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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双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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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最小的小姑子竟有这样硬气的时候,着实叫方苓受了不小的惊吓。
从前她说什么黎钰时就得应什么,让她往东她也不敢往西。
因着黎猷川和黎裕堂平日里对黎钰时的严厉要求和苛待。
在他们的默许之下,她也就以为欺负欺负这个府里最最不受待见的小姑子一定没什么。
故意不给她饭吃或者冬天将炭火撤掉她从不敢有半点怨言。
于她还未及笄之前,将她小院里她颇为喜爱的那颗桂花树移到自己的院子里栽种,她也什么都不敢说。
更为过火的事是,黎钰时那时尚且年幼,方苓把黎钰时最喜欢的几尾通体红色的锦鲤“不小心”地放在院子里的地上活生生地晒成了一排小鱼干,她也一声没吭。
她不说话,也不哭闹,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地上的死鱼站着。
方苓看着她这个样子浑身不舒服,让下人把鱼干赶快拿去扔掉,嫌弃得很。
一听要扔掉它们,黎钰时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声地请求能不能让她留下它们。她想把它们埋了。
方苓想,麻烦不麻烦,几条死鱼有什么好埋得!最终还是不顾她的殷切请求,让下人将鱼干拿走统统扔掉。
方苓看出了黎钰时并不情愿,但她还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说了让扔掉,也就让他们拿去扔了。
这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得。果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人也跟着不一样了…
她一时之间不敢再去看黎钰时,垂首摇着头,一叠声地低声道,“我再也不敢了,再…咳咳…再也不敢了。”
日头高悬,云淡风轻。
黎钰时微微一笑,“本宫方才同嫂嫂说的这些话,还会有除在场的其他人听到么?”
听黎钰时话音骤然缓和下来,方苓怯怯地抬起头来,心虚地吞咽了一下,看她,“不…不会。”
为方苓理正略被扯乱的衣领,黎钰时看进她眼里,加深笑意,映在方苓眼瞳里的人儿亦是巧笑嫣然,
“我等女子也当一字千金,重信守诺。这些话不传出去啊,对你是最好。本宫行得端坐得直,为姐姐讨个公道是天经地义,自然不会受任何非议。”
“可这其中因果对嫂嫂来讲可就不一样了,你若是将爹爹隐瞒多年的事讲了出去,只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本宫呢,若是从旁的什么人口中听到嫂嫂在背地里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也不会善罢甘休。本宫会托太子殿下请旨圣上,为大哥送来几位异域美妾、贤淑娇妾,以示皇恩浩荡。”
“哦,对了,嫂嫂大概有听说过吧,圣上就有这个喜好,他定会欣然应允得。这样一来,你身边也能热闹热闹,总好过平日里闲到无事可做。”
方苓有如被摇动的拨浪鼓一般不住地摇头,两个字脱口而出,“不要!”
她最怕家中会有其他女人来和她争宠、争地位。
早些年她还算是名门望族出身,攀上丞相府这个高枝,而今她家族中的势力日渐式微。
在嫁给丞相府的大公子黎裕堂的这么多年里,前后生了两个女儿,始终未给丞相府添一男丁,全靠她自己一个劲儿地讨好黎裕堂,才能至今仍坐在正妻之位上,得以在自家府中及丞相府里打理些日常繁杂事务。
遭夫君厌弃冷落,再失去家中地位,这可比要了她的命还要让她恐惧非常。
她害怕极了,吓得变了音,慌乱之中双手攥起黎钰时的袖子,
“太子妃,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我今后一定安分守己,将小姑伺候照料好。我都听太子妃的,都听太子妃的!求太子妃不要让夫君纳妾,求求你…”
黎钰时满意点头,垂下手臂,顺势扯出被她攥在手中的衣料,“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本宫,先替姐姐谢过嫂嫂的好意。”
而后,她侧过身,吩咐阿措和知了留在此地陪方苓多待一会儿。
——
“阿姐。”黎钰时跨步走进小院,立在房门口轻唤。
不多时,里间传来极低的一声,“小意?”那女声又惊又喜,脚步声响起,渐近,“你过来了。”
黎钰时连连点头,“嗯嗯嗯。”
里面的人乍一自里间打开门,黎钰时立时走进去关合上了两间门扇。
而下一刻,房内,两位相貌无异笑容也一模一样的美人儿相拥一处。
“阿姐阿姐阿姐。”黎钰时笑得真心实意,心情雀跃。
真正的黎钰时轻抚她后心,展颜道,“欸欸欸,我在呢。”
真正的黎钰时其实是姐姐,名唤黎钰时,那妹妹叫做什么呢。
那时候她没有名字,都是被人叫做:喂、哎、那个谁、那个人。
当然,也有叫她二小姐的人,在少数。但毕竟像阿措这样会看时机开腔的人实在不多,被黎猷川听到也少不了一顿毒打。
那些没被打死的人,以后都不敢再叫她二小姐。
直到后来,彼时还美其名曰在浪迹江湖结交各路义士的瞿清池突然找到她们,与她们相识,与她们相知,三人渐渐熟识。
姐姐黎钰时常在人前,武功之类轻易学不得。为了今后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吴意珏也没有学。瞿清池便花费所有的精力和心血教她轻功。
反正除了模仿姐姐黎钰时,和姐姐隔个十天半月偷偷带过来的玩伴陆朝昭做游戏,平日里她也无事可做,时间颇为充裕。
下人们看着她的时候她就默默地背诵口诀心法,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进行实践苦练。
那时瞿清池刚开始置办一家酒馆,总是很忙,但稍有空闲他就会溜进府里同她讲他听过的那些传闻与故事,带她离开那方小院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遇见瞿清池,她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瞿清池说,她母亲姓吴,叫吴秋实,他跟她母亲算是老相识,他来给她起个名字。
后来就有吴意珏这个名字。
瞿清池私下总叫她小丫头,要么就是小意。会叫她小意的人,也只有他和黎钰时。这也算是他们三个人的小秘密啦。
两人也不分开,黎钰时问吴意珏,“小意,这段时间阿姐都见不到你,你过得怎么样?”
吴意珏将下巴搁在黎钰时肩头,“就挺好的。没别的。特想阿姐。”
“阿姐也很想小意。想着…我们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阿姐待在这里,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让你在外面受苦了。”黎钰时抚上吴意珏的发丝。
她又在怪自己了。
“阿姐…”吴意珏垂眸,眼神黯了黯,旋即又目光澄明几分,她道,“这么多年我们也熬过来了,这十几年你已经为我们的将来做了很多,也…付出了太多。”
“既然我们已经一起做了那么多努力,我们亦不曾畏惧尝试,你就安安心心地等我。不会太久了。”
黎钰时握着吴意珏两边肩膀,与她分开些许,相貌无异身材无异的两人对视之间仿若在照镜子。动作一致,眨眼的频率一致,教人细看也辨不出一点区别。
两人甚至连笑中含着些许苦涩的神情都一样,说不清是谁更像谁多一些。
“阿姐不怕等。只要想到我的小意,阿姐就什么都不怕了。阿姐永远等你。有你在,一辈子阿姐也能等下去。”黎钰时笑言。
吴意珏眼中苦涩更甚,对她也像在对自己起誓,鞭策自己,“…不会太久。”
黎钰时以指尖将吴意珏额前的碎发向后拨,转而手指流连向下,理她的衣领,“多久我都等你。”
“嗯。”吴意珏应声道。
相视而笑,“好啦,”黎钰时牵起吴意珏的手带她在桌边坐下。
两人步伐俱是先左后右。
“不说这些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阿姐问你点别的。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有没有为难你?”
黎钰时回她,“他待我很好。对女子那样好的一个人,实在难得,合该有段佳人良配。阿姐,事成之后我会将事情真相告知于他。”
“狠不下心是真,说一点都不在乎是假。而且最令我担心的是,今后他权力之大,一旦对我的所作所为心生怨怼,会对我们的将来有碍。”
黎钰时不能百分之百地确保年月累积之下,自己以早已心有所属、情有所钟这种借口由头打着掩护,檀越还能由着她,放纵她,且心意不变。
又怕他今后仍然心意不变,更不能让他在自己事成之后还是心意不变。
这纠结的点可不止一点两点。
黎钰时几句话点醒吴意珏,“小意,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刀山火海在脚下,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恶人总要有人来做。
只是她们两人当中,惟有吴意珏有足够的实力和机遇能孤注一掷地去做这个恶人。
苦衷不愿向外人诉,那今后被人打碎了满口牙齿也得和着鲜血往肚子里吞。
这条路走得好就能得偿所愿,走得不好就是——活该。
黎钰时又劝慰她道,“宽心些。还有阿姐在呢,刀山火海、剑阵洪灾也有阿姐和你一起过。小意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
“对,我不是自己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