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走水 ...
-
日子照常那样过着。
转眼入秋,天气转凉。隔月初十之日夜,黎钰时理了理衣领,姿态慵懒地坐在一方圆椅中,窗边赏月,“阿措,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过了亥时,亥时二刻。”
今夜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黎钰时托腮望向在殿内忙碌的知了,浅笑,“侯府的人,也安排好了?”
阿措胸有成竹地开口,“安排好了。时辰一到,她便喊人过来。估计现在,”
“好。我们继续等。”
忙碌的知了将殿内的蜡尽皆熄掉,又借着夜色将黎钰时吩咐下来,要她挂上去的风铃挂回原位。
而这只风铃,才是檀越亲手制作,亲手所赠。与丢失的哪一只,并无区别。
元津侯的金铃铛被还了回来,那太子妃的金制风铃哪有仍无踪迹的道理。
等啊等,一刻两刻的时间也变得尤为漫长和煎熬。终于,宫外的消息还未传进来,宫里倒是出了大事。
慈安宫,
“走水啦!!”
“来人啊!”
“快!救人!太后娘娘在里面!”
“水!!赶紧,再快点!”
黎钰时与檀越一同赶到的时候,整座慈安宫火光冲天,火势极大。扑面而来的烟尘呛得人连连退后,靠近不得。巨大的火焰在黑夜中上下窜动着,像吞噬人血肉皮囊的怪物。
听到太后还未出来,心中怎是一个慌字可解,不顾阿措的小声劝阻和知了的阻拦,黎钰时作势就要寻个方向冲进去。
身旁的檀越拉住她,将她死死地箍进怀中。
耳边的胸腔跳动声震如擂鼓。黎钰时仰头看他,眼眸中映出来的火光支离破碎,“殿下,皇祖母还在里面。”
视线扫过,站在门外的皇帝与各宫宫妃无一不是焦急万分的模样。檀越同她低声道,“会没事的,待在这…你四处看一看,这么多人都在外面,火势太大,你现在进去也没有用。”
不是这样的。
低头,如羽眼睫颤若蝶翼。黎钰时想,有用,我会轻功,这个时候我明明可以进去。想个办法总能进去。
明明可以,偏偏不去。可能就会因为没有尝试过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最后抱憾终身。
…遗憾…
在场的诸位,武功傍身,甚至高于她的人,也不止一个。一时慌乱出了大错,她不该暴露自己。
算了。
那就再留点遗憾吧。
“嗯。”黎钰时闷声一应,在檀越安抚中安静下来。
后皇帝下令,陆续有人冲进去,又捂着口鼻冲出来,直说连太后娘娘的身影都未看到,更别提把人救出来。
像这样走水的情况下,众人该第一个护送出来的人便是太后。如今,除了太后和两名在太后身边贴身侍奉的大宫女以外,竟全都安然无恙。
慈安宫突发大火一场,背后究竟有何隐情?让我们走进…
走进火势终于小了下来的火场内部。
皇宫士兵们和军队中人先行进入查看。
门窗倾倒,满目狼藉,殿内焦糊味异常刺鼻,地上的水一滩又一滩,如同今夏一场暴雨后积存下来的水洼。殿内的华贵装潢统统归了尘入了土,昔日光彩不再。
老内侍蹲在皇帝脚下好生护着,一步一步跟着向里面走。
这会儿火都灭了,人还找不见,众人都明白,太后怕也是活不成了。
黎钰时跟在檀越身后,寸步不离,无比乖巧。
“啊!!”
走在前面带头的一名慈安宫的侍女惊叫出声,抱头跌跪在地。
见到眼前情形,众人吓得退后半步。
视线所及,内殿的门口,一块整截掉落的房梁,一只如爬行动物形状的尸体横亘其下,上半身表明它还有挣扎迹象,一只手撑着身体悬空,一只手向前伸。
尸体脸上的皮肤被烧毁,两排牙齿大张,空空如也的眼眶炭色般黑。
地狱恶鬼,现世人间。
从仅剩的边角衣料上的颜色能辨别出来,此人并不是太后。
全程,黎钰时眼皮抬也未抬。在这里,这种情况下失态,决不可以。
老内侍冲着手下的人呵斥,“都愣着干什么!抬下去啊!”
“是。”
“这……”
“里面还有…一个。”
几名内侍嗫嚅,将门口和近在门边的两具尸体抬出,门内的尸体双手捂着喉咙处,而那脖颈正中,露在外面的部分,恰好能看到一把匕首正正插在上面。
这一场火情,绝非天灾,人祸无疑!
士兵首领拱手跪地,“陛下,各处角落都搜查过了,还是没有找到太后娘娘。”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怪事年年有,今年尤其多。
“荒唐!好好的一个人能凭空消失?!继续找!”
“大理寺卿呢!宫里出了事,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没到?”
乌泱泱的一群人中,闻骁站了出来,“回禀陛下,卓大人收到侯府来报,日前失窃的金铃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府内祠堂。”
“并且,上面还附有一封来路可疑的信函。信函内容牵扯到的人甚多,卓大人在臣进宫之前,一直都在处理此事。事发突然,想来他还未来得及进宫。”
皇帝面色不豫,启唇冷声道,“传他速速进宫。”
口谕下达,皇帝去了政华殿。各宫娘娘陆陆续续地各自回宫。慈安宫的内侍侍女开始进行清扫,檀越自请留在慈安宫与闻骁继续寻人。
黎钰时在火场外徘徊。过了很久,
咚…咚…咚…
有节奏的木鱼敲击声,小而钝重,声声叩入心灵。
声音自后殿传来。太后信佛,后殿置有一座佛像金身。
但太后不常礼拜。
无片刻犹豫,黎钰时径自向后殿赶去。檀越闻骁也循声赶来。
慈安宫四周无烛火燃起,无月之夜,星辰点点。后殿的供桌上却燃着一只新蜡。
三人并排站在后殿摇摇欲坠的门框外,但见历过一场火灾,佛像庄严依旧。
俯视众生,不悲不喜,无欲无欢。
佛像下,“消失”的太后跪坐在一方蒲团上,头低得很低,肩膀耷拉着,自后面看去就像是一个萎缩着的无头尸体。
木鱼敲击声自她那里传来,震响耳膜,定格好的机关机括一样片刻不停。黎钰时记忆里的皇祖母、姑奶奶,她不是这样的。
或许,其实是她了解的太少了?
太后经历过两朝皇位更迭,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她又何尝不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三人两两对视交换眼神,阿措知了一左一右地守在外面。
檀越率先向里走,试探着唤了一声,“皇祖母?”
木鱼敲击声依旧。
“太后娘娘。”
“皇祖母。”
听到黎钰时的声音,太后的动作一滞,摇头,“别过来!别过来…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闻言,三人先后停下。
“…别带我走,我求求你,别…”
听她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口中却仍在絮絮,黎钰时便温声道,“皇祖母,我是钰儿啊。小钰儿。”
“小钰儿…”
她呢喃着,后神思恍惚地抬起了头,眼神混沌地望着虚空,供桌上那一簇跃动着的火苗上,像是站了一位相识多年的故人好友。
太后便与她聊起了经年往事,
“阿兰,你还记得小钰儿吗?丞相家的。你看过她。她小的时候,你还抱过她,抱她给哀家看。”
“你说她生得像她母亲,是个美人胚子。日后长大定比她母亲还要漂亮…就没见你这么夸过宫里的这些小孩子,你夸得倒是实诚。”
“…她现在长大啦,很漂亮,真的比她那个命薄的娘还漂亮。有时候我一看见她,就能想起她娘和那个刚进宫的女子。”
黎钰时神情微怔,立在了原地。檀越闻骁慢慢近前,不敢出声惊吓。
一声喟叹,一声笑,
“那时候哀家多毒啊,心也狠,非要让她死。你说丞相一个人胡闹也就罢了,一个皇帝他怎么能纳宫外面的歌姬舞女为妃,成何体统…可是哀家看见她那个死相,从那双…那双眼睛里向外流血,耳朵外面也都是血。你怕得那攥着杯盏的两只手一直在抖,你什么也没说,可我都看见了…说真心话,哀家也害怕。”
“…哀家知道、知道你怨我,怨我不守承诺,答应了放你出宫去,却还是不肯放过你,送行时给你喝下了药。哀家后悔了…”
“可你知道的太多了…你一日不死,哀家便一日不能安心…阿兰,你还留在过去的时间里。哀家老了,你的那位等你的夫郎也老了……我看他身上还戴着你的那只银铃铛呢。”
太后摇着头,拍着胸脯笑起来。殿内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什么,生怕一句话又勾起她更多的回忆。
听她突然喊叫着,“来了,他来了,铃铛…它又来了…别过来!别过来…”
“没有铃铛,没有人,这里没有什么人…”
“皇祖母。”
“太后娘娘。”
她的上半身拼命扭动,可也只有上半身在动,下半身完全无法挪动。
慌乱之中,木槌一应物什被她扫落。她趴在地上摸索,找这些散落的东西,又像是在苦苦求生。
她哀嚎着,“求求你,不要来找我了,求…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皇祖母。”
也在这时,皇宫之中,容貌被毁,逃遁无门的无影被大理寺的人与军队中人一同截下,拼死反抗,无果,被擒获。
还没来得及进入审讯程序,便吞服口中毒药,当场毙命。
无影本名陈运良,与阿兰自幼相识,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