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谭怪语》大只豆腐包

2、引路婆

　　曲瓜子，浙江人士，九十年代生人，幼年家庭幸福美满。到了二十出头，识人不明，结识了一位浪荡子，受了情伤，幸好家有慈母，关怀备至，终是走出阴霾。几年以后，收获美满的婚姻、家庭。

　　如此，几轮寒暑，曲瓜子妇到中年，工作中游鱼得水，家庭里其乐融融，倒也活的快活自在。直到撞上庚子鼠年，世道多了不该的悲欢离合，让曲瓜子感同身受，时不时会多愁善感。幸好，她生活的地界乃是一方宁静小城，倒是比外间要平稳多了。

　　曲瓜子工作的单位山峦环绕，平日事务繁忙，有时还要要加班到夜深，倒是常走夜路。

　　正值六月，梅雨时节，小城连日落下霏霏淫雨，处处都是内涝，让曲瓜子本来有些孤单可怖的回家之路又多了几分坎坷。

　　这天夜里，十点光景，曲瓜子忙完工作，准备驱车返家。

　　出门时才发现，这夜里大雨如织，倒和家里新换的莲蓬头开到最大似的，不禁打了一个寒蝉。曲瓜子和旁人不同，许是幼年经历有异，她怕雨不怕雷，在谈恋爱的那些年里，总有男生为她遮风挡雨，可如今，妇女顶了半边天，少了矫情，多了一丝刚毅。

　　回家心切，倒也将这怕雨的心悸给压了下去。

　　去单位地下室取了车，伴着车载的轻欢伴奏，曲瓜子雄赳赳气昂昂的钻进了雨幕之中。

　　可刚拐了几道山梁，曲瓜子觉得有些不对。

　　今夜的雨大如瓢，山中的雾成团绕。

　　下了这么大的雨，这路上怎么还净是雾呢。

　　曲瓜子常在山中办公，雨后的山林总会滋生朦胧的雾气，她见过很多次，还拍过小视频，发过朋友圈。虽然看着仙踪缥缈，如梦似幻，说到底不过是很简单的物理现象。

　　雨后山中起舞，那是因为刚下完雨后地表的湿度增多，所以山中的树木蒸发水蒸气的量也比平时要多得多，又由于刚下完雨，空气的温度比较低，所以挥发出来的水蒸气就容易凝结成小水滴，又由于刚下完雨气压较低的作用，小水滴升不了上空，只好停留在半空，小水滴相互吸引在一起，就形成了雾。

　　可今晚的雨还没歇呢，这山中雾，却提前上工了。

　　曲瓜子见过雨夹雪，淋过太阳雨，可从没经历过大雨炖大雾。

　　轿车的灯光在大雨和大雾交织起来的境界里打折了，到了最后，只能看见一两米的视距，这不由让曲瓜子有些慌了神了。

　　她不禁想起同事偶尔说的乱七八糟，怪力乱神的故事，莫非，自己是遇上了精怪了。

　　人在孤独的时候，就是爱瞎想。而且，一个人的时候，这瞎想会管不住，止不了。

　　接着，瞎想生出了恐惧，恐惧化成了压强，把曲瓜子挤进了座椅里，嘎吱一下停了车。掏出手机，就拨了一个661，这是她爱人的亲情号。

　　可拨了以后，曲瓜子才注意到，今夜这亲情没信号。

　　手机，没有网络。

　　曲瓜子倒也不是一般的妇人，楞了几分钟，面色一冷，握紧了方向盘，嘴里叽里咕噜就冒出来一顿经文。

　　出门经，出门经，出门头顶观世音，

　　四大金刚来带路，八大金刚护我身，

　　晨也光，夜也光，天上带来避邪光。

　　前面佛，后面佛，

　　南无阿弥陀佛！！！

　　赫然是一首在农村中脍炙人口的《观音保佑出门经》。

　　要说，曲瓜子会念这个经，倒也算得上家学渊源。

　　当时曲瓜子不过豆蔻少女，时常绕膝服侍家中祖父母。祖父母都是良善之辈，祖母更是信奉弥勒，经常由曲瓜子服侍参拜礼佛。

　　曲瓜子便从祖母口中听来这帖朗朗上口的《出门经》，这时心中惶恐，竟然不自觉便念了出来。

　　也许是冥冥中自有玄妙，这经念出了口，曲瓜子心中便多了几分无畏。多念了几遍，曲瓜子的胆气如拔云见雾，气干云霄。

　　一脚油门，轿车刺啦划开雨雾，急急往山下而去。

　　山腰上涨满了雾，地上砸下来豆大的雨。明黄灯束便在雨雾中横冲直撞。

　　过了二十来分钟，曲瓜子终是下了蜿蜒山道，到了马路之上，可也奇怪，不知为何，这马路上也是车单影只。竟然只有曲瓜子一人一车，不畏恶劣气候，坚持在排放尾气。

　　曲瓜子也不想其他，只希望速速返家，洗个热水澡，忘却今夜的惊慌失措，可接下来却又出了端倪。

　　刚过了一个红绿灯，绕过一段内涝严重的低洼路，曲瓜子朦朦胧胧间，在前路上竟然看到一个身着靛衣，打着黑伞的老妪在粘稠雨雾中跋涉而行。

　　曲瓜子路没看清，人却看得灵清，这一见，脖子里和猫抓似的，赶紧踩下刹车，心里又慌了。

　　这位大娘，有些玄乎。

　　如此恶劣的天气，又是荒郊野外，多了一位夜奔的老妪背影，任谁见了，心里都要打上架子鼓。

　　那道身影也没让曲瓜子失望，自她出现以后，本来还能看路在远处，家在心中，可这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曲瓜子慌了，在看手机，依旧没有网络，心里便多了几分绝望，这雨夜本来就乱了她的方寸，这位大娘莫非是要来要她的小命。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曲瓜子看到前面有一点儿亮光，眯眼细瞧，似乎前面那位大娘提着强光手电在走。

　　这玩意如今也配强光手电吗？

　　曲瓜子心下一横，摇下车窗，顿时，风雨入注往脸面上倾斜而来，抹了一把化妆品，曲瓜子朝着那老妪背影大声喊道：“大妈，要带你一程吗？”

　　然而那人并没有回答。

　　曲瓜子赶紧关上窗户，驱车赶了上去，离得四五米时停住了，隐约看到那个人向她招手。曲瓜子连忙赶过去，可是她向前，那人也打着手电向前走，总是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

　　赵子欣跟着走了一段，心里有点儿发毛，正忐忑时，忽然看见又出现了一束灯光。

　　两道刺眼的汽车远光灯正直直得往她的车子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的时候，曲瓜子赶紧踩了刹车，那两道光线看到曲瓜子停住了车子，方向一转，车身斜刺到了曲瓜子车头前，停了下来。

　　曲瓜子一晚上担惊受怕，说实在的，都有些神经麻痹了，陌生车辆鲁莽的行为，倒是没让她发觉什么不对来。挂了档，曲瓜子盯着疯狂摇摆的雨刮器有些发愣。

　　呆坐了片刻，曲瓜子听到窗户上传来砰砰砰的敲打声。她转头一个，有个男人的身影在外面打招呼，下意识地，曲瓜子摇下了窗户，不经吃了一惊。

　　外面的男人居然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前男友，梅明堂。

　　她刚要开口，梅明堂一直咸湿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

　　伸出指头指了指一侧的路边。

　　说来也奇怪，这时候，雨尽管下得还是很大，但是却没有一点雾气，视线虽然被雨水阻碍了一些，但是辨明事物还是比较容易的。

　　总之，现在的世界是符合自然科学的了。

　　曲瓜子顿时舒了一口气，眯起了她的眯眯眼，仔细朝着梅明堂手指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淡淡的中年妇人的背影，而原先那靛衣黑伞的老妪却不知为何消失不见了。

　　妇人身上穿着奇怪的蓝白竖条套服，中短发，身子略微发福，在套服的领子上依稀可以看到两个阿拉伯数字。曲瓜子看到这数字，实在有点儿意外，因为中国的鬼神似乎和阿拉伯数字联系不到一块儿去。虽然她受过高等教育，也是无产阶级唯物思想的继承者，但是在思维惯性下，她就是觉着今晚上是遇见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了。

　　她正想开口询问一番，那背影却头也不回地向两人招了招手。

　　又，来？

　　曲瓜子睁大了眼睛看向梅明堂，梅明堂指了指自己那辆越野车的车头，曲瓜子伸长了不长的脖子看了一眼，顿时头昏眼花。

　　那个下面，居然是自己单位门前水库的垭口，这时被梅明堂用车子挡住了，不然自己刚才再往前开一点，就要一头栽到水库里去了。

　　那后果。。。

　　曲瓜子登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脸色煞白，手脚抖索，强烈的尿意伴随着大腿根的痉挛冲击着尾巴骨。竟然是吓傻了。

　　好在眼前的梅明堂，是一位过得随意的男性，看见曲瓜子如此失态，也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将曲瓜子的安全带解开，又把她塞进了副驾驶，自己则坐到了曲瓜子这辆车的驾驶室。接着，那道身影在前路走着，梅明堂开着曲瓜子的车在后面跟着。

　　中间梅明堂打了热空调，曲瓜子才恢复了一些体温，一边看着前面的身影走着，一边四处打量周围的路上。在车灯的照射下，曲瓜子才注意到，自己竟然离着单位不过半里地，刚才居然南辕北辙，在山路上绕着圈圈。更可怕的是，这山路一侧处处都有滑坡的痕迹。曲瓜子一路上还想问下梅明堂为什么会恰好出现，但是见到昔日的前男友一脸严肃，跟着前面的身影小小翼翼躲避着路上的泥石，水洼，就不再说什么了。

　　等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的光景，曲瓜子，梅明堂跟着那身影走了一路，眼看就要转进大路了。曲瓜子这时候突然摇下窗户，冲着雨夜中引路的人影，壮着胆子喊道：“喂，阿姨你到底是谁？”

　　可那人也不理他，只是不急不慢地领着他们往前走。

　　路面路况不是很好，不太好走，梅明堂车子开得拖泥带水。那身影见他走得慢了，还停下来等他们，曲瓜子盯着那身影，寂无声息。

　　不过，奇怪的是，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暗淡，等曲瓜子看到大路上的路灯，那人的身影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在小路转大路的一个水坑前，身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曲瓜子赶紧打起精神猛瞧过去，可那人的身影却如烟一般淡去。

　　消失在了雨天泥地之间。

　　梅明堂心无沟壑，见到人影消失了，赶紧停车，下车去探。

　　可除了被雨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的道路，哪还有一物。

　　梅明堂又探了一探，那个水坑，居然有半米深，看来路基都被冲没了。

　　没法，两人只好打伞，下车，往城里走去。

　　临走之前，曲瓜子心想，人家就算是鬼，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便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说道：“不管你是谁，实在感谢你救了我。”

　　路上，曲瓜子和梅明堂说起了先前的遭遇。

　　梅明堂一听，面色顿时煞白，口中忙道，“曲瓜子，咱们是遇上了引路婆了。”

　　曲瓜子依稀听过这个词，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赶紧问道，“梅明堂，那是什么。”

　　梅明堂赶紧赶紧解释。

　　引路婆，也叫引路神，在农村中经常有这类的说法。民间已有多种流传中的仙怪，引路神便是其中之一。引路神之说，由来已久，在江南与东北的农村颇有流传，不过其中详细却没人能说清。

　　在东北，引路神大多指的是长白山地区放山人的先祖孙良爷，这是一位明末清初的孝子山神。

　　而在江南，引路神大多指的是一些土著神，若是有德行的人在黑夜中迷路，引路神感知，便会现身，为其引路回家，保佑一路安全。

　　但是这引路神也有坏的，专门作弄人，更甚者，还会害人玩。当然，这种就不叫引路神了，最多叫引路婆，亦或者引路煞，这是运气不好时会遇上的。

　　曲瓜子听得莫名其妙，又问梅明堂怎么会出现在那，梅明堂赶紧将自己的经历一说，曲瓜子这才知道，梅明堂就职的地方，居然距离她只有四五里路，心中不禁唏嘘，看来那前尘往事已经耗光了他们之间的缘分，距离这么近，这么多年居然都没遇见过。

　　可又偏偏一道遇上了引路婆，不过，自己遇到的是坏的，梅明堂却遇上一个好的。

　　曲瓜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赶路，梅明堂见夜色正浓，心中也有郁闷，也是快步走着。

　　等两人走离了山区，顿时，口袋里的手机猛然响了起来。之前那段时间，两人的手机都处在没有信号的状态。这时离了山区，终于又和世界接轨了。

　　梅明堂看了信息，给家中去了电话，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曲瓜子一看手机，顿时大惊，接着便哀恸哭泣，梅明堂赶紧询问，曲瓜子却连话都不说出来，再过片刻，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拿过曲瓜子的手机，看了一番，梅明堂才知道，她的母亲，竟然突生恶疾，不幸辞世。

　　等到第二天，曲瓜子玄衣白头花，楚楚可怜，在家人陪伴下去太平间认领尸体。

　　之前的主治医生陪同一侧，那医生犹豫再三，见周围没人了，偷偷跟曲瓜子说了件怪事。

　　原来曲瓜子母亲在家中突生恶疾，送来医院时已经没有意识，一直昏迷不醒，直接安排进了ICU。家属们都被安排在了外面。

　　一开始，曲瓜子母亲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虽然昏迷不醒，但是并无性命之忧。

　　但不知为什么，到了夜里，母亲身体激烈抖动，生命体征急剧下降，接着浑身上下开始冒水，把床单、地面都打湿了，再接着，脚底出现了泥巴、污渍。。。。。。

　　说着说着，曲瓜子心里就有点儿异样，隐隐觉着事情有些古怪，待看到母亲的尸身，泪水登时淌了下来。

　　原来母亲身上穿着的正是昨夜曾看到的那病号服套装，曲瓜子又去翻动母亲的病号服，果然背上正有两个阿拉伯数字。

　　算起来母亲去世之时，正是她和梅明堂走到大水坑的时候。

　　一时间，思母之情喷涌而出，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起来。

　　这番动静一下便引了家中孩儿，爱人，问讯而来，好言想问，曲瓜子断断续续说出昨夜遭遇。

　　众人都是惊诧唏嘘，还有人低声让曲瓜子少言，莫言鬼神，那些都是幻觉。

　　曲瓜子听了多了，心中气结，一下子落到爱人宽厚胸膛，悲鸣不止。

　　据说，人的意识在濒死时会脱离身体，也就是寻常所说的鬼魂，但一般都认为这是伪科学。不过，京剧《三家店》中秦叔宝有一段唱：“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对儿女，都是如此。所以我宁可相信，曲瓜子看到的，经历的，是她母亲在弥留之际因为关切女儿奋力而来的灵魂，也不愿相信那只是她的幻觉。