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回家 有些路，终 ...
-
一场春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打在院中，仿佛要将整个山庄洗涤一番。总管良姜站在雨中，眉头紧锁，顾不得突如其来的大雨，正指挥着下人们将被雨水冲垮的帏帐收起。
就在这时，黎芦满身是水，踉跄着从山下跑来，他气喘吁吁地冲着良姜大喊：“回来了！小姐和甘管事回来了！”
良姜闻言，手一抖，将手中的帏帐递给旁边的人，也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转身飞奔向祠堂。一路上，他紧紧咬住嘴唇，仿佛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酸楚。
进了祠堂，良姜站在沉萍儿身后，深吸一口气，用衣袖擦去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渍，低声道：“夫人，小姐和甘松到山下了。”
沉萍儿闻言，手中的念珠微微一滞，迅速绕上手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站起身来，径直朝外走去。
站在祠堂门外的白蔻听到消息，急忙拿起油伞紧跟其后，林诗凤也恰巧路过，看到三人神情紧张，二话不说便调转方向，一同追了上去。
大雨如注，沉萍儿抬头望着雨幕，焦急地甩开连廊，直接朝山庄大门走去。下人们心领神会，纷纷举起手中的油伞，在院中排成两列，形成一条“伞桥”，让沉萍儿和林诗凤从中通过。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无视头顶的暴雨，径直向山门奔去。
雨中的望岳山庄，宛若仙境。山峰如含羞少女般在雨雾中隐现，山庄最高处的中楼像悬在云海中的孤岛，时隐时现。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滴答的声响，一玄一青的两个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青衣女子鬓角的几缕发丝被风雨打湿，晶莹的水珠挂在发间。玄衣男子轻叹一声，停下脚步，伸手将女子脸上的雨水抹去，又替她插好快要掉落的簪子，轻笑道：“你看看你，哪还有大小姐的样子？”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湿透的衣裙，默默将伞向男子那边推了推。二人正是甘松和季慕沉。甘松撑伞，季慕沉扶着甘松，一步步沿着青石台阶缓缓向上走。
雨滴似乎也在为这对久别重逢的两人添上一抹哀愁，甘松虽然气色略有好转，但仍显虚弱，而季慕沉则紧锁眉头，心情愈发沉重。她的思绪纷乱，担心着与父母的重逢，心头隐隐泛起惧怕。
“慕沉，你怎么了？” 甘松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问道。
季慕沉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前方，眸中掠过一丝迷茫，声音有些颤抖：“你说，爹他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我有点害怕……”
甘松摇了摇头，安慰道：“不会的，庄主早就盼着你回来，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山庄大门口，沉萍儿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素衣迎风，眼神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焦虑。林诗凤也换上了素净的衣衫，站在一旁不停张望着，似乎在等候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终于，云雾逐渐散去，沉萍儿看见了山下缓缓走来的甘松和季慕沉，心中一紧，眼眶不由得红了。她努力控制着情绪，抬头望向伞面，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泪水压了回去。
她站在门前，目光温柔，注视着那两个在雨中相互搀扶的人一步步走上来。中途，白蔻询问是否需要前去帮忙，却被沉萍儿制止：“有些路，终究得她自己走完。”
当甘松和季慕沉终于来到山庄大门前，季慕沉的步伐却越发沉重，连抬头看一眼母亲的勇气都没有。
“甘松，拜见夫人。” 甘松扶住伞，微微弯腰行礼。
听到甘松的声音，季慕沉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张久违的熟悉面孔，口中的“娘”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一双温暖的手便伸了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沉萍儿捧着女儿的脸，眼神复杂地端详着季慕沉。看到她瘦削的面庞，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心疼得一塌糊涂。
季慕沉再也忍不住，哽咽着道：“娘，我回来了……女儿不孝，当初不该不告而别，让您担心受怕。”
沉萍儿用手指轻抚她的脸庞，温柔地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接着，她转身望向面色苍白的甘松，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心疼道：“松儿，辛苦你了。”
三人并肩走向山庄大门，沉萍儿轻声说道：“走，我们回家。”
这时，林诗凤突然娇嗔道：“你这孩子，不声不响地走了这么久，一走就是一年多，家里人有多担心你知道吗？”她轻轻拉住季慕沉的手，声音中带着几分责备，眼角却是泪水滚滚。
季慕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撒娇道：“林姨娘，慕沉知道错了，这不是回来了嘛？您别哭了，哭多了可就不再是望岳山庄的第一美人了。”
林诗凤破涕为笑，伸手宠溺地在季慕沉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人群见此情景，纷纷松了一口气，笑着上前迎接二人，气氛也渐渐活跃起来。
可就在这时，季慕沉突然环顾了一圈，发现不见父亲的身影。她疑惑地望向母亲，低声问道：“娘，爹呢？”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欢声笑语的院子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沉萍儿将甘松交给一旁的良姜后，捏了捏手中的念珠，缓缓开口：“慕沉，此番你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我们就放心了。你爹他没法出来迎你，可他一直都在等着你，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沉萍儿说出这番话时，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自始至终都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她的眼底。
不知何时起，刚才的一群人中只剩下了白蔻和良姜，两人一人一边搀扶着甘松慢慢走在后面。沉萍儿和林诗凤，则一左一右走在季慕沉的两侧，一路沉默不语。
季慕沉跟在母亲的身后，沿着石板路一路走去。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诗凤，眼中满是疑惑：“娘，爹爹的书房不是在那边吗？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沉萍儿并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份淡然的姿态，只是加快了脚步，带着她朝祠堂的方向走去。林诗凤也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季慕沉的手，示意她不要多问。无奈，季慕沉只得默默跟在母亲身后，脑中浮现出各种念头，却无法安定下来。
一行人随着沉萍儿脚步，在祠堂门外停了下来。
沉萍儿在门前犹豫了片刻，转过身来拉住季慕沉的双手，颤声道：“慕沉，进去吧。你爹就在里面等着你。”
季慕沉对眼前的建筑再熟悉不过了。
从小到大，每每她闯了大祸或惹恼了父亲，就会被季西岳送来这里罚跪。
祠堂的地板，又冷又硬，犹如父女俩的脾气。父女俩久久僵持不下，不愿先向方低头时，沉萍儿便充当和事佬，在二人中周璇。奈何，父女两个都是倔脾气，调停不成，沉萍儿自己也没少受夹板气……后来，沉萍儿干脆两边都不理睬，不仅断了季慕沉在祠堂里的吃食，并且命人将季西岳的被褥枕头都丢去书房。季慕沉和父亲这时才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迅速“冰释前嫌”后，联手哄好生气的沉萍儿。
季慕沉早知这顿罚跪是少不了的，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一步三回头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目送着季慕沉跨入祠堂后，沉萍儿感受到一阵眩晕袭来，幸好白蔻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住后扶到了一边。
众人还未来得及回神，祠堂里便传出了“噗通”的一声巨响！
沉萍儿大惊，顾不得虚弱的身体，推开白蔻第一个冲进了祠堂。“慕沉！……”沉萍儿将昏倒在地的季慕沉一把揽入怀中。
白蔻见状，刚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门口的林诗凤伸手拦了下来。
“林姨娘，你……”白蔻愤愤地看向林诗凤。
“都别过来！”沉萍儿搂着季慕沉，背对着祠堂门口的几人沉声道。此时的她，身体因剧烈的悲伤不停地抽搐，声音却无比坚毅。
刹那间，祠堂内寂静无声。死寂的房间内，只有一滴滴泪珠肆意拍打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刺耳……
“慕沉，是娘不好，是娘没能照顾好你爹！你睁开眼睛，跟他说说话，你爹他真的很想你……”
面对此情此景，门外的白蔻和良姜纷纷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甘松扶着门框独自跨入堂中，呆呆地注视着祠堂中央停放的那具黑色棺椁，眼神中弥漫出了从未有过的悲伤。
片刻后，季慕沉在沉萍儿的怀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翻身坐起后死死拉着沉萍儿的手，话声发颤：“娘，爹爹呢？这里面的人是谁？”
无人应答。
接着，她回头恳求地望向门口的林诗凤，“林姨娘，爹爹一定是在吓唬我，对不对？”
林诗凤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中蓄满了泪水。
季慕沉忙从沉萍儿的怀中挣脱，跪向母亲哀求道：“娘，我以后再也不忤逆爹了，我不会再离家出走了，我会跟他好好学习经营之道，我也会听他的话接管山庄……娘，你让爹不要再吓唬我了，女儿知道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
沉萍儿将季慕沉轻轻扶起。
……
季慕沉紧紧抓住沉萍儿的双臂，眼中满怀期望。她哽咽着，拼命摇晃着沉萍儿的双臂，仿佛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她期盼着母亲能够亲自开口安慰她一切都是假的。“娘，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快说啊，这不是真的！！”
“慕沉……是娘对不起你……”一行清泪从沉萍儿的脸颊滑落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季慕沉眼泪喷涌而出，她的目光逐渐暗淡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般向地面沉沉地倒了下去。
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季慕沉的世界，土崩瓦解了！
“报丧！”
随着沉萍儿的一声令下，绵绵细雨中的望岳山庄，转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一望无际的白纱，取代了山上的云雾，覆盖了整个望岳山庄。花坛中娇艳欲滴的红杜鹃，被换了下来，放上了寄托哀思的白菊，下人们也换上了粗布麻衣，白茫茫地在祠堂外跪倒了一片。
“拜！再拜！！三拜！！！”
山庄上下，一拜三叩首。
三拜之后，哭声震天，响彻整座望岳山庄……
祠堂中央，季慕沉呆呆地跪在蒲团上，眼神空洞。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恍如隔世。
季慕沉低下头，摸了摸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的孝服，嘴唇无意识地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慢慢的闭上了双眼，开始在心中一遍遍祈祷。
她祈祷眼前的这一切只是她经历的一场梦……
梦醒后，她还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她不曾离家出走，她不曾不告而别，她也不曾失去任何人……
她就这样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地跪了一天一夜。
清醒时，她看到白蔻和林诗凤不停的在自己的耳边说着什么……
恍惚时，她看到自己和父亲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漫山遍野的白头翁……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