
……
女娲抱头,呜,痛苦。
4
在天缺的危害更甚,大荒也开始吃力的时候,女娲正在一边感叹自己的劳碌命,一边兢兢业业的用地上各种物质做实验,看看哪种是能用来缝缝补补的。
“又是这种堆积物,天外到底是个什么破地方,净飞进来些黑乎乎的东西。”
“呼。”
女娲遥望眼前一望无际的‘垃圾山’,认命的开始清理。先将水道疏通,让混到一起去的众水分离,再将黑山碾平……
嗯……让方圆百里变成了黑地。
“这是什么?”
女娲从黑山的底部挖出一块流光溢彩的石头,石头周围还黏着着一些同色的泥土。举起来对着阳光,剔透的不知名石头折射出五彩的柔光。
“这个颜色。”
女娲抬头看向天缺的方向,那个一直扭曲着巨大又恐怖的灰黑色空洞背后,时不时的会闪过一点彩色,许久,露出一个不是那么善意的微笑:“啊,这回让我逮着你的小尾巴了吧。”
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女娲回去尝试着熔炼这块石头,和之前尝试过的众多材料都不同,这块石头对天缺确有奇效。
“哎,所以是要用天缺打败天缺吗?”大荒满是惊奇的提问,但也差不多算是确认了。
磨着后槽牙,女娲上下抛着手上这块石头,虽然找到了应对天缺的方法,但这个材料的来源和需要用到的原因都让祂不太开心,女娲平等的讨厌一切增加工作量的事物。
瞪一眼天缺,女娲接着话回到,“等着试试就知道了。”
在刨了大地上全部的黑山之后,对应的黑土已经叠到了三尺那么厚,但就是这么大量的找寻,最后也只得到了五块彩石。
“太少了,哼,五彩石。”
“五彩石?这是你给它们取得名字吗?”大荒在旁围观,难得轻松的口吻。
“我还给它取名字!嗯?啊算了。”也算阴差阳错的,女娲拍板,“就叫五彩石!”
有了补天材料,后面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总之,天缺顺利的补好,世间又进入了平稳发展阶段。
5
当然,世界平稳了不代表女娲就可以养老了,祂照旧为工作忙个不停。一会儿平衡下这里的能量波动,一会儿变动下那里的地形。作为大荒身边唯一的员工,女娲堪称十项全能。
某天某日某时,刚完成一项工作的女娲躺在草床上,想起了曾经和大荒的谈话。
“第二个女娲,第二个女娲,我上哪儿去造第二个女娲啊,唉……”
女娲坐在江边上,一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徒然叹息,一边拨弄着水波观察着那些脆弱的变化之种。
“这些小家伙们也确实太弱了点,确实需要小心呵护。大荒偶尔还是靠点谱的。”
他们现在徜徉在水中,是一个一个细微的小点,严格来说甚至都算不上已经‘存在’,至多是身怀一个进化的可能性。
嗯?进化?可能性?
“没有第二个女娲,还不能有第一个别的什么吗?”
女娲拊掌,恍然大悟。同是大荒治下的存在,她先于诞生又被赋予‘创造’的可能,那么在这里横插一手,让这些变化固定向一个方向前进,向‘智慧’的方向落根也完全可行。
在众水汇聚之地,鞠一捧变化之种。
于是烂泥成形,于是黄土生灵。
女娲将族群以族群的方式创造,赋予这种造物肖似自己的形体外貌。某种进化的可能被牵引到智慧的轨道,在那一天,两脚直立被自然而然的称作人的族群诞生。
往后百千万年,他们就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主人。
“竟然还真让你做成了?”
大荒惊讶极了,和女娲一起旁观这些小不点的生活,看着这些一个个巴掌大小的人儿跑来跑去,感觉新鲜感十足。
“我也没做什么吧,只是把进化的方向给调整了下。”女娲歪了歪头,罕见的显得有些沉稳。
进化是很自然也具有无限可能的,没有她的干预,在最初水波中荡漾的这些种子也同样会衍变,只不过不一定会走上现在的道路而已。
“他们,也就是人族,本身就怀有无限的可能性,就算现在是这副模样,以后会怎么发展我也是不知道的哦。”
女娲没有想多么长远,只略略提了两句,就好奇的继续观察去了。
有了这些小家伙,地上好多事情都可以分派出去了。让我想想,该怎么安排好呢。啊,分工快乐,这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一天。
大荒也没有过多在意,只在一旁,声线扁平的念出了一个个有些奇怪的问题,这些,是他们这种存在偶尔的‘有感’,也不知道是感应到哪里去了才有的古怪念头。
“女娲女娲,你捏的泥人和甩出去的泥点子有什么不一样吗?是手捏的会更好看些,甩出去的泥点子更自由发展吗?”
“啊……问这个,这我哪知道。”女娲眨眨眼睛,单纯且无辜。
她低头继续干活,心里坏笑。她才不会说出去呢。其实手捏的才参差不齐,泥点子反而技艺高超什么的,也太糗了。
她又不执掌创造的权能,只是借由变化之种取巧,怎么会刚开始就能做的惟妙惟肖呢。哎不过她其实也想的,就是可惜,好像没什么天赋。
想想当初,最开始几个泥娃娃,她可是认认真真的照着自己捏,就想多捏几个‘女娲’出来,好应付大荒。但是,最后,都给捏成了堪堪入眼。
她这种的被叫成什么来着?啊对了,说是手残。噫,虽然手残,但这种毁形象的事……还是愉快的当做没发生好了,就让这成为一个永恒的悬念吧。
“这里面的有些,有些人,身形比较结实。但长得,与众不同一些的,身上好像带有些奇异的能量啊。”大荒在一旁观察,慢吞吞的得出这个结论。
女娲闻言忙跟着细看过去,果然是那些个经祂亲手捏就的人们。那些或是有一条尾巴,或是长了对翅膀,又或是头上长角、口鼻尖尖的人,身上弥散着各种不同的能量。
“他们,那些人,说不定是下一世代的领袖呢。”
支着头,女娲眉眼弯弯,望着这些祂创造出来的生灵,还是在原始的分担职责的想法之外,生出了更多的喜爱之情。
祂轻声开口,“生灵自有造化,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越来越好。虽然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但汇聚到一起也是不容忽视的强大啊,就祝他们能够绵延昌盛好了。尽情的去探索这个世界吧,我的孩子们。”
6
自从名为人族的族群在大地上扎根,女娲的工作量一下子少了不少,作为族群的始祖,造人的功臣,人族尤其是那些身具奇异力量的人族,总是愿意尽心尽力的为祂分忧的。
于是女娲也觉得就这么顺其自然的过下去,直到终末也不错的时候。
意外就不那么意外的出现了。
因为女娲都是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塑造的人类,如若从后世的角度去看,此时的人类是只有女性的存在的。但元初的人类在造化的限制下,再是身具力量也终有尽头。
于是,当出现第一个人因为寿终而魂归天地之时,女娲终于意识到,她的孩子们,此时的人族,是不能绵延,是看不见未来的。
“这可怎么办,女娲。”大荒有些担忧,站在众水之地看着女娲又捏了几个泥人补足人数,仍然愁绪难解。
祂是看着女娲一路走来,对这些小人越来越上心喜爱的。但这个问题带来的麻烦非常棘手的,因为,“我们都有身归混沌的一天,下个世代必然是生灵的角逐,必得靠他们自己。大荒之境浩瀚雄奇,唯有族群连绵强大,才能在这个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啊。”
怀揣同样的忧虑,女娲蹙起眉头,挥挥手,“等等吧,让我想想。”
此后的一段时间,女娲不断的在大地上游走,想要寻求解决之道。而大荒也分出一分心力去照护人族,但每过一段时间,就有某个人寿终的消息传来,让祂眉间褶痕愈深。
许是万物自有造化,女娲终于在即将暴走的前夕,被一股冥冥之中的牵引带到了一片田野上。
女娲停在原地,对着眼前深深扎进土地的半段木桩眨眨眼睛,伸手拔了出来。于是摆在祂面前的,不过一截枯木,一个空洞。
谁也不知道女娲在这里悟出了什么,大荒只看见祂一头扎进众水深处,嘴里还念叨“可以有第二个、阴阳调和、取长补短”什么的。
于是大荒知道,这事儿基本算是解决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被称为男性的构造不同的人类,进入了族群,开始了人类自身稳定繁衍不断壮大的时代。
7
元初的规律伴随着祂和祂们,于是当一场灾难伴随着尾声到来,开始迭代的世界催促着女娲和大荒归去来处,让世界走向另一个未来。
将更大的能量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而世界内部也不能搁置不管,在那场地动山摇的浩劫前,大荒率先归去,化作牵引万物的规则。
女娲静静的站在一处山巅,自从造人以后,祂已经很久没有像久远之前那样活泼过了,就算是在即将献身的此刻,也只是随意的笑了笑。
低声感叹:“水土是大地的血肉,你看那些缺失与陷落,像不像可怖的创口。”
能听见祂嘀咕的唯一一个存在已经归去,女娲也不在意,祂知道在今日之后,这片大地会恢复如初的,而这种平静将持续很久。
直到下一个时期的迭代来临,动荡再起,复又平静。如此往复循环,以至无穷。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此世的造物变成了后世的主人,久到他们有朝一日也能勘破如斯妙变。
伴随那飘摇下落的身躯的,是女娲洒脱的一句:“如此,我亦归来。”
待灾劫平息,世间平静下来,亲眼看见始祖化归大地的人们热泪盈眶,扑倒着虔诚的去亲吻脚下的土地。
“敬宽厚的土地,伟大的女娲,人类始祖。”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